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蕭席楓原本是龍州大學校醫院的心理諮詢老師。最近幾年人們對心理問題越來越重視,社會上也有了心理諮詢的需求,於是蕭席楓就出來創辦了安遠心理諮詢中心。
七年前,蕭席楓報名參加了一個催眠培訓班,主講正是凌明鼎。蕭席楓完全認同凌明鼎提出的「心橋」理論,從此他開始把相關的催眠治療術應用於臨床的心理諮詢和矯正。
去年夏夢瑤在龍州接連做了好幾場催眠表演,引發了一股催眠熱潮。安遠心理諮詢中心的業務量也隨之大增。蕭席楓的行業知名度扶搖直上,儼然已成為龍州市首屈一指的心理治療師。
羅飛和小劉來到位於富達路上的這座兩層小樓,門口標牌邊註明營業時間從上午九點開始。此刻剛剛過了八點半,諮詢中心尚未開門納客。
透過虛掩的玻璃門,羅飛看到屋內已經有人在活動,於是便推門直接走了進去。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子正在做清潔。小劉上前問了句:「請問蕭席楓蕭主任在嗎?」
「蕭主任還沒上班呢,」女人微笑著說道,「我是他的助手沈慧。」
小劉又問:「那他大概什麼時候會來?」
「應該快了吧。」沈慧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隨後她反問小劉,「兩位有預約嗎?」
小劉搖搖頭:「沒有。」
「那你們先預約吧。蕭主任今天的病人已經排滿了,你們得明天再來。」沈慧聳聳肩,做出一個歉然的表情。
「我們不是來看病的,」小劉解釋說,「我們是警察。」
「警察?」沈慧驚訝地挑了挑眉頭。她看著眼前這兩位,因為猜不透對方的來意,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恰在這時又有一人推門進了屋。沈慧見到來人便鬆了口氣,喚道:「蕭主任,您來得真巧,這裡有兩位警察要找您。」
羅飛二人轉過頭,卻見剛進來的這人果然正是蕭席楓。和照片上的形象相比,此人最大的變化就是剃了個光頭,這樣一來反倒看不出謝頂了,便顯得年輕了許多。
蕭席楓也在打量著羅飛二人,片刻之後,他平靜地吩咐自己的助手:「把今天上午的預約都取消吧,通知他們明天再來。」
「啊?」沈慧有些不太確定,「上午的全都取消嗎?」
「全都取消。跟他們好好打招呼,明天來的話,諮詢費可以打八折。」說完之後蕭席楓衝羅飛二人招了招手,「兩位,我的辦公室在樓上,請跟我來。」
樓上的辦公室寬敞明亮。靠著南邊飄窗處設了一套辦公桌椅,旁邊立著一個書櫃,滿滿地塞著各類專業書籍和病人資料。辦公桌前方則是諮詢診療區,面對面擺著兩張單人椅。其中較大的那張類似於飛機上的頭等艙座椅,帶有開關,可設定為躺倒的姿勢,這顯然是為做治療的病人所準備,而對面那張辦公椅則是心理醫生的座席。
蕭席楓招呼二人隨便坐,自己把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後拿了個燒水壺去水池邊接水。
小劉想把那張舒適的躺椅讓給羅飛,但羅飛搖搖手,搶先坐在了對面的辦公椅上。
蕭席楓把水燒上,他轉過身來看了眼,說道:「羅警官,你看起來很疲憊,或許應該享受一下那張躺椅。」
羅飛卻說:「不能太舒適了,我得保持清醒。」
蕭席楓攤攤手,做出一個悉聽尊便的姿態,然後他走到辦公桌後的那張椅子上坐好。
「蕭主任,我們以前見過嗎?」羅飛以這種方式開場,因為他還沒做過自我介紹,但是對方已經叫出了他的姓名。
蕭席楓微微一笑,說:「在現實中沒有見過。」
現實中沒有見過?羅飛品味著這句話的潛臺詞,他猜測說:「你是在哪裡看到過我的資料?」
「不是,」蕭席楓說,「我是在另外一個人的精神世界中見過你。」
精神世界?羅飛皺起眉頭,一時猜不透這所謂的「另外一個人」會是誰。
蕭席楓提示說:「昨天晚上已經有警察到我家中拜訪過。他告訴我,龍州刑警隊長羅飛和助手劉東平很快就會來找我。至於你們兩人誰是隊長,誰是助手,我一眼就能分辨。」
原來是這樣,難怪他對於警方的來訪一點都不驚訝,而且還能準確辨明羅飛的身份。不過那個捷足先登的警察是誰呢?羅飛狐疑地看著小劉,難道是這小子按捺不住,私下派出的偵查人員?
小劉也感到莫名其妙,他搖了搖頭,表示此事和自己無關。
那還會是誰?羅飛想了片刻,忽地心念一動,問道:「難道是朱思俊?」
昨天晚飯前小劉曾打電話給朱思俊,詢問趙麗麗有沒有在卡車上找到丟失的狗。朱思俊表示對此事並不知情。說不定他後來就主動查這事去了?如果要查的話,唯一的線索也只有從卡車司機入手。如此順藤摸瓜,最終必然就會找到蕭席楓處。
「就是這個人。」蕭席楓首先證實了羅飛的推測,隨後又道,「他是交警隊的吧?不過他昨天來找我的時候,卻自稱是刑警隊的。」
羅飛頗為困惑。朱思俊身為交警,本就沒有參與案件偵查,為何要冒充刑警,有此越俎代庖之舉?如果說只是為了回答小劉的問題,那未免過於積極了吧?
羅飛接連問出兩個問題:「他找你幹什麼?還有,你怎麼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交警?」
蕭席楓道:「他和我見面時拿出一本警官證展示了一下。他沒有把證件開啟,只是讓我看了封皮,同時他自報姓名,說是刑警隊王軍。他用右手拿的警官證,視線卻看向左邊。這說明他表面上在展示警官證,但潛意識卻要把我的注意力引向另外一側。這種自相矛盾的肢體語言足以證明他在撒謊。」
「哦?」羅飛眯起眼睛審視著對方,「你對微表情很有研究?」
蕭席楓很不以為然地說道:「作為一名心理諮詢師,這是最基本的職業技能。」
「那你當場戳穿他的謊言了?」
蕭席楓搖著頭反問:「我為什麼要戳穿?我戳穿了之後他也未必會說真話,我會用更職業的方法來處理。」
「更職業的方法?你是說……催眠?」
「是的,我對他實施了催眠。」蕭席楓頓了頓,然後開始詳細描述那個過程,「當時我請他進屋坐下,我們面對面展開交談。他說這兩天龍州出了大案子,案情牽涉我的一個朋友,所以來找我瞭解情況。我表現得很配合,這打消了他最初的戒心。漸漸地我開始佔據主動,並有意識地引導話題的方向。幾番試探之後,我發現他的情緒中隱藏著某些憂慮,這種憂慮被我利用了。最終他接受了我的催眠,並且在催眠狀態中說出了實情。」
「哦?那實情到底是什麼呢?他為什麼要來找你?他又為什麼憂慮?」羅飛看似提了兩個問題,但他相信這兩個問題有著統一的答案。
蕭席楓盯著羅飛看了片刻,微笑道:「他的憂慮來自於你施加給他的壓力。」
壓力?羅飛看看小劉,兩人都頗為不解。他們只是向朱思俊詢問而已,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所謂壓力從何而來?
而蕭席楓接下來的話讓羅飛窺到了一點端倪:「因為他對你們隱瞞了一些事。」
「這些事和你的朋友有關?」羅飛猜測著說道,「他猜到我們會來找你,所以提前過來打探。他想知道我們能從你這裡問出些什麼,自己好有所準備。」
「一點都不錯。」蕭席楓很佩服羅飛的思維速度,他評價道,「其實他一開始就不該隱瞞的,這點小伎倆在你面前根本混不過去,他早該有點自知之明。」
羅飛對這樣的誇讚並不在意,他只對案件線索感興趣:「既然你對朱思俊實施過催眠,那他所隱瞞的那些事情,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我當然知道,不需要催眠我就知道。」蕭席楓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鄭重宣佈,「我幾乎知道所有的事!」
羅飛的心跳加快了,他凝目看著對方的眼睛,那雙眸子深邃無比,似乎藏著無盡的秘密。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片刻,似乎都想從對方心中挖掘些東西出來。忽然間羅飛意識到自己的精神過於集中了,他慌忙挪開了視線,身上則驚出了一層冷汗。
略作平息之後,羅飛才又開口重整旗鼓:「既然這樣就別兜圈子了。說說吧,你都知道什麼?」
「咔。」一聲突如其來的輕響打破了交談的節奏,卻是那壺水已經燒開。蕭席楓起身走過去,一邊端起水壺一邊問道:「你們想喝些什麼?」
小劉說了句:「隨意。」羅飛則道:「茶,濃一點的。」
蕭席楓拿出三個杯子,倒了數量不等的茶葉泡好。小劉主動上前接了兩杯,把最濃的那杯給了羅飛。
蕭席楓端著剩下的那杯茶,他沒有走回自己的位置,而是站在羅飛面前問道:「我想先請教一下,在你們這個案子裡,我現在屬於什麼樣的角色?」
羅飛用一個詞回答:「知情人。」
「知情人……」蕭席楓咧開嘴笑了一下,然後他又反問,「難道不是嫌疑人嗎?」
「蕭主任過慮了。你怎麼會是嫌疑人呢?」羅飛用勸解的口吻說道,「我們只是來調查走訪,不是傳喚,更不是訊問。如果你覺得不合適,完全有拒絕我們的權利。」
蕭席楓略略眯起眼睛:「這是場面上的話。事實上呢?對我多少有些疑心吧?」
對方的態度讓羅飛有些捉摸不透,他便退了一步,半攻半守地反問:「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蕭席楓把茶杯舉到嘴邊,他撮起唇吹了吹飄在杯口的茶葉,然後慢悠悠地說:「最近兩天,龍州市接連發生了三起命案,另外還有一個飯店老闆受到了死亡威脅。三名死者,還有那個飯店老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半年前一起攔車救狗事件的當事人。據說兇手在作案過程中施展了催眠術……嘿嘿,我學過催眠,而我的一個朋友也參與了半年前的那起事件。這兩條線索綜合起來,足以在我身上形成一個大大的疑點吧?」
按正常思路來說確實如此,但此刻羅飛卻搖頭道:「我們在現場附近的監控中找到了兇手的影像資料,那個傢伙身形偏胖,和你有明顯的差異。我們還調查了你近期的行蹤,前些天你正好去北京出差,昨天下午才回到龍州的,所以你並沒有作案的時間。」
「是嗎?」蕭席楓啜了一小口茶水,在唇齒間細細地品味良久之後,這才把那一股香苦難辨的滋味嚥進了肚子裡。然後他輕嘆一聲,苦笑道:「也許我是他的同謀呢?」
同謀?羅飛看對方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他立刻緊張起來:「你認識那個兇手?」
蕭席楓卻把手一攤:「不認識。」
羅飛有種受到戲耍的感覺,他皺起眉頭看著蕭席楓,不知道對方究竟在搞什麼。
蕭席楓察覺到羅飛的情緒。他抿著嘴,做出個歉意的表情:「好吧,我們先不說這個。說說我那個和案件有關聯的朋友塗連生吧。兩個月之前,他出車禍死了,而且死得很蹊蹺。我想正是他的死把二位引到了我這裡吧?」
「沒錯。聽說他從不飲酒,但那天卻是因為醉駕出的事。而且他在出事前還留下了一份遺囑。」羅飛一邊說一邊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蕭席楓,他覺得不能總讓對方控制節奏,自己也得主導話語。
蕭席楓微微一笑,順著羅飛的話頭往下說:「一個五十出頭的人怎麼有心思寫遺囑呢?聯想到那次蹊蹺的意外,遺囑的受益人就非常非常可疑了。」
「那個受益人就是你。」既然對方早有準備,羅飛乾脆也亮出了底牌,「你說得沒錯,我們來找你,就是要問問這件事。」
蕭席楓心滿意足地說了聲:「很好。」也不知是在恭維羅飛,還是在誇讚自己。然後他邁步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把茶杯放到桌面上之後,他又回頭看著羅飛說道:「羅警官,我可以給你一個初步的評價嗎?」
羅飛「嗯」了一聲,靜待對方的高見。
「你很敏銳,思路清晰,目標明確。但在這件事情上,你有些操之過急,所以不太細緻。」蕭席楓一邊說一邊轉過身來,「你肯定沒有調查過我和塗連生之間的關係——如果你調查過,你就知道我絕對不會加害這個人。」
在得到蕭席楓這條線索後,羅飛立刻匆匆趕來,其間確實沒有對蕭塗二人間的關係詳加調查。但這並不意味羅飛對相關情況一無所知:「我知道你們曾經是同學。」
「同學?嘿嘿,只有這麼簡單嗎?」蕭席楓翻出一個錢包。他重新走回到羅飛面前,把錢包的折面開啟遞給羅飛,說:「你該看看這個。」
羅飛接過那個錢包,卻見折面內夾著一張照片。這照片正是蕭席楓想要展示的東西。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發黃的底色顯示出悠遠的年代。照片的內容是兩個年輕人的合影。
兩個有著鮮明對比的男人,一高一矮,一帥一醜。高個男子穿著襯衫長褲,英姿勃發,他露出燦爛的笑容,目光炯炯有神。羅飛能看出此人正是年輕時的蕭席楓,當時他風華正茂,腦殼也尚未謝頂。
矮個男子則長了一張上窄下寬的冬瓜臉,細眯的小眼睛如同賭氣的情人般背靠背地遠遠分開,他的鼻子像是剛被人狠揍了一拳似的,軟塌塌地趴在眼皮下方。這些相貌特徵已足夠將此男子劃歸於醜八怪的行列,可是和嘴部的缺陷相比,這些部位的醜陋又不算什麼了。
男子的上唇裂成了兩半,裂口又長又深,一直抵達鼻尖下方。不僅如此,那道裂口還向著一邊臉頰歪斜過去,導致有半片上唇如同抽筋似的斜吊起來,露出唇下一排亂糟糟的牙齒。
男子的氣質也和他醜陋的相貌難分伯仲。他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外套,皺巴巴的像是捆在身上;他的個頭本來就矮,腰背又佝僂著,姿態猥瑣;在拍照片的那個瞬間,他臉部的肌肉很不自然地堆砌成一團,顯示出面對鏡頭的不安和惶恐。
很容易猜到,這個又矮又醜的男子就是塗連生。在林瑞麟口中,此人外號叫「老兔」,初聽起來這是一種侮辱,但看到照片之後,羅飛卻覺得這外號其實也沒什麼。
兔子長成這樣,也會是一種悲哀吧。就連飢餓的大灰狼看到這種醜陋的兔子恐怕也會倒了胃口。
當羅飛這麼想的時候,他的鼻子和眼眉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暴露出心中一種本能的審醜抵抗情緒。這個微小的反應立刻被蕭席楓捕捉到,後者不滿地催促道:「好了,羅警官,既然你這麼不喜歡我的朋友,就快點把錢包還給我吧。」
羅飛將手中之物歸還原主,同時為自己的失禮說了聲「對不起」。
「沒什麼。從來沒人喜歡我的朋友。」蕭席楓嘟囔了一句,然後他又問羅飛,「對這張照片你有什麼看法?」
羅飛聳聳肩,首先說了一個細節:「夾頁裡已經留下了印痕,說明這張照片確實是長期被你帶在身邊,並不是為了應付我們而臨時放進去的。」
「很細緻的觀察。」蕭席楓淡淡地誇了一句,又道,「事實上那些印痕根本算不了什麼,這張照片已經跟在我身邊三十多年了,而這個錢包我不過才用了兩年而已。」
羅飛認真地說道:「所以你們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是的……我是他最重要的朋友。」蕭席楓悠悠地說著,轉身走到了辦公桌前。他向著窗外的天空眺望了一陣,然後又扭頭問道,「你們知道什麼樣的朋友最重要嗎?」
羅飛搖搖頭,他看出對方的態度很嚴肅,便不敢胡亂猜測。
蕭席楓一字一句地給出了答案:「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羅飛掂量出這句話的分量。當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厭惡你、嫌棄你時,那個唯一陪在你身邊的朋友才是最重要的朋友。
可是羅飛忍不住要問:「你們是怎樣成為朋友的?」
一個是又高又帥的心理醫生,一個是醜陋卑微的卡車司機,這兩人如何能產生情感上的交集?不錯,他們曾經是同學,可是每個人長大以後都會有自己的道路。他們的友情數十年如一日,其中必然有某種特殊的原因。
蕭席楓的目光在羅飛和小劉身上掃了一圈,然後他鄭重地說:「我推掉了上午所有的預約,就是要和你們講講我和塗連生之間的故事。」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端起茶杯重新坐回到辦公桌後。他一口一口地喝著茶,記憶則翩翩流轉,折回到遙遠的童年。
02
小半杯茶下肚之後,蕭席楓開始講述:
「我第一次見到塗連生是在小學入學報到那天。當時我被他的樣子嚇壞了,還以為遇到了什麼怪物。後來大家走進了同一個教室,我才知道這傢伙原來是我的新同學。不知道為什麼,老師竟然安排我和塗連生同桌,我很不樂意,但是找父母老師哭訴都沒用,只好委曲求全。最後我把所有的壞情緒都針對著這個醜陋的同桌,我對他充滿了厭惡和憎恨。
「我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從小家庭教育不錯,老師就任命我當了班長。我自己腦子也靈活,所以很快就混成了班級裡的頭頭。在我身邊聚了一大幫的男生。
「當年的學習很輕鬆,放學很早。我們一幫孩子每天都在一塊玩耍。塗連生也想和我們一塊玩,但我根本不願帶著他,便對他刻意排擠。其他孩子也都不喜歡塗連生。可是塗連生一點都不自覺,每天放學了還是跟著我們,趕也趕不走。這樣一來,反倒激起大家一種同仇敵愾的決心。那個年代的小孩都愛聽抓特務的故事,有一天我對大家說:‘塗連生長得這麼醜,還整天跟著我們,肯定是國民黨派來的特務!’大家一致贊成。於是‘特務’的外號就叫開了。當然塗連生也會為自己辯白幾句,說‘我不是特務’什麼的,但他一個人哪說得過我們這麼多人?說到最後他生氣了,就背過身在地上扒拉石頭,假裝聽不見我們說話。可我們要走的時候呢,他又會跟上來,死皮賴臉的,就是要和我們一塊玩。」
「喜歡和小朋友們一塊玩,這是孩子的天性。」羅飛評論道,「這麼看來,塗連生雖然長得醜陋,但心智發育還是正常的。」
「沒錯,其實他並不傻,甚至還有點小聰明。這事我可以舉個例子,有一天快要放學的時候,他突然從書包裡摸出一個饅頭塞給我,說是他爸中午剛做的,要送給我吃。當時的饅頭可算是稀罕物呢,他這麼討好我,還不是想和我們一塊玩?他看出我是孩子頭,知道只要我能接納他,其他孩子也就不會排擠他了。」說到這裡,蕭席楓忽然想到另外一事,又道,「對了,關於他爸爸的事情也得說一說。塗連生沒有媽媽,只有一個爸爸,而且他爸爸和其他孩子的父母也不一樣。我們的父母那時候都還年輕,最多也就三四十歲的樣子。塗連生的爸爸卻是個小老頭。於是孩子們中間就有一些傳言,說塗連生是撿來的,因為這事,大家更加不喜歡他了。」
蕭席楓喝了一口水,繼續回到先前的話題:「再說那個饅頭。雖然我很想吃,但我還是抵住了誘惑。當時我把饅頭扔在地上,大聲對同學們喊道:‘看,特務想要收買我呢!’同學們一下子都圍過來,我又當眾在饅頭上狠狠地踩了幾腳,把那饅頭踩得稀爛。」
羅飛能理解孩童那種幼稚的審美觀,但這樣作踐別人的好意未免有些過分了。他忍不住要問:「塗連生呢?他有什麼反應?」
「他就在一旁呆呆地站著,眼睛盯著地上的饅頭,好像很捨不得的樣子。」蕭席楓自嘲般乾笑了兩聲,「你覺得這事過分了?更過分的還在後面呢!」
羅飛耐住性子,繼續聽對方講述。
「那天放學之後,我們一幫男孩約好到學校後面土坡上玩耍。我料到塗連生又會偷偷地跟過來,就和夥伴們商量出一個‘伏擊’的計劃。我們揀了很多小石塊藏在口袋裡,然後快速跑到山坡上躲起來,居高臨下地觀察。沒過一會兒,果然看到塗連生溜溜達達地找過來了。我學著電影裡戰鬥英雄的模樣,高喊了一聲:‘打!’同時率先扔出了一塊小石頭。那石頭落在塗連生腳邊蹦了兩下。塗連生嚇了一跳,隨後他一抬頭看到了我。他還以為我在跟他玩呢,就撓著頭傻笑起來。可隨即更多的石塊落下來,有幾塊砸到他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我們愈發來勁,石頭彈藥像雨點一樣扔下去。忽然塗連生大叫一聲,用雙手捂住了腦門。他那一聲叫得實在嚇人,我們便停了手。片刻後就見鮮血從塗連生的指縫裡直往外滲,很快就糊了一臉。我們全都愣住了,這時不知誰喊了句‘快跑!’,大家便一鬨而散。後來知道,有塊石頭砸中了塗連生的眉角,導致他後來縫了好幾針。不過還算幸運,如果石頭再往下一點點,他的一隻眼睛恐怕就要廢了。」
「這確實有些不像話——」羅飛搖著頭問,「你們這樣欺負同學,老師和家長不管嗎?」
「管啊。第二天塗連生的爸爸就找到學校了。老師把我們狠狠批評了一頓,然後又讓我們叫家長。我爸把我領回去,狠狠地揍了我的屁股。我把這仇又算在塗連生身上,從此更加討厭他。不過有一點倒是如了我們的意:塗連生不再纏著我們了。也許他是怕了我們,又也許是他的老頭爸爸不准他再和我們玩了。
「擺脫了塗連生,一開始大家還挺高興的。可是過了一陣,又覺得有些無聊。好像少了一個假想敵,玩樂時便沒了很多樂趣。我也有點蠢蠢欲動,總想再找個由頭和這個醜八怪鬥一鬥。第二年春天,老師帶我們去動物園春遊,我看到了兔子,突然間又冒出一個主意。」
羅飛大概猜到:「你給他起了新外號?」
蕭席楓點點頭:「塗連生的上嘴唇裂開,不是像兔子一樣嗎?於是我就管他叫‘兔子’。其他同學覺得有趣,也跟著我一塊叫。後來我們還編了故事,說塗連生是妖怪,是兔子精,所以才沒有媽媽。塗連生還是不理我們。隨便我們怎麼叫,他都不答應。放學以後也獨來獨往的,不再和我們囉唆。他這樣一來,我們倒覺得被他藐視了,心裡很不爽。為了重振士氣,我又想出了一個‘抓兔子’的遊戲,我帶著一幫男孩堵在塗連生放學回家的路上,等他一齣現就把他圍住,逼著他學兔子趴在地上吃草。當然也不是真吃,就是裝個樣子。一開始塗連生不肯配合,都是被我們強行按在草地上。幾次下來之後,他知道反抗也沒有用,就學乖了,只要被我們抓住,就主動把嘴湊在草上擺個造型。於是我們就一陣歡呼,說‘兔子吃草囉,兔子吃草囉’,然後各自散去。
「後來有一天,我們又把塗連生按在草叢裡。他正準備擺動作吃草呢,忽然間卻說了句:‘有小貓。’我們靜下來一聽,果然聽見了微弱的貓叫聲。大家顧不上塗連生了,順著聲音尋找,在不遠處的草垛裡找到了一群小貓崽子。那些小貓都是剛出生不久的,但母貓卻不知去了哪裡,餓得小貓們直叫喚。我們童心大發,都想帶一隻可愛的小貓回去餵養。我記得那窩貓崽子一共有六隻吧,其中五隻很快就被分搶一空,只剩下最後一隻無人搭理。因為那隻小貓兩條後腿都有殘疾,它因此癱坐著不會走路,只會嗚哇嗚哇地慘叫,叫人很不喜歡。」
羅飛忽地想起了被送往救助站的那些狗。好的純種犬都被那些救助者分搶,而雜狗病狗則被遺棄在救助站,食不果腹。人類對待動物的所謂愛心,看來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某種慾望,從孩童年代便是如此。
蕭席楓還在繼續講述:「當時塗連生也想要一隻小貓,但哪裡能輪到他?分到小貓的幾個人,除了我之外,其他四個也都是成績又好又有人緣的小孩。後來就大家分成幾撥,各自回家餵貓玩了。
「此後的一段時間塗連生的行蹤有些奇怪。放學後他一個人走得特別快,好像生怕被我們堵住似的。我們有兩三個禮拜沒玩到‘抓兔子’的遊戲,都有些按捺不住。有一天我提議大家追到塗連生家裡‘抓兔子’。大部分人嫌遠不想去,但也有幾個好事的傢伙被我說動了,我們就一塊去找塗連生。那時候都是平房,我們看見塗連生蹲在自家門外的空地上,一個人不知在玩什麼呢。
「大家悄悄地圍過去,塗連生玩得非常專心,完全沒有察覺。等我到了近前,喊出一聲‘抓兔子囉!’,他才醒悟過來,然後他慌慌張張地抱起身前的一個紙盒。我們幾個人很快把他按住。我搶過那個紙盒一看,裡面竟然是那隻殘疾的小貓。十幾天下來它長大了不少,但仍然拖著兩條後腿,無法站立。
「我知道塗連生這些天為什麼著急回家了,原來他是在餵養這隻小貓呢。他這個醜陋的怪物,連養的貓都是個殘疾!我就拎著那隻小貓的後腿,高高地舉在空中喊道:‘看啊,怪物人養怪物貓啦!’旁邊的同伴全都爆發出幸災樂禍的鬨笑聲。
「塗連生有些急了,掙扎著大喊:‘這是我的貓,你還給我。’他一大聲說話,嘴唇便更加裂開,醜陋無比。我心裡一陣厭惡,看著手裡那隻貓也覺得極醜。正好旁邊有一條小河,於是我就一甩手,把那隻小貓扔進了河裡。塗連生大叫一聲,突然發蠻力掙脫了按著他的那幾個孩子。但是那隻小貓早就沉到水裡,不見蹤影了。
「塗連生用手捂著臉,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原來他哭了。我們幾個孩子有些發愣,因為我們還從來沒見塗連生哭過。以前不管我們怎麼欺負他、羞辱他,甚至用石塊把他打得鮮血直流,他都從來沒有哭過。可是那天,為了一隻殘疾的小貓,他卻哭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塗連生突然又惡狠狠地向我撲了過來。我毫無提防,一下子就被他撲倒在地。塗連生騎在我的身上,他按住我的胳膊,用嘶啞的聲音哭訴說:‘那隻小貓是我的朋友……我只有這一個朋友!’他說話的時候有滴滴液體落在我臉上,也不知道是鼻涕還是眼淚。我顧不上噁心,因為我已經被嚇壞了。我沒想到塗連生會反抗,而且他的力氣那麼大,我一點都掙扎不了。跟我一塊過來的那幾個孩子也被塗連生的瘋勁鎮住了,全都怯怯地縮在一邊。我以為塗連生肯定要打我,但他並沒有動手。他只是這樣按著我,和我對視著,臉上的表情悲痛無比。過了片刻,我稍稍回過些神,便用告饒般的語氣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其實傻子都知道這事就是故意的。不過塗連生還是放過了我,他站起身,獨自哭著回家去了。」
聽到這裡羅飛猜測著問道:「就是這事改變了你對塗連生的態度?」
「你是指和他做朋友?」蕭席楓搖搖頭,「不,還沒有。但以後確實不再欺負他了。原因很簡單,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發起瘋來蠻力著實驚人,我可不想再招惹他。我和他的關係真正發生改變,那又是好幾年之後的事情。當時我們已經快要小學畢業。‘文革’開始了。」
蕭席楓特別強調了「文革」的背景,羅飛立刻敏銳地問道:「你的家庭在‘文革’時遭到了衝擊?」
「沒錯。」蕭席楓露出一絲苦笑,「那會兒知識分子臭老九是要被打倒的,我家的社會地位一落千丈。後來運動搞起來了,我的父母經常被揪出去批鬥。最長的一次被連續鬥了五天,不讓回家,晚上就關在牛棚裡。這期間我成了沒人管沒人問的孤兒。那天我把家裡的存糧都吃完了,實在餓得受不了,就跑去牛棚央求紅衛兵把我父母放出來。可我得到的只是一通斥罵。我沒辦法,只好一個人又往家走。我飢腸轆轆,一路走一路哭,當走到一條小河邊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塗連生站在不遠處。原來我不知不覺中經過了他家門前。那時候我已經是個半大的孩子,知道好強爭氣,於是趕緊止住了哭聲,不想叫這個醜八怪給笑話了。
「可是塗連生看起來並不想輕易放過我。他迎著我走過來,堵住了我的去路。我躲不掉,只好怯然問了聲:‘你要幹什麼?’我打是打不過他的,現在連地位也不如他,怎麼敢和他發生衝突?只盼他能放我一馬。
「塗連生一直走到我面前,然後他翻起右手,手裡捏著一隻白白胖胖的饅頭。
「我愣住了,不明白對方的意思,直到聽他開口說:‘給你吃的。’我才知道他是要把這個饅頭送給我。上次他送我饅頭是為了討好我,這次又是為什麼呢?我實在想不出理由,只好忐忑地問:‘為什麼?’
「塗連生看著我說:‘你沒有朋友了,我想做你的朋友。’他說得非常坦誠,就好像以前的事情從來都沒發生。頓時我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是的,我確實沒有朋友了。以前那些玩伴全都和我劃清了界限,現在唯一肯和我接近的,竟然會是塗連生!我曾經那麼看不起他,對他百般欺辱,我曾把他送來的饅頭扔在地上用腳踩,甚至把他最喜歡的小貓扔進了河裡。可他卻毫不記仇,現在他還是想和我做朋友,他的目光如此純真,和多年前那個剛入學的孩子一模一樣。
「我接過了塗連生送給我的饅頭,邊吃邊哭。塗連生站在一旁看著我,他憨憨地笑著,破裂的嘴唇如抽筋般翻起。可我不再覺得他醜陋,只是覺得很滑稽、很好笑。等那個饅頭吃完,我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們之間一段長達數十年的友誼,就從這笑聲中開始了。」
聽到這裡,羅飛也露出了一絲笑容。他看著蕭席楓說道:「能得到這樣的朋友你應該慶幸。這是沒有任何功利的、真正的友誼。」
「更重要的,」蕭席楓補充道,「那時我們彼此都是對方的唯一的朋友。」
羅飛點點頭,唯一的朋友才是最重要的朋友,這個道理對方早就說過了。
蕭席楓飲了一口茶水潤潤嗓子,又開始繼續講述:「成了朋友之後,我和塗連生父子的接觸就多了。陸陸續續地,我開始瞭解塗連生的身世。原來塗連生上面還有一個哥哥,二十出頭就參加了志願軍,結果犧牲在朝鮮戰場。他哥哥死的那一年,塗連生的媽媽在四十五歲的高齡再次懷孕,老夫妻倆認為這是天意,是死去的兒子重新投胎來了。儘管醫生說生產有危險,他們還是堅持要了這個孩子。於是就有了塗連生。可惜塗連生一點都不像他那個英俊的哥哥,他媽媽也在生他的過程中難產死了。所以塗連生的降生,實在是融進了太多的悲劇意味。儘管如此,塗連生的父親還是把他當成了寶貝,他不指望這個兒子有多大的出息,只盼他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羅飛若有所悟般說道:「難怪塗連生從不和人爭執,被你那樣欺負也不反抗。這一定和他父親的影響有關。」
「也許吧……」蕭席楓淡淡地說道,「但我覺得更重要的還是他的本質。他的外表有多醜陋,他的內心就有多善良。不管這個世界怎樣對待他,他始終用一種不變的態度來回應這個世界。」
真有這樣的人嗎?羅飛似乎沒有遇見過。不過他的工作就是和各色各樣的罪犯打交道,恐怕因此會見到更多人性中負面的東西。羅飛知道有一種偏執型的人格,不管這個世界如何善待他,他總是用一種仇恨的目光來打量這個世界。這種人正好和蕭席楓口中的塗連生形成了鮮明反差。如果從陰陽兩極的觀點來分析,既然這種惡到極致的人是存在的,那塗連生這樣善到極致的人也應該存在吧?
「好了,有點扯遠了。」蕭席楓揮手做了箇中止的姿勢,然後他拿起錢包對著夾頁看了一會兒,又說,「講講這張照片吧,拍照片的時候我們都是二十歲,那一年發生了兩件重要的事情。第一是塗連生的老父親去世了,第二是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之後我第一個就跑去告訴塗連生,想要和他分享這份喜悅。可是塗連生卻哭了。」
羅飛道:「他是捨不得你走吧?看來他不但善良,還是個情感很豐富的人。」
「確實如此。」蕭席楓先是點點頭,隨後又道,「不過你可別以為他是個愛哭的人。其實我和他相識一輩子,只見他哭過三次。小貓淹死的時候是第一次,這回是第二次。他哭的原因正如你所說。當時他剛剛失去了父親,聽說我也要遠赴北京了,他覺得自己即將成為世界上最孤單的人,沒有一個親人,也沒有一個朋友。
「於是我就勸慰他,告訴他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我們倆還特地跑到照相館,拍下了這張照片。拿到照片之後塗連生的心情好了許多。他也把這張照片隨身攜帶,一直到死都是。雖說後來我們又拍過很多合影,但只有這張是最重要的。這不僅僅是一張照片了,更是一份對友誼的承諾。
「後來我去了北京,我們倆各自踏上嶄新的人生之路。在三十年的時光裡,我們的友誼一直如初。這期間太多的事情就不細說了,只講講我們各自的履歷吧。
「我在北京讀了四年大學,畢業分配回龍州,先是在醫院裡幹,後來又調到龍州大學。前幾年從大學裡出來,開了這家心理諮詢中心。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也算是順風順水。我還娶了一個好太太,兒子也長大了,正在美國留學。可以說我這大半輩子走過來,老天爺並沒有太多虧待我的地方。
「塗連生可就坎坷多了。他只讀到初中畢業,然後就開始找工作。因為他長得太醜,幾乎所有的單位都把他拒之門外。後來他父親拿著他哥哥的革命烈士證明書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的,才幫他當上了一名環衛工人。在環衛隊塗連生被安排做著最髒最累的工作,比如說清理廁所糞便之類的。這樣一干就是十多年。後來城市改造,公共廁所越來越少了,單位上就給塗連生安排了新的崗位。他的容貌肯定沒辦法進機關,就是在大街上掃馬路也會遭人厭嫌。想來想去,最後只能分配他去開垃圾車,為此還特別公派他去學了駕駛。」
「那個年代會開車的人不多吧?」羅飛插話道,「這個工作還算不錯的。」
「確實不錯。那些年塗連生開著垃圾車去各個站點清理垃圾,雖然免不了髒累,但比以前拉大糞車的時候還是舒服多了。塗連生也很喜歡這份工作,第一是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第二是他覺得這份工作很有意義。每次他把垃圾清理完,原本骯髒的環境就會變得清潔美好,這讓他感覺到了存在的價值。可以說,在環衛隊開垃圾車的這幾年,算得上是塗連生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羅飛問:「那後來怎麼又不做了?」
蕭席楓苦笑了一下:「還能有什麼原因?還不是因為長得太醜,連環衛隊也待不下去了。」
「不至於吧,開垃圾車醜不醜的有什麼關係?」
「有一年龍州不是要建立國家衛生城市嗎?當時省裡的工作組下來檢查,在參觀城北垃圾站的時候恰好遇見了塗連生。有個省裡來的領導說了句:‘你們這個員工長得有點嚇人啊。’他本來也就是隨口一說,但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市裡的陪同人員可就當成聖旨了。第二天,環衛隊的負責人就找塗連生談話,說他這麼多年很辛苦,不如提前辦個內退回家休息。塗連生那麼老實的人,還能說什麼?只好照著領導的意思辦。於是就辦了離職,拿到幾萬塊錢的內退金,算是買斷了工齡。此後生老病死,一切再與單位無關。」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他這樣的弱勢群體被單位一腳踢開,以後怎麼生存?」
「有什麼辦法?這個社會就是這樣。」蕭席楓唏噓著說道,「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塗連生離職後不久,他父親留下來的一套老宅子拆遷,不但置換了一套小戶型的樓房,還拿到十幾萬的補償款。塗連生用補償款和內退金買了輛二手卡車,跑起個體運輸。他為人厚道,能吃苦,倒是不愁生意。只是那些僱主看他老實,壓價壓得狠,所以也沒賺什麼大錢。但無論如何,生計總算能維持下去。」
羅飛關心另一個問題:「他成家了沒有?」
蕭席楓反問:「哪個女人會嫁給他?」
是啊……這樣一個男人,又矮又醜,無權無勢,收入微薄僅能餬口,女人憑什麼嫁給他呢?孤單對他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至少不會把另一個人也拖進痛苦的泥淖。
羅飛看著蕭席楓默嘆道:「所以在這個世界上,你就是他唯一的夥伴。」
「是的。只有我瞭解他,知道他是一個多麼善良的好人。而他也最信任我,他知道只有我才能排解他的心結。」
「哦?」羅飛問道,「什麼樣的心結?」
「塗連生很善良,很老實,但他並不傻。你以為他體會不到人生的痛苦嗎?其實他比普通人更加敏感,因為他的一生都被世人冷眼包圍,他享受不到任何讚美和關愛,而厭惡和歧視卻無處不在。他曾經對我說過:他後悔來到這個世界。」
「這麼說他有過厭世的情緒?」
蕭席楓點頭道:「有一段時間非常嚴重。他覺得活著不僅自己痛苦,而且還招別人討厭,所以他不知道生存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義。」
「那你是怎麼開導他的?」
蕭席楓道:「我利用了他在工作中獲得的快樂。」
「工作中的快樂?你是指當垃圾車司機的那個工作嗎?」
「是的。他喜歡那個工作,因為清理垃圾的同時能創造美好的環境,這個過程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價值。我就利用他的這個心理體驗來開導他。我說:‘那些羞辱你的人,他們其實積攢了太多的負面情緒,所以要在你身上發洩出來。你就像是一輛垃圾車,帶走了人們心中的垃圾。所以你的存在是犧牲了自己,但是美化了這個世界。’」
「你用這種方法讓他找到生存的價值……」羅飛沉吟了一會兒,說,「這讓我想到另一個人。」
「誰?」
「凌明鼎。他提倡一種心橋治療術,和你用的方法異曲同工。」
「沒錯。凌明鼎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催眠大師,他的心橋理論讓我非常欽佩。」蕭席楓豎起大拇指衷心誇讚,「我還專門參加過他主辦的培訓班,從他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
原來蕭席楓也是心橋理論的忠實擁躉。羅飛想起心橋治療術曾造成的可怕後果,只覺得腦殼間一陣痠疼。他深吸了兩口氣,這才把自己從某種痛苦的記憶中拉脫出來。然後他振作精神說道:「好了,你剛才講了那麼多,試圖說明你和塗連生之間有著一種超乎尋常的友誼。我願意相信這些都是真的。我也可以理解,如果塗連生要指定一個遺產繼承人的話,你會是他的第一選擇。因為除了你之外,他再也沒有其他親人和朋友。可是,為什麼他會突然寫下遺囑呢?而且恰好就在那場詭異的車禍之前?」
「這還不清楚嗎?」蕭席楓回視著羅飛,「塗連生的死根本就不是意外,他是自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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