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一口一個負責,」羅飛直視著年輕人的雙眼,「那我問問你,你送到救助站的那些狗,你說好要負責口糧的,現在為什麼不管不問,甚至連電話號碼都換了?」
石泉男一下子洩了氣,他心虛地低下頭以避開對方的目光。在羞慚片刻之後,他又憤憤地為自己辯解:「這事不能怪我,我也是被人騙了,沒辦法。」
「怎麼被人騙了?」
「有個叫李小剛的傢伙,一切都是他策劃的。他自己掙了不少錢,倒把我擋在前面背黑鍋。」
自己並未刻意引導,話題已自動轉向了案件的相關人。羅飛精神一振,順勢問道:「這個李小剛和你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就是網上認識的。我自己建了個qq群,叫‘愛犬之家’。我是群主,李小剛也加了那個群。他是賣寵物用品的,有事沒事總愛找我聊天,其實就是想多拉點生意。」石泉男先把背景交代了一下,然後開始詳細講述那事的前後經過,「出事那天是李小剛先拍了運狗車的照片發到群裡,號召大家去攔車。我也去了。後來大家集資把狗買了下來,靠我的關係聯絡了救助站。救助站的人一開始不肯收,他們負擔不了那麼多狗的開銷。李小剛就主動提出來,說狗糧這塊他來解決。於是我又和救助站溝通,說狗糧的事我們自己負責。救助站這才同意收留那批狗。後來就每週都打電話找我要狗糧。」
「那李小剛呢?他給你提供狗糧了嗎?」
「提供是提供了,但他並不是出於善心,純粹是為了賺錢。」
羅飛有點糊塗了:「他免費提供狗糧,這不是賠錢的事嗎?怎麼可能賺錢?」
石泉男撇著嘴道:「免費?怎麼可能?他在網上搞了個‘愛心義賣’,讓網友們去他的店裡買狗糧,先收到錢之後,才把賣出的狗糧轉交給我。他還讓我幫他在網上發帖子造聲勢。我當時也沒多想,就這樣被他利用了。」
這麼一說就明白了。李小剛兜了一個大圈子,原來就是要通過這件事情賣狗糧。兩百隻狗的口糧絕對算得上一單大生意,難怪他會那麼投入。羅飛在佩服李小剛生意頭腦的同時,忍不住還想問問效果:「這麼賣的話,銷量怎麼樣?」
「非常可觀。當時攔車救狗的事在網上炒得很熱,不光是龍州了,全國的愛心人士都在關注這事。再說我在圈子裡也是有點名氣的,由我出面呼籲,每週賣出的狗糧數量相當可觀。」
「既然這樣的話,」羅飛把話題拉回來,「你們後來為什麼還要拖欠救助站的口糧呢?」
石泉男直言不諱地說道:「因為我不想再被那傢伙利用了。他在網上賣的狗糧不僅價格貴,而且賬目不清。很多網友都看出有問題,甚至有人懷疑我也借這事中飽私囊。於是我就在網上發出公告,宣告賣狗糧的事情和自己沒關係。這樣就有更多的人開始質疑所謂的‘愛心義賣’,賣出的狗糧也越來越少。李小剛對我非常不滿,我們大吵了一次,從此就再也沒有聯絡了。」
話到此處,事情的前因後果已然清楚,李小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是顯露無餘。羅飛盯著石泉男看了一會兒,換了種語氣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李小剛這人和林瑞麟一樣可惡?」
「林瑞麟?」石泉男眨了眨眼睛,並不記得這個名字。
羅飛提示說:「就是當時那個販狗的老闆。」
「哦。」石泉男略略斟酌了一下,說,「我覺得李小剛更可惡!狗販子是自己做買賣,李小剛卻是利用我們的愛心賺錢。都像他這樣,以後誰還會相信這類的公益活動呢?」
羅飛暗暗點頭。這樣看來,在愛狗人士的心中,李小剛和林瑞麟就站在同一個對立面上了。他繼續問石泉男:「那天來參與攔車的網友,是不是很多人都和你熟悉?」
石泉男說:「是不少。」
羅飛拿出嫌犯的監控照片:「你看一下,對這個人有印象嗎?」
和朱思俊的反應一樣,石泉男看著照片也只是茫然搖頭。
羅飛想了一會兒,又問道:「你覺得在愛狗人士裡面,會不會有人對李小剛或者林瑞麟這樣的人採取極端的行為?」
「什麼極端行為?」石泉男覺得不太對勁了,他皺起眉頭反問,「你到底想說什麼?是不是已經出了什麼事情?」
羅飛便不再隱瞞,他直言道:「李小剛已經死了,林瑞麟也受到了死亡威脅。警方正在排查可能的兇手。」
石泉男嚇了一跳。當他品出對方的潛臺詞之後,忙不迭地連連搖手:「不可能是我們乾的。我們連小動物都不忍心傷害,怎麼會殺人呢?」
羅飛沒工夫反駁這種幼稚的邏輯,他又拿出兩張照片向對方展示:「這兩個人見過沒有?」
照片中趙麗麗靚麗的身影一下子刺激到石泉男的記憶,他的瞳孔放大了,同時略帶興奮地點了點頭。
羅飛又道:「據說他們當時也到了現場,但是來得很晚。」
石泉男證實了這個說法:「他們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把犬隻裝車,準備撤離了。」
「你對這兩人的印象如何?」
「不太好。」
羅飛追問:「為什麼?」
「他們和我們就不是一類人。那男的開了輛豪車,趾高氣揚的樣子。這兩人說自己的狗丟了,要找一找,結果耽誤了我們十來分鐘的時間。但那男的一點歉意都沒有,好像我們天生就該以他為中心,一切都要圍著他轉。」
羅飛注意到石泉男抱怨的矛頭全都指向了姚舒瀚,並未提及趙麗麗。看來這小夥子和大多數男人一樣,對美女還是有著本能的好感。
羅飛繼續詢問:「那他們有沒有和你們的人產生過沖突?」
石泉男搖搖頭:「衝突沒有。只是有個朋友諷刺了他們一下。」
「怎麼諷刺的?」
「他們不是急著找狗嗎,找了一圈也沒找到。然後就有人故意刺激他們,說卡車上還有幾條死狗呢,要不你們再去那邊找找?」
「他們什麼反應?」
「他們沒聽出來這是故意噁心他們呢,居然真去卡車那邊找了。」回憶起當時的情形,石泉男的嘴角勾起一絲嘲笑,彷彿找到了智商上的優越感。
羅飛則繼續挖掘相關的細節:「那他們最後找到了沒有?」
「這就不知道了。」石泉男把手一攤,「他們去卡車那邊找狗,我們就開車走了。」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沒什麼可再問的,他便衝坐在不遠處的小劉做了個手勢。小劉會意,起身對石泉男說道:「行了,沒別的事了,我送你出去吧。」
石泉男麻溜地站起來,禮節性地和羅飛說了聲「再見」,隨後便毫不留戀地跟著小劉快步而出。
送走石泉男之後小劉折返回來,卻見羅飛仰靠在辦公椅上,雙手十指交叉地搭在自己腹部,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羅隊。」小劉喚了一聲問道,「你想什麼呢?」
羅飛睜開眼睛說:「我在想,趙麗麗和姚舒瀚去了卡車那邊找狗,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呢?」
小劉撓撓頭嘀咕:「也不知道他們找到了沒有。」
羅飛吩咐說:「你給朱思俊打個電話問問。」
小劉便給朱思俊去了個電話,溝通一番之後向羅飛彙報:「朱思俊也不知道。說是李小剛等人散了之後,他也跟著走了。要不去找找那個卡車司機啊?出警記錄上留著車牌號呢,找人應該不難。」
羅飛擺擺手:「不用查車牌了。林瑞麟那裡肯定有司機的聯絡方式,問下就知道。」
沒錯!林瑞麟這會兒正在刑警隊裡待著呢。小劉轉身要走:「我這就去問。」
「等等。」羅飛叫住小劉,他看了看手錶,「時間也不早了。這樣,你把林瑞麟叫上,我們一塊去食堂,邊吃晚飯邊聊。」
04
「難以下嚥。」
林瑞麟對著面前的餐盤瞅了半晌,最後給出了這麼一句評價。
一旁的小劉頗為不滿地反駁:「你吃都沒吃呢,怎麼知道難以下嚥?」
「這還用吃?」林瑞麟指著餐盤裡的菜餚展開了點評,「你看這韭菜這麼粗,肯定老得嚼不動;紅燒雞塊嘛,用的是催熟的肉雞,一點香味都聞不到;再說這魚,明顯是凍過的,眼珠子都癟了……」
「你嚐嚐這個獅子頭,」小劉向對方推薦,「這是我們食堂的看家菜,又鮮又嫩。」
「看賣相倒是不錯,」林瑞麟難得誇讚半句,隨後卻又搖搖頭,「可現在是夏天啊,口味應該清淡一點。這肉末的比例應該少一點肥肉,補充點荸薺進去,那多好啊!」
小劉白了對方一眼,自己夾了顆獅子頭,伴著米飯吃得不亦樂乎。他是個壯小夥子,又辛苦奔波了一整天,正需要這樣肥膩的菜餚來補充體力。
林瑞麟愁眉苦臉地看看小劉,又看看羅飛。
羅飛也開始吃飯,好像根本沒聽見對方的抱怨。
林瑞麟忍不住了,他提出要求:「我讓店裡的夥計送點飯菜過來。」
羅飛斷然拒絕:「不行。」林瑞麟最大的慾望就在於飲食,嫌疑人很可能就針對這一點對其進行謀害,羅飛怎敢讓他接觸到外來的飯菜?
林瑞麟如小孩般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賭著氣嘟囔著:「為什麼不行?」
「為了你的安全。」羅飛也不多說,但短短的幾個字分量十足,徹底斷絕了對方的念頭。
林瑞麟長嘆一聲,充滿了惆悵。然後他重新撿起筷子,夾了點韭菜送進嘴裡,無比艱難地咀嚼起來。
小插曲過後羅飛開始說正事了。他瞥了林瑞麟一眼:「半年前幫你運狗的那個卡車司機,你和他熟悉嗎?」
「你說老兔?」林瑞麟立刻反應道,「熟悉啊,以前我往沛縣拉狗都是找他。」
「老兔?」羅飛和小劉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這是一個挺怪異的稱呼。
「這是他的外號,他的原名叫塗連生,但是認識他的人都叫他‘老兔’。」提到這個話茬,林瑞麟情不自禁地咧嘴笑開了。那是一種自信而又歡快的笑容,就像是人們看到了馬戲團裡的小丑。
羅飛看出對方的笑容裡似乎有點內容,便多問了一句:「有什麼說法嗎?」
林瑞麟抬手在自己的上唇溝裡比畫了一下,擠著眼睛說:「他是個兔子嘴。」
羅飛知道什麼叫「兔子嘴」。那是一種先天性的面部畸形,患者的上嘴唇從唇溝處裂開,就像兔子一樣成了三瓣嘴。這種畸形在龍州民間又俗稱「豁嘴子」。
羅飛並不覺得這事有什麼好笑的,他不滿地瞪了林瑞麟一眼:「因為這個,你們就管人叫‘老兔’?」
林瑞麟也感覺自己的神態不太妥當,他訕訕地捏了下鼻子,收斂住情緒說:「也不完全是這個原因。叫他‘老兔’,還和他的性格有關。」
「哦?」羅飛追問,「他是什麼性格?」
「特別老實,或者說是窩囊吧,就像兔子一樣。」林瑞麟翻著眼皮想了想,更進一步道,「甚至連兔子都不如。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塗連生那可是真正的三棍子也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聽了這番描述,羅飛已在心中勾勒出一個形象。這應該是個來自社會底層的可憐人,身份卑微,性格懦弱。臉部的殘疾更是讓他嚐遍了世態炎涼,而他早已逆來順受,只畏縮在自己的世界裡,絲毫不敢反抗。
「你給他打個電話吧,」羅飛向林瑞麟說道,「我有事情要問他。」
林瑞麟卻尷尬地咧著嘴說:「我打電話恐怕他不會接。」
「為什麼?你和他不是挺熟的嗎?」
林瑞麟說:「以前是挺熟,但自從上次攔車的事情過後,他就不願和我聯絡了。」
羅飛猜測著問道:「怎麼了?你那次沒給他結賬?」
「這賬沒法結啊。」林瑞麟做出無辜的表情,「第一,我自己沒賺到錢;第二,我們的約定是要把狗拉到沛縣,結果還沒出城就被攔住了,他又沒把活幹完,我怎麼結賬?」
「活沒幹完是遇到了意外情況,又不是他的責任。再說你已經收了李小剛他們的錢,好歹應該給司機補償點工費和油錢吧?」羅飛站在公允的角度評判道。
小劉也在一旁出言譏諷:「他就是看對方老實好欺負,所以能賴就賴。要是換個難纏的司機,你看他能走得了?」
林瑞麟苦著臉為自己叫屈:「兩位警官,你們要是覺得我做事不地道,我也沒話說。可我是生意人啊,很多事情只能自私著點。我要是像你們一樣處處發善心,那早就賠死了。」
小劉「嘿」地冷笑一聲,說了句:「無奸不商。」
羅飛沒興趣再糾纏這個話題,他對林瑞麟說道:「那你把他的手機號給我,我自己來打。」
林瑞麟便查了塗連生的電話號碼報給羅飛,羅飛撥了過去,可是聽筒裡卻傳來了系統提示音:「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羅飛皺起眉頭:「怎麼是空號?」
「空號?」林瑞麟不太相信似的,又拿自己的手機撥了一遍,果然如此。他一撇嘴道:「不至於吧,連手機號都換了?」
小劉笑嘻嘻地看著林瑞麟,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隨後他又主動請纓:「羅隊,這人還得我去查一下吧?」
羅飛想了想說:「這個點機關裡的人都下班了,明天再查吧。你昨天一夜沒睡,也得好好休息一下。」
其實不光小劉一夜沒睡,羅飛這一整天來幾乎也是連軸轉的。現在林瑞麟已得到警方的嚴密保護,這相當於扼斷了兇手連續殺人的犯罪鏈條。警方也得抓緊機會休息,這才能更好地迎接下一輪的戰鬥。
所以小劉很痛快地應允了羅飛的建議:「那行。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重新開工!」
小劉說到做到,第二天早早便行動起來。在得到一些收穫之後,他急匆匆去找羅飛彙報。
羅飛正和林瑞麟一起在食堂裡吃早餐。小劉看到羅飛雙眼現著血絲,形容有些憔悴。
「怎麼了羅隊?」小夥子關切地問道,「昨晚又沒休息好?」
羅飛擺擺手,有些無所謂的樣子,相較於自己的身體,他更關心的是案情的進展:「和塗連生聯絡上了嗎?」
小劉語出驚人:「塗連生已經死了!」
「死了?」羅飛一下子愣住了,「什麼時候?」一旁的林瑞麟也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似的。
「兩個月前,出車禍死的。」
羅飛鬆了口氣,他還以為是那個兇手又作案了。兩個月前的車禍,聽起來和這兩天的案件應該沒什麼關係。
「具體怎麼出的事?」林瑞麟接著這茬問道。塗連生怎麼也是他的老相識,在細節方面他會更關心一點。
「四月五日晚上,他開車在南繞城高速上出了事。卡車失控衝出了護欄,外面是道幾十米的深溝,當場就死了。」小劉頓了頓,又補充道,「交警給出的鑑定是醉酒駕車。」
林瑞麟立刻提出異議:「醉酒駕車?這怎麼可能!老兔根本是滴酒不沾的。」
羅飛看著林瑞麟問道:「這事你確定?」
「確定!以前我僱他的車,每次到了沛縣都請他吃狗肉。他從來不肯喝酒,有一次我硬勸他喝了半杯,也就兩把的白酒,他的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再也不肯多喝一滴。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醉酒駕車呢?」
羅飛沉吟著說道:「這就有點蹊蹺了……」
小劉卻道:「還有更蹊蹺的呢!」
「哦?」看著小劉嚴肅而又躍躍欲試的表情,羅飛預感到此事很不簡單,他連忙追問,「更蹊蹺的在哪裡?」
「因為塗連生死了,我就想聯絡一下他的家人。結果這人是個老光棍,一個親人也沒有。但他出事前寫過一封遺囑,指定了一個遺產繼承人。」說到這裡,小劉故意賣了關子問羅飛,「你知道這個繼承人是誰?」
羅飛搖搖頭,這沒頭沒腦的上哪猜去?
小劉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掏出份資料遞給了羅飛:「喏,就是他。」
資料左上角貼著一張照片,顯出的是一箇中老年男子。那男子容貌清瘦,頭髮已經略略謝頂,但精神倒還矍鑠。照片旁列有此人的個人簡介:蕭席楓,男,五十二歲,龍州市安遠心理諮詢中心主任。
羅飛看著照片眼生,但這個人的身份卻讓他產生了敏感的猜測:「難道這個人是……」
「你不是讓我去調查那些參加過催眠師大會的人嗎?」小劉用急促的語調說道,「這個蕭席楓就是其中之一。」
羅飛釋然而又興奮地「啊」了一聲。一個與涉案人物有著緊密關聯的催眠師!這裡面供人聯想的空間實在是太大了。羅飛再次端詳著那份資料,和照片上的男子對視著。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出現在對方面前!
作者「周浩暉」的其他小說
《死亡通知單》《鬼望坡(刑警羅飛系列之2)》《恐怖谷(刑警羅飛系列之3)》《暗黑者外傳:懲罰(真相半白)》《攝魂谷》《致命的遺囑》《鬥宴(煙花三月)》《邪惡催眠師1:心穴》《暗黑者3:離別曲》《鬼望坡》《鬥宴》《兇畫》《暗黑者2:宿命》《真相半白(暗黑者外傳:懲罰)》《暗黑者》《邪惡催眠師3:夢醒大結局》《原罪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