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個神秘的快遞包裹

01

馨月灣是龍州市新建的住宅小區,清一色的電梯小高層,一梯兩戶的格局。

因為緊鄰著小區中心的人造綠地,九號樓號稱是馨月灣的「樓王」。每到下午時分,小區裡無事的老人孩子就會聚集在樓前的綠地上,各自休閒嬉戲。

「快看,有隻狗狗!」一個小男孩忽然有所發現,指著九號樓的高處喚道。小夥伴們聞聲聚攏過來,紛紛順著他的指向看去。

果然,在七樓的某個陽臺上出現了一隻漂亮的金毛犬。那隻狗站直了身體,前腿和腦袋已經探到了陽臺圍欄外,它張著大嘴,舌頭長長地耷拉著,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

「狗狗,狗狗……」孩子們歡欣雀躍,爭相呼喚。

金毛犬似乎感受到了孩子們的熱情,它猛地一躥身,竟躥上了陽臺的圍欄。

孩子們更興奮了,各種大呼小叫聲。

金毛犬在圍欄上來回踱了幾步,不時地探頭往下張望,它的情緒看起來有些焦躁。

一個叫作菲蔗的小女孩自作聰明地說道:「它想下來和我們玩呢!」

最先的那個小男孩開始發愁:「可是樓這麼高,它怎麼下來呀?」

另一個小男孩建議道:「不如我們上去找它玩吧。」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其他夥伴的響應。

然而孩子們的美好願景很快就被擊碎。因為那隻金毛犬做出了一個令人無法理解的舉動——它竟然從陽臺上跳了下來!

七層樓高的陽臺,金毛犬就這麼一躍而下。大約一秒鐘之後,它重重地摔落在樓前的道路上,發出一聲駭人的悶響。隨後它以五體投地的姿勢抽搐著,鮮血從嘴角處緩緩滲出。

孩子們全都看到了這慘烈的一幕,驚叫和哭喊聲頓時響成一片。附近的老人們知道出事,連忙趕了過來。這時那條狗已經一動不動了。

「肯定是條瘋狗,大家離遠點!」聽完孩子們的哭訴之後,一個老太太滿懷警惕地作出了判斷。有個老頭本來正要上前細看的,聽到這話立刻撤回。

有腿腳利索的立刻到小區門口通知物業。片刻後小區門衛老李帶著物業經理張盛來到了現場。

張經理首先問了句:「這是誰家的狗?」

「七樓的,東邊那個陽臺。」

「那就是702了,」張經理招呼老李,「先上去看看家裡有沒有人。」

兩人進了對應的單元,坐電梯抵達七樓。剛剛走進樓道,老李就嘀咕了一聲:「什麼味道?」

沒錯,樓道里確實有一股嗆人的異味,而且這異味好像就是從702飄出來的!張經理皺起眉頭,快步上前按響了門鈴。

門鈴持續響了半分多鐘,屋內卻無人應答。

「不會是煤氣洩漏了吧?」一旁的老李提醒。張經理也緊張起來。如果真是煤氣洩漏,這可是個不得了的隱患。他隨即作出決定,讓工程部的技術人員帶工具上來,強行破門!

技術員劉勝龍的技術不錯,不到兩分鐘便搞定了702的門鎖。當防盜門被拉開之後,一股更加濃烈的異味從屋內洶湧而出,嗆得屋外三人涕淚交流。

「不行,先撤!」張經理一聲招呼,三人往步梯通道撤去。他們把附近樓梯間的窗戶全都開到最大,大約十分鐘之後,異味才漸漸消散。

三人重新回到702門口。雖然呼吸仍感不適,但至少眼睛能睜開了。張經理用手掌掩住口鼻,甕聲甕氣地說道:「我先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面等我。」

老李和劉勝龍一個月只領千把塊的工資,本來就不值得蹚這種渾水。領導都提了,他們更樂得袖手旁觀。兩人便躲到通風的視窗,只管讓張經理一人身入險境。

也就一兩分鐘的光景吧,忽聽得張經理在屋內大喊一聲:「不好囉!」語調中七分驚愕,三分慌亂。

「怎麼啦?」老李和劉勝龍同時在屋外呼應,卻沒有一人邁步向前。片刻後,張經理從屋裡衝出,他扶著牆壁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這一通直咳得臉色發白,其間他幾次想開口說話,卻立刻又被嗆了回去。

終於等到氣息略略平定,張經理艱難地吐出了噎在喉口的話語:「死……死人了!趕快……趕快報警!」

02

110指揮中心接到報案時,有一輛巡邏警車正好位於馨月灣小區附近,跟車執勤的年輕巡警王靖便成了第一個到達現場的警力。

隨後當地派出所和市局刑偵隊的增援力量陸續到達。刑偵專業人員進入現場展開勘查,王靖則配合派出所的民警一塊在外圍維護秩序。

九號樓前的通道上也拉起了警戒線,線裡圈著那條橫死的金毛犬。王靖就負責在警戒線外守護。堂堂一個巡警守著一條死狗,這場面多少有點滑稽。周圍看客們指指點點地議論著,王靖明知道那些議論並非針對自己,但他還是排遣不了心頭的尷尬情緒。

這時又有一輛小車開到了警戒圈外,兩個身著便裝的男子從車上走了下來。走在前面那人看起來三十七八歲的樣子,中等身高,身形不算魁梧,但一舉一動卻透著矯健剛毅的魄力。他身後跟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身材要略高一些,這小夥子皮膚黝黑,健碩的肌肉把一件短袖汗衫撐得緊繃繃的,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從拳擊臺上走下來的運動員。

當地派出所的黃文祥所長迎上前,衝著那中年人打了聲招呼:「羅隊,你來啦。」被喚作羅隊的人略一點頭,腳下卻不停。他徑直走到警戒線的外沿,開始觀察圈子裡的那條死狗。

可憐的金毛犬直挺挺地躺著,嘴角流出的鮮血已經開始幹了。

「摔死的?」那人給出判斷,同時抬頭看向面前那座高聳的樓宇。

黃所長湊過來解釋說:「從702現場摔下來的。」

中年人點點頭——難怪要把這條死狗圈起來。「你們做得很好。」他讚了一句,然後又問,「死者的身份搞清楚了吧?」

黃所長簡要答道:「趙麗麗,女性,二十一週歲,本地戶籍。」

中年人斟酌了一會兒,轉頭吩咐跟著自己的那個小夥子:「小劉,你就別上去了。先把死者的社會關係摸清楚,儘快向我彙報。」

小夥子道了聲:「明白。」

中年人又衝黃所長打了個招呼:「這事得麻煩你協助一下。」他的表情一直很嚴肅,但說話時的語氣倒是客客氣氣的。

黃所長爽快地應道:「都是分內的事!」

中年人不再停留,徑直往樓上702而去。王靖目送著此人的背影,小聲問道:「這位羅隊,難道就是……」

「刑警隊長羅飛!」黃所長搶著給出了答案,然後他又指指身旁那個姓劉的小夥子,「這是羅隊的助手,劉東平。」

王靖連忙上前一步和小劉握手,滿懷羨慕地說了聲:「幸會!」

「精神著點!」黃所長在王靖肩頭拍了拍,勉勵道,「你今天可是和龍州警界的傳奇人物共事!」

王靖挺起腰板,身形似乎陡然間高了三分。的確,能和刑警隊長羅飛一同探案,這幾乎是龍州所有年輕警察的夢想。現在哪怕是守著一條死狗,也讓王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激動和光榮。

羅飛獨自一人坐電梯來到了七樓,戴上帽子、手套、鞋套之後,他走進了屋內。刑偵隊的同事們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搜尋痕跡線索,大家各忙一攤,有條不紊。見到羅飛進來了,一個隊員衝著衛生間方向努努嘴,示意那裡才是案發的核心現場。

羅飛來到衛生間,卻見裡面有一人正蹲在地上埋頭研究著什麼。那人頭也不抬地招呼道:「你來啦?」

羅飛「呵」的一笑:「你對我的腳步聲挺熟悉啊。」

蹲著的那人正是法醫張雨,和羅飛是多年的老搭檔了。他們倆見面已不再需要什麼客套的寒暄了。

「你來晚了。」張雨漫不經心地抱怨了一句,他的注意力仍集中在自己所鑽研的那堆事物。

「正在東郊暗訪呢,」羅飛解釋道,「一個盜竊團伙,盯了個把禮拜了。」

「別的事都放下吧,眼前這案子夠你折騰的!」張雨抬起一隻手往裡面指了指,「先去看看屍體。」

羅飛側著身體繞開擋在半路上的法醫,往衛生間深處走去。房間最裡面貼牆砌了一個浴缸,缸裡放滿了水,一名赤裸的女子正靜靜地躺在浴缸的底部。

明知那女子已經是一名死者,但羅飛產生的第一感覺居然是一個字:美。

一個美得幾乎沒有瑕疵的女人。精緻的五官,玲瓏的身段,粉白透紅的肌膚,一切都如此完美。那充滿誘惑的身體曲線在水中一覽無餘,溼漉漉的長髮則如絲絮般飄散,帶來一種如夢如幻的意境。更令人詫異的是,女人的嘴角竟似凝結著一絲滿足的笑意。若不是她的整個腦袋都沒在了水面之下,羅飛真要懷疑此人並未死去,而是在享受著愜意的睡眠。

羅飛從警十多年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般栩栩如生的女屍。

或許是死亡時間不長,所以生命的印跡尚未消散?羅飛注意到浴缸尾部的放水龍頭被掰在偏向熱水的一邊。他忽然間有了一個主意,於是便摘了右手的手套,將手掌向著浴缸探去。

「你幹什麼?」張雨用餘光瞥到了羅飛的動作,立刻喝問了一聲。

羅飛被嚇了一跳,手掌停在了半空。「我試試水溫,」他解釋說,「比較一下浴缸裡的水和放水龍頭裡的出水,從水溫的差值或許能估算出案發的大致時間。」

張雨嚴肅地說道:「那水不能碰。」

羅飛有些不解:「為什麼?」

「你沒聞到什麼味道嗎?」

「是有種嗆人的味道,好像以前燒煤球的感覺。」羅飛也知道這事不太正常——在這種高檔小區裡有誰家會燒煤球?不過他一來就被浴缸裡的女屍吸引住了,還沒顧得上考慮這怪味的問題。

「你過來看看這玩意兒。」張雨衝羅飛招招手。在張雨面前的地板上放著一個怪異的裝置,他一直在研究的也正是這個東西。

羅飛暫且放下那具動人的女屍,湊過來和張雨蹲在了一處。他細細打量著地板上的那個怪東西,深知此物必有玄機。

那是一套組裝起來的玩意兒。最下面是一個直徑約四十釐米的鐵圈,鐵圈上對稱地焊了四個支腳,往地上一立便是個圓形的支架。一個碩大的圓形器皿正好可以架在這個鐵圈上。那器皿的直徑約有六十釐米,白色磨砂玻璃製成,底部像炒菜鍋一樣形成一個圓弧,頂部則是平平的,在中心處留有一個直徑十來釐米的開口。

羅飛覺得這個玻璃器皿似曾相識,他想了想,向張雨求證道:「這是個燈罩吧?」

「沒錯。」張雨早先就看出來了,「這就是個吸頂燈的燈罩。看得出來,做出這套裝置的人喜歡從身邊順手取材。」

羅飛也認同張雨的推斷,因為燈罩上方的構件更是生活中的常見之物——一個盛放飲用礦泉水的空水桶。

水桶被倒置過來,桶口正好插進了燈罩上方的開口。為了填補桶口和燈罩開口的尺寸差值,製作者在桶口上套了一個厚厚的橡膠圈,橡膠圈的外沿正好和燈罩的開口契合,這樣水桶就可以穩穩地倒立在燈罩上方。值得注意的是,在橡膠圈的邊緣處還打了一個直徑兩釐米的圓孔,一根矽膠軟管從圓孔中插進去,和燈罩內部相通。這根軟管有兩三米長,另一端一路探進了浴缸裡。

這樣的設計讓羅飛驀然領悟:「這是某種化學裝置,我們聞到的嗆人的氣味就是從這裡產生的吧?」

張雨點點頭,然後指點羅飛細看:「這個燈罩是用來儲存液體試劑的,水桶則用來存放固體試劑。你看,桶口裡還嵌著半截沙漏,這樣水桶倒立之後,桶裡的固體試劑就可以慢慢地漏到下方,和燈罩裡的液體試劑發生化學反應,產生的氣體再通過這根軟管進入浴缸。這一整套就好像中學化學課上常見的氣體發生裝置,只不過這傢伙要比課堂上的實驗器具大了好多倍。」

聽對方說到這裡,羅飛當然要把細節問個明白:「產生的氣體到底是什麼呢?」

張雨略略眯起眼睛:「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燈罩裡的液體是濃硫酸,水桶口殘留的這些無色透明的粉末是亞硫酸鈉。所以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化學反應,高中生都學過的,用來製備二氧化硫。」

羅飛「嗯」了一聲,他相信對方的判斷沒錯。稍有生活經驗的人都知道:煤球裡的雜質在燃燒時會生成二氧化硫,那種嗆人的氣味正和衛生間裡殘存的氣味一模一樣。

現在橫亙在羅飛面前的問題是:這套裝置的製造者到底想要幹什麼?

羅飛起身重新走回到浴缸邊。從裝置裡延伸出來的軟管搭著浴缸的邊緣探進去,直插水底。這說明裝置中產生的二氧化硫氣體大部分也溶在了浴缸中。羅飛心中一凜,轉頭衝張雨尷尬笑道:「幸虧你及時阻止了我,要不然我就把手伸進去了!」

二氧化硫是極易溶於水的氣體,而它入水後產生的化學反應也非常淺顯。現在這滿滿一缸的已不再是自來水,而是頗具濃度的亞硫酸!

張雨這時也來到了浴缸邊,他指著水底的女屍說道:「你沒看到死者渾身都是白裡透紅的?這可不是什麼好事!這是皮膚被腐蝕後形成的效果!」

原來如此!羅飛心中泛起一絲寒意,他對自己的搭檔建議道:「是不是儘快把酸水放掉,以免屍體再受損害?」

張雨點頭道:「可以放啊,反正樣品已經取過了,留著就是等你來看一眼的。」

羅飛拔起放水栓,浴缸裡的酸水通過底部的排水口緩緩洩去。趙麗麗的屍體一點一點地脫離水面,最終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初步的屍檢能看出什麼嗎?」羅飛衝死者努努嘴問。

張雨早就有了一些判斷,便說道:「體表無機械性外傷,頸部無勒痕,初步判斷非暴力致死;口鼻處未見蕈狀泡沫(人體若在生前溺水,溺液會刺激呼吸道,導致黏液分泌量增大,同時人體呼吸運動加劇,使肺內的溺液、呼吸道黏膜分泌的黏液及空氣互相混合攪拌形成口鼻部泡沫性液體。多為細小均勻的白色泡沫,因富含黏液而較為穩定,不易破滅,附著在口鼻孔及其周圍。有時呈蘑菇狀,稱之為蕈狀泡沫),所以也不是溺斃,應該是死後屍體才沉入浴缸。」

羅飛並不滿足這樣的結論,他關心的重點是:「那死亡原因到底是什麼?」

張雨斟酌著說道:「具體的原因暫時還不能確定,得做屍體解剖。不過要我估計的話,很大的可能性是死於急性二氧化硫中毒。」

「哦?」羅飛挑了挑眉頭,期待更多的解釋。

張雨轉身指了指地板上的那堆裝置:「這個裝置的規模可不小,一旦反應進行起來,會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硫氣體。這些氣體未必能被浴缸裡的這些水完全吸收,尤其是後期水中的亞硫酸濃度越來越高,水體的吸收能力也就越來越弱,這時就會有大量的二氧化硫從水裡溢位來,對室內造成嚴重的汙染。當空氣中二氧化硫的濃度到達一定限值後,吸入者會出現急性中毒的症狀,其危險性在於二氧化硫能強烈刺激人體的呼吸道,引起反射性聲門痙攣,最終導致中毒者窒息而死。」

張雨的講解可謂詳盡,可羅飛聽完卻有了更多的困惑。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堆裝置上,皺眉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句最基本的吧——自殺,還是他殺?」

張雨無奈地聳聳肩膀,看來他也給不出答案。

羅飛這時又想到了另外一個細節,便轉了方向問道:「說說那隻狗吧,你認為那是怎麼回事?」

張雨回答說:「這事很明顯,那狗被二氧化硫嗆得受不了了,最後慌不擇路,從陽臺上跳了出去。」

羅飛把手往外一攤,說:「連狗都知道要往外跑,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傻乎乎待著,活生生被嗆死?」

「也許她中毒前就已經處於昏迷狀態了,」張雨試圖找到一個解釋的角度,「比如說事先服用了某種藥物,所以她沒有逃跑的能力。」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問道:「報案人動過屍體嗎?」

張雨搖頭:「沒有。當時屋裡二氧化硫的濃度還很高,報案人看到死者在水底一動不動的,趕緊就跑出來了。」

羅飛道:「按照你剛才的猜測,如果兇手事先用藥物導致死者昏迷,然後把死者放進盛滿水的浴缸,才啟動了這套裝置的話,那問題來了:死者的身體應該怎麼擺放?如果直接沒入水底,那死者會先行溺斃。如果是坐姿,頭部露出水面,那死者後來又為什麼會沉入水底呢?」

張雨咧咧嘴:「好吧,我的猜測行不通。要按你說的思路呢,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事發時死者的身體大部分沒入水中,但她會有一個把頭部伸出水面的主動行為。後來二氧化硫溢位,死者中毒身亡了,這時她的屍體才完全沉入了水底——如果是這樣的話,兇殺就不太可能了,多半是自殺。」

「自殺?」羅飛看著張雨,「你覺得自殺的可能性大嗎?」

面對羅飛的逼問,張雨有些無從招架的感覺,他苦笑道:「如果是自殺,那就是我見到過的最離奇的自殺方式。在這缸水慢慢酸化的過程中,死者全身都會感受到劇烈的腐蝕性灼痛,誰能受得了這種煎熬?據我所知,幾乎所有的自殺者都會尋找一種簡單的、沒有痛苦的死亡方式,像這種離奇的死法實在是違背常理。」

「那我們還是把思路回到兇殺上來吧。我們可以假設兇手對死者極度仇恨,所以要用這種殘忍的方式來折磨她。這是符合邏輯的。可是——」羅飛的目光在衛生間裡慢慢地掃了一圈,「怎麼做到呢?沒有暴力的痕跡,也沒有使用藥物,受害人怎麼會乖乖地聽他擺佈?」

「你別問我了。」張雨徹底投降,抱怨道,「我的任務只是勘驗屍體,最多給出一些現場分析。具體說探案找出真相,那可是你的工作。」

看著對方那副無奈的模樣,羅飛歉意地笑了。他聳聳肩道:「好吧,我等你的屍檢報告。」說完這話他轉身往衛生間外走去,他要到屋子裡的其他地方看一看。

這是一套七十多平方米的兩居室,大間是臥室,小間被改造成一個書房。裝修的檔次不錯,室內的傢俱家電也多為進口名牌,可見主人對生活品質有著較高的要求。陽臺很寬敞,一頭放著臺跑步機,另一頭則搭了個精緻的狗窩。

技術人員在客廳內提取到外來男子的腳印,羅飛判斷這些腳印應該是某個快遞員留下的。客廳地板上的那隻泡沫箱是支援這種判斷的有力證據:這隻泡沫箱位於外來腳印的行進拐點,箱子裡殘留著一些紙團填充物,箱子四周也有不少散落的紙團。從主人的衛生習慣來看,她應該難以容忍這些垃圾的存在,據此可以猜測,女主人遇害應該就在箱子開啟後不久,她甚至沒有時間來打掃拆箱時產生的垃圾。

羅飛在屋中又轉了一圈,尋找能適配這個箱子的物件。他最終將目標鎖定為衛生間裡的那套自制的化學裝置。

鐵架、燈罩、水桶,如果要同時放進那個泡沫箱裡,大小可算正好。燈罩裡盛放著濃硫酸,在搬運過程中萬萬不可搖晃傾倒,所以用很多報紙團來填塞箱中空隙,以保證內建物品的穩定和安全。

不遠處的桌面上有一張快遞底單,羅飛拿起那張單子與泡沫箱上殘留的貼痕比對了一下,完全吻合。

羅飛專注地看著單子上填寫的寄件人資訊,正若有所思之際,忽覺有人走到了自己身邊,抬頭一看,原來是助手小劉。

先前羅飛曾指派小劉去查訪死者的社會關係,此刻便徑直詢問:「怎麼樣?」

小劉回答道:「趙麗麗,今年二十一歲,祖籍就在本市。父母居住在康樂小區。趙麗麗沒有固定工作,對外自稱模特,經常接一些諸如平面廣告之類的私活。此人社會交往比較雜,追求者眾多。最近交的一個男朋友叫作姚舒瀚,不過在一週前剛剛分手。」

「姚舒瀚?」羅飛聽到這個名字精神陡然一振,揮手道,「我們現在就去拜訪這個傢伙!」

小劉掉頭就要走:「我去查下這個人的聯絡方式。」

羅飛一把拉住小劉,然後他揮著手裡的那張快遞單說:「不用查了,手機號碼和住址,這上面都寫著呢!」

03

小劉開車的時候,羅飛通過派出所的關係瞭解到姚舒瀚的個人資訊。

姚舒瀚,今年二十四歲,本市戶籍。其父姚國華曾任龍州市房管局副局長,後辭職經商,成立了一家地產開發公司。利用在職時建立的人脈,姚國華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現在已是龍州最得勢的本地開發商。姚舒瀚大學畢業後在父親的公司裡掛了個職,領著高薪卻不問事,日常生活以吃喝玩樂為主,龍州的高檔酒吧和夜場是他每天流連忘返之地。

姚舒瀚的戶口仍然和父母掛在一起,但那個快遞單上留下的地址才是他個人的實際住處。

羅飛二人按照地址找到了攬月豪庭4號樓1501室。他們按了半天門鈴,姍姍來遲的主人才開啟了屋門。站在門後的是一個瘦高的小夥子,他穿著睡衣,眼神中還帶著些迷離,看似剛剛從午睡中醒來。

小劉客氣地問了句:「你是姚舒瀚?」

對方「嗯」了一聲,懶洋洋地看著門外這兩個不速之客。

小劉說明來意:「我們是刑警隊的,有些事情要向你瞭解一下。」

姚舒瀚眼皮一翻,嘴唇動了動,雖然聲音不大,但分明能聽出是句髒話。

小劉臉一沉,有點按捺不住脾氣。羅飛適時上前,抬臂把小劉往後稍稍一攔,隨後單刀直入地對姚舒瀚說道:「趙麗麗死了。」

「啊?她死了?」姚舒瀚驚訝地張著嘴,片刻後他又顯出更加強烈的牴觸情緒,把手一攤反問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既然沒關係,」羅飛盯著對方的眼睛,「那說清楚了不是更好?」

姚舒瀚一邊和羅飛對視,一邊在心中估量著事態的輕重。最終他還是作了讓步,把腦袋一扭道:「好吧,那就進來聊聊。」

羅飛二人跟著姚舒瀚來到屋內。主人往客廳居中的沙發上一坐,隨手拿起茶几上的香菸問羅飛:「來一根?」

羅飛搖手道:「不用。」他和小劉一人一邊,佔據了組合沙發的兩個側座。

姚舒瀚給自己點了根菸,然後吐出菸圈說道:「要問什麼就快說吧。我很忙的,最多給你們半個小時。」

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言談舉止間卻處處流露著高人一等的傲氣。

或許他確實有驕傲的資本:出生大富之家,長得又高又帥,只憑這兩點就足以將萬千競爭的同類遠遠拋在身後了。

可這又怎麼樣?小劉在心中憤憤不平,不就是有個好爹、生了副好皮囊嗎?

羅飛倒不計較姚舒瀚的態度。事實上在查訪探案的過程中,比對方態度更加過分的也大有人在。如果你自己的情緒因此受到干擾,那隻能說明你是個不合格的刑警。一名調查者應該時刻牢記來到此處的目的:不是為了享受對方的敬畏或者尊重,而是為了獲取對方心中的秘密。所以務必保持最平和的心態,冷靜旁觀,捕捉每一個細節,作出最精準的判斷。

羅飛丟擲了第一個問題:「你最後一次和趙麗麗聯絡是在什麼時候?」

姚舒瀚沒有過多考慮就答道:「大概一個星期之前。」

「一個星期之前——就是你和她分手的時候?」

「沒錯,我們分手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過。」

「那你們為什麼會分手?」

姚舒瀚回答得非常簡單:「厭倦了。」

羅飛追問:「誰厭倦了?」

姚舒瀚笑了,用一種炫耀般的口吻說道:「當然是我啊。」

羅飛把對方的態度作了引申:「也就是說,是你拋棄了趙麗麗?」

「拋棄?」姚舒瀚並不認可這種說法,「這話就說大了。沒什麼拋棄不拋棄的,我們又不是談感情。」

「你們不是男女朋友嗎?怎麼叫不談感情?」

「警官,你是真不懂假不懂啊?」姚舒瀚瀟灑地彈了一下菸灰,說道,「我圖她的色,她圖我的錢,我們各取所需。這事多簡單啊,跟感情有什麼關係?」

「哦。」羅飛瞥了對方一眼,「這麼說你們不是在談戀愛,而是一種包養的關係?」

「包養這事太低階了吧?」姚舒瀚不屑地搖搖頭,他抽了一口煙,又道,「這麼說吧,我們就是在一起玩了一年,這一年所有的開銷都是我來,她那套房子也是我給買的。」

羅飛已經沒興趣對這個問題再進行深入的探討,他只想抓住最關鍵的地方:「不管怎麼樣,趙麗麗並不願意和你分手,對嗎?」

「她當然不願意,」姚舒瀚咧著嘴道,「你要知道,男人對女人的容貌很容易厭倦,女人對男人的錢可永遠都不會厭倦。」

羅飛看著姚舒瀚:「我倒覺得趙麗麗這個女人應該很難讓男人感到厭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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