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索圖蘭的帶領下,一行人沒走多遠,便突然穿出了叢林,來到一片空曠的土地上。
羅飛驀然一怔,他甚至訝異地使勁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因為在他的眼前,確實出現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奇異世界。
這片空地大約有數十畝之廣,四周被密密疊疊的叢林包圍著,但空地上卻見不到一株高大的喬木。在稀稀拉拉的灌木中,有一種植物卻遍地生根,生長得極為繁盛,儼然成了這塊土地上最具優勢的物種。
那是一種草本植物,高不足一米,莖幹挺直,分支很少。在每株植物主幹的最高處,都長出一朵花兒來。花朵的葉瓣,形態也很簡單,但色彩卻非常扎眼:那是一種極為濃重的暗紅,隱隱透出些黑色的光芒。
現在似乎正是這種植物的開花期,空地上一株緊挨著一株,所有的花兒都盛放著,在雨水的滋潤下,閃爍著一片黑紅的詭異色彩。
不知為何,羅飛心中突然產生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他皺起眉頭,問索圖蘭:「這些是什麼花?」
「亡靈的血液。」索圖蘭幽幽地說了一句。
羅飛咧了咧嘴:「亡靈的血液?」
「是的,翻譯成你們漢族人的語言,就是這個名字。」索圖蘭略頓了頓,又補充說,「群山無比廣袤,但只有這個地方,才能生長出這樣的花朵。」
羅飛輕輕吁了口氣,他知道自己不舒服的感覺是從何而起了。的確,那種紅中發黑的顏色,像極了死者陳腐的、混雜著泥土的血液。而眼前大量的花兒連成了一片,空氣中又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腐腥味,眾人就像是身處在一個巨大的血池中一般。
「亡靈的血液。有意思,有意思……」嶽東北似乎對這個詭異的名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俯下身,輕輕撫摩著眼前一朵盛開的花兒,然後又舉目四眺,若有所思地自語,「古墓場,死人地上生出的花朵……難道這裡就是所有恐怖力量的源頭嗎?」
他這句話一齣,羅飛、周立瑋和白劍惡三人同時有了反應。根據他們昨晚對「蠱術」的那番討論,這突然出現的神秘而又獨特的植物確實是太可疑了。
羅飛轉過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周立瑋。周立瑋明白對方的意思,沉吟片刻後,他搖了搖頭:「現在沒法說,要帶回去化驗分析才行。」
「嘿嘿,那我們就不好意思,要做一次採花賊了。」嶽東北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握住了花乾的下部,手上發力,想把那植物連株拔起來。但嘗試了幾下之後,那植物附近的泥土卻毫無鬆動的跡象,看來它枝幹雖不粗壯,但根卻扎得甚牢。
「拔不行,得用刀。」周立瑋衝身邊的一個哈摩族勇士借過彎刀,上前兩步,手起刀落,將那株植物從枝幹根部齊齊地切了下來。
羅飛在一旁說道:「多砍幾株吧,我也要送一些到我們局裡的鑑定中心去做分析。」
周立瑋點點頭,又一氣砍下四五株來,分送給羅飛和嶽東北,自己也留下一株,拿在手中仔細端詳。
那花兒的花瓣不多,但每一片都很寬闊厚實。羅飛伸手在花瓣上搓了搓,立刻有汁液滲了出來,將他的食指和拇指染成了暗紅色。
羅飛把手指頭湊到鼻子下面,輕輕地嗅了一下,味道很淡,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植物氣息,和空氣中瀰漫著的腥腐味截然不同。
那這腥腐味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羅飛躬著身體,像獵犬一般抽吸著自己的鼻子,同時銳利的目光亦四下掃動,很快,他的眉頭一跳,似乎有了什麼發現。他橫跨出一步,伸手輕輕撥開一片雜草腐葉,從中翻揀出一塊灰白色的東西來。
其他人此時也湊上前,關注著羅飛手中的物事。那是一塊弧形的骨骼,中間列著一排顆粒物,很明顯能夠看出正是人類的牙齒。
羅飛把骨骼稍稍舉高,讓大雨沖刷掉表面的浮土,一邊看一邊說:「人類的下頜骨,死者為男性,年齡在三十歲左右。死亡時間……至少在百年以上。」
「這些應該是當年李清之戰時死難者的遺骨。死者既然入土,靈魂便已經安息,他們不應該受到這樣的打擾。」索圖蘭微微欠著身體,用肅穆的眼神看著羅飛,語氣中頗有勸慰之意。
「死者……」羅飛輕嘆一聲,搖了搖頭,「他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而我們,卻正處於一個漩渦中。有些事情的答案,也許還需要死者來告訴我們。」
說到這裡,羅飛略停頓了一下,有些話似乎欲言又止,然後他把骨骼遞到周立瑋手中:「周老師,你來看看。」他自己則歪過腦袋,開始思索什麼。
周立瑋將骨骼翻轉了兩圈,衝羅飛微微一笑:「羅警官,你雖然不是專業學醫的,但你的判斷非常準確。」
羅飛卻有些失望地瞥了周立瑋一眼:「這骨骼有個比較奇怪的地方,你沒發現嗎?」
「奇怪的地方?」周立瑋凝目再看。羅飛用手在骨骼某處一指,提示道:「這個印痕是我剛剛用指甲劃上去的。」
「哦?」周立瑋也用指甲在骨骼上用力劃了一下,然後恍然道,「硬度,硬度有問題!」
「不錯。」羅飛點點頭,「我在警校學習以及多年的刑警生涯中,也接觸了許多死者的骨骼。每一塊骨骼都像是一本書,我學會了與它們交談。」
「交談?」嶽東北「哧」地一笑,「它們會說話嗎?」
「不是用嘴巴,而是用眼睛,用你的心靈。」羅飛嚴肅地看了嶽東北一眼,「它會告訴你很多關於死者的事情,有些是生前的,有些則是死後的。沒有一件事可以被忽略,因為對於我們警察來說,這可能就是開啟血案秘密的鑰匙。」
嶽東北在羅飛的目光下有些發怵,他撓撓頭,給自己找了個圓場:「好吧,那這塊骨頭,它告訴了你什麼?」
「它的質地明顯比正常的骨骼要軟了很多,這是典型的鈣質不足的表現。我開始以為是死者生前患有‘軟骨病’一類的症狀,但這個想法隨即被我自己否定了。首先,李定國絕不會讓一個軟骨病人加入到他的軍隊中,因為這種病人毫無戰鬥力可言;其次,死者的牙齒形狀非常齊整,這與缺鈣的軟骨病人的症狀是相互矛盾的。所以我換了一個思路,這骨骼中鈣質缺乏應該是死後鈣質流失所致。」
「死後鈣質流失?」嶽東北有些茫然地看著羅飛。周立瑋也凝起目光,靜待羅飛的下文。
「是的,土壤奪走了骨骼中的鈣質。」羅飛從指甲縫裡剔出一些剛剛嵌進去的土壤微粒,輕輕搓成粉末,讓雨水將其沖走,「正是因為這樣的土壤,這片土地上的生物群落才會如此與眾不同,高大的喬木無法生長,成就了‘亡靈血液’的樂園。
「哦!」嶽東北這下明白了過來,用手一拍腦門,「你的意思是:這裡的土壤是帶有酸性的?」
「不錯。」羅飛看著手中那紅黑色的花兒,「所以只有極度耐酸的植物才能在這塊土地上存活。這樣極端的生存環境,必然會孕育出一些獨特的物種來。」
周立瑋俯下身,搓起一撮泥土,端詳片刻後,歎服一聲:「精彩。原來不需要進實驗室,我們就可以知道這些土壤的屬性。」
「當然,這只是我根據一塊骨骼,以及生物群態作出的推斷,要進一步驗證它,我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羅飛一邊說,一邊用目光四下搜尋,「這裡,應該還可以找到更多的骨骼吧。」
「這還不好辦。」嶽東北大咧咧地鑽入了花叢中,伸手在地面上翻找。不一會兒,他就有所發現了。
「看,我又找到一塊,這應該是人的大腿骨吧?」嶽東北舉著一根長長的棒骨,咋咋呼呼地說道,「有好多骨骼都散落在地上呢,看來這李定國對戰死的部下並沒有好好掩埋啊。」
「來,給我看看。」羅飛從嶽東北手中接過那根腿骨,用指甲劃了劃,然後滿意地點點頭,「質地仍然很軟。」
「現在基本可以肯定,這是一片酸性很強的土地了?」嶽東北心中仍有一些疑問沒有解答,「為什麼這一大片山林中,只有這一塊土地是這樣的呢?」
羅飛笑了笑:「這就要從索圖蘭大祭司剛才唱過的那首民謠中尋找答案了。」
剛才羅飛等人討論骨骼鈣質和土壤的時候,索圖蘭一直插不上嘴。此時聽見羅飛突然又提及了自己,他訝異地張大了嘴,問道:「你是說,惡魔的戰爭?」
羅飛搖搖頭:「和惡魔無關,你們族中的先人只是目睹了一次小型的地熱爆發,然後加入自己的想象,將其編成了民謠而已。」
索圖蘭對羅飛所言並不太理解,但周立瑋和嶽東北二人卻立刻明白了過來。
「對!對!濃煙從地縫中冒出,熾熱的惡魔之血在土地上流淌……這的確是地熱活動的跡象。」周立瑋連聲說道,「一點都不錯,這個猜想非常地合理。」
「所謂‘熾熱的惡魔之血’,指的應該就是溫泉。」羅飛進一步作著解釋,「有些溫泉自身的酸性是很強的,這就是使得這片土壤酸化的原因。」
「原來如此。」嶽東北此時也由衷地讚道,「能從民謠傳說中尋找到如此重要的線索。你具備了成為一個傑出歷史學家的素質。不過你是一個警官,可惜了,可惜了……」
羅飛沒有理睬對方的這番感慨,他此時正入神地看著手中的那根腿骨,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片刻之後,他才抬起頭說道:「嶽先生,你之前說過的話,現在看起來,也是有問題的。」
「之前?什麼話?」嶽東北茫然地撓著腦門,要跟上羅飛敏捷跳躍的思維,對他來說顯然是有些吃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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