第八章 破案!必須破案!

01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你要給我撂挑子?」說話的老人正是龍州市公安局的局長魯宸語。他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羅飛,神色詫異。

「不是我要撂挑子,」羅飛皺眉嘆道,「實在是控制不住局勢了。如果我繼續擔任專案組長,事態恐怕會進一步惡化。」

魯局長也皺起了眉頭。他剛剛聽完對方的案情彙報,知道「局勢失控」這四個字絕非危言聳聽。

失控首先體現在林瑞麟的死亡。

在蕭席楓給林瑞麟做催眠的過程中,兇手埋下的一枚思維炸彈被觸發。強烈的食慾控制著林瑞麟,誘使他咬下了自己的舌頭。隨後口腔內部的大出血以及疼痛引起的舌根痙攣,導致林瑞麟在極短的時間內窒息而死。

林瑞麟已經是系列案件中的第四個遇害者,而且他是死在了刑警隊內部,死在了羅飛等一眾辦案人員的面前。對於警方來說這無疑是一場徹底的慘敗。

與此同時,警方對朱思俊的保護工作也陷入了僵局。

今天下午,小劉按照羅飛的吩咐想把朱思俊帶回警局加以保護,但這番好意卻被朱思俊再次拒絕。隨後小劉便向交警隊的領導求助,希望對方能幫助說服朱思俊。交警隊高速大隊的王鬱隊長對朱思俊下了命令,要求後者務必配合刑警隊的工作。朱思俊表面上應允了。但在跟隨小劉回刑警隊的途中,他卻又藉著下車買菸的機會通過一個小超市的後門獨自溜走。隨後朱思俊便關閉了手機,家人和領導都無法再和他取得聯絡。

得知朱思俊去向不明,羅飛便有了種極為不祥的預感。經過痛苦的斟酌之後,他來到了局長辦公室,向魯局長請辭專案組組長一職。

魯局長能夠理解羅飛所面臨的困難和壓力。他無法理解的是,自己手下的這員悍將為何會有這番臨陣退縮的懦弱表現?

遙想半年前,白亞星曾給羅飛設下圈套,隨後又大鬧看守所,製造出駭人聽聞的事端。當時羅飛承受的壓力更大,但羅飛何曾有半點畏縮?即便已被免去刑警隊長一職,他仍然勇敢地衝在戰鬥的第一線。這份氣概豈是今日可比?

魯局長凝視著羅飛,失望之餘,目光中更流露出深深的困惑。

羅飛試圖做些解釋。他默默一嘆,說道:「我的狀態……很不好。」

「怎麼個狀態不好?」魯局長必須問個究竟。

「我已經連續兩個晚上沒有睡眠……因為某些壓力,我無法入睡,」羅飛抬起頭,展示著自己佈滿血絲的雙眼,「這使得我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在處置林瑞麟和朱思俊的事情時,我都出現了嚴重的失誤。」

「嗯,既然你講到了失誤,」魯局長敲著桌面說道,「那我就先聽聽你的自我批評吧。」

羅飛黯然道:「在給林瑞麟做催眠之前,我已經預見到了某種危險,但我做出的防範卻不夠嚴密。後來林瑞麟講出了那個謎語,我能猜到了謎底是人的舌頭,但我的反應又慢了一拍。我沒能及時阻止林瑞麟的自殘行為,我必須對他的死亡負責。至於對朱思俊的處理,我的失誤更是顯而易見,我早就應該採取強硬措施,根本就不該讓他離開刑警隊。」

「沒錯,」魯局長頷首表示認同,「這些事情上你確實有失誤。和以前相比,你不夠靈敏,也不夠決斷。」

「因為我的精神無法集中,」羅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腦門,「我的狀態已經對工作產生了負面影響,這種局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所以你想辭掉專案組組長的職位?」

羅飛點點頭。

魯局長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你覺得誰可以接任呢?」

羅飛愣住了。他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一時間也提不出特別合適的人選。

魯局長對羅飛無奈一笑,說:「看來我只好親自上陣了?」

羅飛知道面前的這個老人是刑警出身的,當年也是威名赫赫的神探。放眼整個龍州警界,恐怕也只有他出馬才能壓得住當下的局勢。想到這裡,羅飛便釋然鬆了口氣。

可魯局長緊接著又說:「我可以讓你卸任休息,但是有時間限制。」

羅飛問道:「多長時間?」

「二十四個小時。」

「啊?」羅飛驚歎了一聲,心想這還能叫「卸任」嗎?

魯局長神情嚴肅,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甚至還抬起腕部的手錶對了一下時間:「現在是下午五點二十三分。從現在開始的二十四個小時,你可以完全不管專案組的事情,你的任務就是好好地睡一覺,睡個昏天黑地。你的手機也可以關機,我不會讓任何人來打擾你。專案組這邊我來負責,任何狀況我都幫你擔著。但是二十四小時之後,我要你回來。而且我要的是一個像以前一樣的,靈敏、果斷、勇敢的羅飛。」

羅飛掂量出對方話語中的分量。他感受到那種非同一般的責任,更感受到那種非同一般的信任。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只能在深吸一口氣之後,咬牙吐出兩個字來:「明白!」

魯局長把小劉也叫到了辦公室,當著羅飛的面做了個交接。隨後他便批准羅飛回去休息。

這次羅飛沒有在內部招待所留宿,他也沒有去自己獨居的那套小寓所。羅飛給父親打了個電話,他只簡單地說了聲:「爸,今天我想過來吃個晚飯。」

「行啊。」老爺子頓了頓,又問,「那晚上還走嗎?」

羅飛說:「不走了,就住在家裡。」

羅飛的父親是個中學教師,母親是個醫生,兩人均已退休。老兩口居住的那套兩居室還是多年前教育局分配給老爺子的福利房,雖然陳舊了些,但老城區生活便利,老人便不願離開。羅飛平時工作繁忙,很少有時間和家人相聚,但只要他打個電話,那個家隨時接納他的到來。

羅飛到達父母家的時候,母親已經準備好幾個小菜,父親拿出一瓶酒徵求他的意見:「要不要喝點?」

「喝點吧。」羅飛覺得酒精或許能幫助自己更好地放鬆下來。

於是父子倆享受著難得的小酌。酒足飯飽之後,兩位老人看出羅飛的精神狀態不佳,便勸他早點休息。

羅飛上大學之前就住在這套居室的小房間裡。現在小房間早已被改造成了書房,而羅飛的單人床仍然保留。對於一個沒有成家的男人來說,不管他的年紀多大了,在父母眼中他仍然是個孩子,家裡始終要為他保留一個位置。

進了房間,躺在那張無比熟悉的小床上,羅飛的心情略略平靜了一些。他開始享受一種特殊的安全感,即便是戒備森嚴的公安局也無法相比。

但他還是難以入睡,因為他不敢放棄對自我思維的掌控。每當睡意來襲,他的意識剛剛開始模糊時,某種危機感就會緊攫住他的心靈,讓他驀然警醒,睡意全消。

最終羅飛只好拿出那盒安眠藥泮。說明書上說睡前服用2~4mg,每片藥是1mg。為了迅速見效,羅飛按最大劑量一次服用了四片。

藥效果然很快,片刻之後,睡意便洶湧而來。雖然有個聲音始終在羅飛的潛意識世界中大喊著:「不能睡,危險,危險!」但他的精神力量終究無法抵抗藥物的化學作用。慢慢地,他的思維如風箏般越飄越遠,拴著風箏的那根細線也繃到了極限。當最後一陣睡意襲來的時候,似乎只是輕輕地吹了一口氣,細線便應聲而斷。於是那個風箏便徹底地失控而去,瞬間消失在浩瀚的天際中。

這一覺醒來天色已經大亮,羅飛看看手錶,已經快到上午十一點了。他起身走出小房間,正在客廳裡看電視的老爺子抬頭問道:「怎麼睡了這麼久?」

羅飛笑了笑,只說:「今天放假。」他不想讓父母知道自己之前已經兩天兩夜沒睡過,更不想說出服用安眠藥的事,這些只會讓老人平添憂慮。

早飯不用吃了,直接吃午飯。羅飛感覺自己的精神清爽了許多,在吃飯的時候便開啟了手機。沒有任何資訊,也沒有任何來電記錄。

魯局長說過,在這二十四小時之內,他不會讓任何人打擾羅飛。他說到的就一定會做到,也一定可以做到。

但羅飛自己反而有些不適應了。吃完飯家裡人一塊閒聊,他三番四次地拿起手機檢視。那只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因為手機根本沒發出過任何聲響。

老爺子看出點什麼,主動說道:「你如果不放心,就早點回隊裡去吧。」

「今天不是放假嗎?」母親看看羅飛,又看看老爺子,責怪後者多事。

「你留得住他嗎?」老爺子無奈地乾笑著,「他的心早就飛過去了。」

父親的話更堅定了羅飛的決心。他起身歉意地打著招呼:「爸、媽,那我先走了。」

父親揮揮手:「去吧。」母親則追問:「晚上還回來吃嗎?」

羅飛給出果斷的回答:「不了。」因為晚上已經是二十四小時之外,他必須重新肩負起專案組組長的職責。

中午一點鐘左右,羅飛開車回到了公安局門口。這會兒應該是午休的時間,但大門口卻聚集了不少人,連路也被堵住了。羅飛覺得有些奇怪,正要下車去查問時,卻見門崗上執勤的王紹海急匆匆向車邊走來,一邊走還一邊暗暗搖手。

羅飛心中一動,便沒有下車,只把車窗搖下來詢問:「怎麼了這是?」

王紹海壓著聲音說:「來鬧事的,就是衝著你的,還不趕緊避一避。」

「衝著我的?」羅飛一愣,忙凝目向人群聚集處端詳。卻見中間有人用竹竿挑著個橫幅,上面有一行鮮紅的大字——「刑警隊草菅人命,家屬討要說法」。再看外圍跟著起鬨造勢的那些人,有幾個正是錦繡酒店的廚師和服務員。

羅飛明白了,這一定是林瑞麟的家屬來了。也難怪,林瑞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刑警隊,擱誰都得討個說法回去。而把林瑞麟從飯店裡帶走的人正是羅飛,那幫人的矛頭自然也會首先指向他了。

這種情況只能先避一避,因為家屬的情緒正激動,你有理跟他們也講不清楚。羅飛向王紹海道了謝,倒車悄悄離去。他繞了一圈,把車停在院外路邊,然後從後院的一個小門步行進入了公安局內部。一進辦公樓他便給魯局長打電話報到。

「你回來了?我給你的時間還有四個小時呢,」魯局長頓了頓,又問,「你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了。」羅飛用堅定的口吻表達了自己的鬥志。

「那你到我辦公室來吧。把小劉也叫上。」

羅飛和小劉來到了局長辦公室。三人碰面,小劉把近一天來的案件進展情況對羅飛作了彙報,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朱思俊的訊息。

「朱思俊的行蹤一直不明。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單位上班。技術部門已經對他的手機進行了鎖定,只要一開機,立刻就能確定方位,誤差在五十米之內。但他到現在也沒有開機。」

羅飛重重地「嗯」了一聲,眉頭緊鎖。朱思俊失蹤已經有二十個小時了,照以往的經驗推測,他實在是凶多吉少。而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情況又非常棘手,因為警方無從判斷對手的行動到底已經推進到了哪一步。

如果作最壞的打算:朱思俊已經遇害,那警方就得抓緊關注下一個受害者。

根據「犀牛」和蕭席楓的郵件記錄,除了朱思俊之外,兇手針對的目標就唯有扎壞塗連生車胎的那個人了。

所以羅飛接著便問:「扎塗連生車胎的人找到沒有?」

小劉搖搖頭:「還沒有。半年前參與過攔車救狗的,現在已經有六十七人確定了身份。但這六十七人全都否認自己扎過車胎,他們也不知道這事是誰幹的。不過有好幾個人反映說,曾在論壇裡看到有人發帖炫耀扎車胎的事情。」

羅飛精神一振:「通過技術手段應該能查到發帖人的真實身份吧?」

「關鍵是那個帖子現在已經沒了。」小劉道,「我們在相關論壇上反覆搜尋也找不到,估計是被刪除了。而且連發帖人的網路賬號也被登出了,所以這條線索就沒法再查下去。」

羅飛有些失望,隨後又問:「攔車現場大概還有多少人的身份沒有確認?」

「這個說不準。」小劉無奈地攤著手說,「有些人只看帖不發帖,到現場和其他人又不認識,這些人的身份很難查清。」

羅飛也知道這事的難度,他只能在現有的基礎上加強工作:「對那六十七個人再核實一遍,一定要給他們把利害關係講清楚。」他擔心那個扎車胎的人明明就在其中,但害怕承擔賠償責任而刻意隱瞞。

「已經和他們明說了,這事會有生命危險。」小劉一邊向羅飛解釋,一邊掏出手機給前方調查組打電話,叮囑他們再次展開核查。這種事必須反覆強調,首先讓前方調查人員感受到壓力了,這種壓力才能傳遞到調查物件身上。

羅飛這時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戶可見那些聚集在大門口的人群。羅飛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轉頭努著嘴問道:「那邊提出了什麼要求?」

小劉說:「要求一百萬賠償。」

「還有呢?」羅飛看架勢覺得不會僅是賠償這麼簡單。

「還有……」小劉猶豫了一下,說,「他們要求拘捕當事人,展開調查。」

「拘捕當事人?」羅飛無奈地苦笑著,「那不就是我嗎?」

小劉咧咧嘴道:「他們說林瑞麟是受了警方的刑訊,實在受不了了,所以才會咬舌自殺。」

一直沒有說話的魯局長終於開口了,他看著羅飛說道:「這些事你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專人去解決。」

羅飛點點頭,對領導的支援表示謝意。隨後他又問道:「有沒有驚動記者?」

「上午來過一批了,都是本地的。我已經給市委宣傳部打了招呼,應該沒什麼問題。」魯局長頓了頓,又再次強調說,「你只管破案,只要能把真兇抓住,一切都好辦。」

這一番溝通結束,羅飛便重新肩負起專案組組長的職責。他帶著小劉離開了局長辦公室,準備迎接下一輪的戰鬥。

在路上小劉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其實魯局那邊的壓力也挺大的……」

羅飛敏感地追問道:「怎麼了?」

小劉說:「林瑞麟的事已經在網上傳開了,現在有很多外地的記者也在跟進,局面有點失控。」

羅飛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早就領教過網路的威力,這事既已在網上傳開,那就很難控制了。別看魯局長剛才說得輕描淡寫的,可事實上輿情已相當嚴重。同時羅飛也更加理解魯局長最後那句話的分量。

破案!必須破案!唯有破案才能解決龍州公安所面臨的巨大困境,別無他途。

02

下午三點十九分,案情忽然間又有了重大的變化!

首先是技術人員傳來訊息說檢測到了朱思俊的手機訊號。羅飛在第一時間撥打了相關號碼。在等待電話接通的過程中,羅飛的心情極為忐忑,如果電話那邊的接聽者不是朱思俊本人,那後者遇害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等待的結果令羅飛頗為驚喜,因為電話裡傳來的正是朱思俊的聲音:「喂?」

羅飛自報家門:「我是刑警隊羅飛。」

「我知道。」朱思俊的語調還比較平靜,但他略有些氣喘,好像剛剛經歷過什麼激烈的運動。

羅飛的情緒又緊張起來,他急切詢問:「你在哪裡呢?安不安全?」

「我就在自己家裡。」朱思俊回答說,「我很好。」

「在家?」羅飛有些詫異,他瞥了小劉一眼,似乎在問:「在家裡你們怎麼會找不到?」

小劉撓著腦殼,表情也有些茫然。

羅飛暫時把這個問題放到一邊,他用嚴肅的口吻告誡朱思俊:「你為什麼不到刑警隊來?兇手下一個目標就是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危險?!」

「我知道。」朱思俊還是那種淡淡的、平靜的語調,隨後他又說了一句話,這話讓羅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說:「我已經抓住了那個傢伙。」

「什麼?」羅飛愕然追問,「你抓住了誰?」

朱思俊給出非常明確的答覆:「我抓住了兇手,就是那個假冒快遞員的傢伙!」

羅飛又驚又喜,他顧不上探詢細節,只匆忙問道:「人在哪兒呢?」

「就在我旁邊。我把他銬在了樓梯欄杆上,肯定是跑不掉了。」朱思俊喘了口氣,又催促道,「你們趕緊過來吧。」

「馬上就到!」羅飛一邊說一邊起身往外走,他的思維飛速轉動幾下之後,又對著電話吩咐說,「你別離那傢伙太近,不要和他說話,也不要看他的眼睛。」

「你放心吧。」朱思俊在電話那頭自信滿滿地說道,「我不會被他催眠的。」

羅飛暫時結束通話了電話。身後小劉匆匆趕上來詢問:「怎麼回事?」

「朱思俊說他已經抓住了那個兇手。」

小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不可能吧?」

羅飛道:「先別問了,趕緊去現場。」

公安局大門仍然被林瑞麟的家屬堵著,羅飛和小劉從小門跑出去,兩人上了停在路邊的那輛車。在奔跑的過程中羅飛又給朱思俊家的轄區派出所打了電話,讓對方立刻派出精幹力量到現場增援。

小劉剛剛把汽車開上大路,派出所那邊就有訊息反饋過來了。帶隊的呂夢晗所長電話告知羅飛:「我們已經抵達現場。」

「情況怎麼樣?」

「朱思俊很安全。」呂所長回覆說,「他銬住了一個人,從體貌特徵來看很像是協查照片上的那個兇手。」

「很好。」羅飛壓抑住激動的情緒,「你們先保護好現場,我一會兒就到!」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羅飛開始追究小劉的問題:「朱思俊就在家裡,你們怎麼會不知道?」

「我們到他家去過啊。」小劉一邊開車一邊回答說,「當時見到了他的父母,老兩口說不知道兒子在哪裡。他們答應一有訊息就通知我們的,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朱思俊和老兩口商量好了,有意躲著你們?」羅飛猜測著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能怪小劉了,畢竟他們也無權強行入戶搜查。

「我們把利害關係講得很嚴重的,」小劉進一步解釋道,「他們應該知道自己的兒子非常危險,必須尋求警方的保護。」

「好了,」羅飛搖搖手打斷了這個話題,「專心開車吧,一切到了現場再說!」

因為自己無房,朱思俊一直以來都是和父母同住在友誼新村的六幢302室。現場就在302室門口的樓道間內。

上下樓梯的通道均已被派出所民警封鎖,好奇的群眾只能在警戒圈外探頭探腦。羅飛二人擠進圈子,卻見朱思俊正站在自己門口,一名男子則躺在他腳下不遠處。那男子身形肥胖,長了張上窄下寬的冬瓜臉,細眯眯的眼睛像是很難睜開似的。他揹著一個碩大的黑色登山包,一頂紅色的棒球帽甩落在附近的地面上;他的衣衫凌亂,左側臉頰上還沾滿了灰塵,看起來像是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搏鬥;另外他的右手被一副手銬銬在了樓梯扶手的鐵條上,胖胖的身體因此扭曲著,模樣頗為狼狽。

不管是體貌特徵還是背包、球帽的裝扮,此人都與監控畫面中的神秘男子極為吻合。羅飛控制住激動的情緒,他蹲下身來,想要近距離打量打量這個警方苦苦追尋的傢伙。

胖男子抬頭和羅飛對視,他的目光在細窄的眼皮間閃動著,並無畏縮之色。

片刻之後,羅飛轉過目光問呂所長:「執法記錄儀帶了嗎?」

呂所長說:「帶了。」他招招手,一個民警拿著記錄儀上前,準備開始錄影存證。

羅飛再次看向那名男子,他用威嚴的聲音喝問:「你叫什麼名字?」

「李凌風。」男子的嗓音很尖細,銳銳地刺著人的耳膜,叫人頗不舒服。

「你來這裡幹什麼?」

「送一個快遞。」

「送給誰?」

男子抬起頭,衝朱思俊一努嘴說:「給他。」

「東西呢?在哪裡?」

男子說:「在背包裡。」

羅飛衝小劉使了個眼色,後者便蹲過來開啟男子的背包檢視。拉開拉鏈卻發現那背包裡基本上是空空的,摸到最下方時,才摸出了一個半尺見方的鐵盒子。

小劉把鐵盒子放在地面上。羅飛問那男子:「是不是這個?」

男子點點頭。

羅飛命令道:「面對鏡頭,用手指一下。」

男子按照羅飛的命令做了。他表現得很配合,似乎毫無抗拒之心。

小劉在一旁向羅飛請示說:「羅隊,盒子要開啟嗎?」

羅飛本來是想開啟看看的,但臨時又換了主意。「回隊裡再說吧。」回覆助手的同時他的眼睛卻看向了不遠處的朱思俊。

小劉明白羅飛的意思了。那個盒子裝著的東西多半就是用來謀害朱思俊的道具。現在雖然男子已被制服,但具體情況尚不夠明朗。當著朱思俊的面開啟盒子多少會有風險。

羅飛起身下達命令:「把他帶回去。」然後他又對朱思俊說:「麻煩你也到刑警隊走一趟,協助調查。」

朱思俊感覺到羅飛的語氣變化,這個高高在上的刑警隊長現在對自己已客氣了許多。他微笑著回了聲:「沒問題。」然後上前開啟了欄杆鐵條上的銬子。小劉和羅飛把那男子架起來,別過對方的胳膊把雙手銬在了背後。羅飛又拉起男子的t恤,用衣襟矇住了他的腦袋。

羅飛開來的那輛車沒有配備羈押室,所以他們便把男子押上了當地派出所的警車。羅飛親自跟車押送,小劉則另開一輛車載著朱思俊一路隨行。

路上羅飛給蕭席楓打了個電話,將最新進展告知了對方。蕭席楓也非常驚訝,在接到羅飛協助工作的邀請之後,他毫不猶豫地便應允了。

回到刑警隊之後,羅飛把胖男子關進了訊問室。他並沒有急著展開審訊,而是先在接待室裡向朱思俊核實相關情況。

朱思俊說:「昨天得到你們的訊息,說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我當然也會害怕,但要我像烏龜似的躲在刑警隊,還真不是我的做事風格,我有我自己的計劃。」

羅飛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你想以自己為誘餌,引那傢伙現身,然後趁機將他抓獲?」

朱思俊自鳴得意地點點頭:「是的。要實現這個計劃,我首先要把你們甩開。因為有你們在貼身保護的話,那傢伙肯定不會貿然行動。於是我就假借買菸的機會悄悄溜走了。我其實哪兒也沒去,直接回了家。那傢伙的作案風格不是給人送快遞嗎?我就在家裡等他。對了,我知道你們能通過技術手段定位我的手機,所以把手機也給關了。回家後我跟父母打好了招呼。你們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躲在裡屋。我在家裡等了整整一天,那傢伙終於來了。我通過貓眼一看,百分之百就是監控照片裡的那個兇手。他的催眠本領再高,我也不給他機會。當時我突然開啟門衝出去,直接就上了擒拿術。那傢伙一點都不經打,沒費事就被我制服了。我把他銬在欄杆上,然後就開啟手機。還沒等我撥電話呢,你的電話就打進來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就是這樣。」

「你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呢?」羅飛問對方,「抓捕兇手是刑警隊的事,而你只是一個交警。」

朱思俊沉默了一小會兒,他說:「這是我翻盤的唯一機會。」

「翻盤?」羅飛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這案子鬧得這麼大,在交警隊也瞞不下去了。我半年前出警的事會成為一個汙點,甚至會有人把這一系列的命案都歸咎到我頭上。那我的前途就徹底毀了。所以我只有拼命一搏。現在我把兇手抓住了,別人還能有什麼話說?」

原來如此。羅飛早就知道朱思俊對自己的仕途看得極重,對方有這般選擇倒也不算意外。

雖然這一切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有林瑞麟的前車之鑑,羅飛必須極為謹慎。他又對朱思俊說道:「你說的話我並不懷疑。但既然你跟那傢伙有過接觸,我還得動用一些特殊手段對你進行檢查,以防他在你的精神世界中做過手腳。」

「我的精神我自己清楚。」朱思俊無所謂地攤攤手,「不過如果你堅持要檢查的話——我配合一下也沒什麼。」

羅飛所說的檢查就是要對朱思俊實施催眠,看看他的精神世界中有沒有隱藏的「炸彈」。他通知蕭席楓來刑警隊正是這個用意。不過蕭席楓本人對羅飛的計劃卻頗有顧慮,因為昨天林瑞麟就是在催眠過程中身亡的。

「這次我們不要做任何冒險的舉措。如果發現他的潛意識被動過手腳,立刻就中止催眠,」羅飛解釋自己的用意,「我只是想知道他描述的記憶是否真實。」

這樣確實沒什麼危險。於是蕭席楓便對朱思俊實施了催眠。在催眠狀態下,朱思俊又把一天來的經歷講述了一遍,整個過程與羅飛先前聽過的基本無異。蕭席楓藉此下了論斷:「他的精神世界一切正常,並不存在什麼隱患。」

羅飛說了聲:「好。」這樣他就不用再為朱思俊的安危分心了,全部精力都可用來審問那名神秘的男子。

在進入訊問室之前,小劉又帶來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指紋比對的結果已經出來了,在趙麗麗、姚舒瀚、李小剛遇害現場提取到的指紋和屋裡那個男人的指紋完全一致。」

這可是實打實的強力證據。現在即便嫌疑人零口供,警方也有很大的把握將其定罪。

另外還有一個關鍵的證據也掌握在警方手中,在現場提取到的那個鐵盒子。按照兇手的一貫手法,盒子裡的東西應該就是用於謀害朱思俊的「道具」。現在羅飛就要一睹其廬山面目,他吩咐小劉:「把那個鐵盒子開啟吧。」

小劉從證物袋裡取出盒子,然後用戴著手套的雙手小心翼翼地開啟。

羅飛屏息凝視。雖然朱思俊此刻並不在場,但一件危險的「兇器」即將重見天日,氣氛還是叫人緊張的。

盒蓋開啟一半,先有一股臭味飄散而出。等盒中物完全展現尊容的時候,緊張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

那是一堆細圓形的條狀物,結合形狀、色澤和氣味來判斷,分明是一坨新鮮的狗屎。

「這是什麼意思?」小劉看著羅飛,神色茫然。

羅飛也摸不著頭腦,他轉而詢問身旁的蕭席楓:「蕭主任,你覺得呢?用這玩意兒怎麼給朱思俊催眠?」

蕭席楓哭笑不得地反問:「這不是開玩笑麼?一坨狗屎也能殺人嗎?」

「會不會是障眼法?」小劉冒出個思路,「他用這玩意兒吸引我們的注意力,趁機把真正的‘兇器’隱藏起來了。」

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可是現在除了這個鐵盒子,再也沒有別的東西呀?羅飛盯著那坨屎琢磨了半晌,還是吃不透其中玄機。最後他只好揮揮手說:「先當證物留著吧。」

小劉就等羅飛這話呢,他連忙把蓋子蓋好,因為那股臭味實在是不好聞。

「我們一會兒準備訊問嫌疑人了。」羅飛對蕭席楓說道,「你可以在隔壁的監控室裡旁觀。」

「好的,我也很想會會這個人呢。嘿嘿,憤怒的犀牛,我們終於在現實中見面了……」蕭席楓的情緒有些複雜,因為他覺得兇手之所以犯下連環命案,多少是出於自己在無意中的推波助瀾。

羅飛又吩咐小劉:「你去準備攝像機,這次要全程錄影。」他這是吸取了上次被白亞星陷害的教訓,免得對方在訊問過程中耍什麼陰招。

小劉去找攝像機,羅飛則帶著蕭席楓來到訊問室隔壁的監控室。透過牆壁上碩大的單面玻璃,兩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訊問室內的情形。

胖男子被銬在訊問椅上,他眯著眼睛,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蕭席楓看著那男子嘟囔了一句:「這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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