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如此。」
「再見,諾里斯先生。等我……再見你,大概……」
是時候行動了。該說的都說了。我允許自己最後再想念一下馬西婭,她那淡褐色的頭髮、灰色的大眼睛和美麗的身體,然後把她趕出腦海。此外,剛才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往下面看。在這麼高的地方往下看,很容易嚇得渾身癱軟、手足無措,然後,身體失去平衡,或者昏厥過去。現在,就做一隻井底之蛙吧,除了自己的左腳、右腳,什麼都不能想。
我手扶著陽臺的欄杆,開始向右邊挪動。沒走幾步,我就發現,我得調動打網球時會用到的腳踝部位的所有肌肉。我的腳後跟懸在窗臺外面,因此,肌腱必須承受我全部的體重。
我走到了陽臺的盡頭。一時間,我感覺自己不可能把手鬆開,畢竟欄杆是我安全的保障。我強迫自己鬆開手。五英寸,該死的,很寬裕。我告訴自己,假如窗臺距離地面不是四百英尺,而是一英尺,那麼,繞著大樓走一圈,四分鐘就可以輕鬆搞定。好吧,就當只有一英尺吧!
沒錯,萬一從距離地面一英尺高的窗臺上掉下去,你可以說,這次不算,重新再來。可是,在這個高度,你只有一次機會。
右腳慢慢向前滑動,然後左腳跟上。我放開鐵欄杆,舉起雙臂,把兩隻手掌貼在大樓粗糙的外牆上。我撫摸著石壁,我很可能親吻過它。
一陣風襲來,上衣的領子遮住了我的臉,身體隨之搖晃了一下。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等到風平息下來,我才恢復正常。如果風再大一些,我會被捲走,徑直跌入黑漆漆的夜空。等轉到大樓的另一面,風會比這邊更大。
我把頭轉向左邊,臉頰緊緊貼住外牆。克雷西納將身體探出陽臺,看著我。
「很享受吧?」他殷勤地說。
他身上穿著一件棕色的駝毛外套。
「你不是說沒有厚衣服嗎?」我說。
「我撒謊了,」他平靜地說,「很多事情,我都沒有說實話。」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沒什麼。也許,它的確有所指呢。一個小小的心理戰,嗯,諾里斯先生?我想提醒你,不要長時間停留,否則,腳踝會疲勞,萬一你站立不穩……」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蘋果,咬了一口,然後扔出窗外。很久都沒有傳來蘋果落地的聲響。後來,撲哧!聲音很低,讓人害怕得想吐。克雷西納哧哧地笑了。
他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感覺到,恐懼正在用它鋼鐵般的牙齒啃咬著我的意志。恐懼彷彿洪水猛獸,向我猛撲過來,妄想把我消滅。我轉過頭,深呼吸,把它趕走。我看了一眼銀行樓頂的時間,八點四十六分,時間不等人啊!
當那一組發光的數字變成八點四十九分的時候,我已經重新鎮定下來。我猜想,克雷西納肯定以為我被凍僵了。當我再次向大樓的轉角移動的時候,我聽見了一陣幸災樂禍的掌聲。
我開始感覺寒冷。湖泊加強了風的力量,冷意和溼氣直往骨頭裡鑽。當我慢慢移動的時候,身上那件薄薄的上衣被風吹得在身後鼓脹起來。儘管很冷,我還是慢慢向前移動。如果想要成功,必須慢慢地走,小心翼翼地走。如果快了,肯定會栽跟頭。
當我到達轉角的時候,時間是八點五十二分。應該問題不大——窗臺順著大樓的外牆自然轉過去,形成了一個直角——可是,我的右手告訴我,此處有側風。如果我身體倚靠的方向有誤,風會將我送上長長的速降滑道。
我等著風停下來,可過了很久,風也沒有減弱的跡象。可以說,它變成了克雷西納的幫兇。它那萬惡的手掌啪啪地拍打著我的身體,無形的手指在我身上到處抓、撓、戳。最後,一陣異常強勁的大風颳過來,我的腳趾開始動搖。我知道,我可以永遠等下去,而且,風永遠不會完全平息。
因此,當風稍微小了一點的時候,我把右腳甩過去,雙手緊緊抓著兩面牆,然後將身體轉過去。側風颳得我左右搖晃,站立不穩。有一瞬間,我很難過,覺得克雷西納已經贏了。接著,我繼續向前,讓自己的身體緊貼住外牆,一口氣慢慢地從乾渴的喉嚨裡釋放出來。
就在這時,一顆樹莓貼著我的耳朵飛了過去。
我大吃一驚,差一點失去平衡。我的手脫離了牆壁,在空中上下舞動,拼命保持平衡。我想,萬一那些東西擊中了大樓的外牆,我肯定玩完了。但是,經過了像是永恆的瞬間,萬有引力非但沒有將我送到四十三層下面的人行道上,反而讓我的雙手重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我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雙腿似橡膠,軟軟的,腳踝處的肌腱如同高壓線,嗡嗡直響。我從未感覺如此脆弱。那個手拿鐮刀的人距離我非常近,我一抬頭就可以看見他。
我扭過脖子朝上看,頭頂上方四英尺的地方,克雷西納從臥室的窗戶探出身,他笑嘻嘻的,右手拿著一個新年前夜狂歡時用的卷笛。
「我想幫你站穩腳跟。」他說。
我不想跟他浪費口舌。再說,我連嘶啞著嗓子說話都做不到。我的心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我趕緊往一邊挪了五六步,省得他無聊,趁機伸手推我一把。我停住腳步,閉上眼睛,再次做深呼吸,直到我可以繼續向前。
此時,我已經到達大樓的側面。我的右邊是這座城市最高的幾幢樓。我的左邊是黑黢黢的湖泊,湖面上閃爍著幾束針一樣細的光。風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
在第二個轉角處,側風不像剛才那麼狡猾。我順利地越過了牆角。可沒想到,我被咬了。
我呼吸困難,肌肉痙攣,身體重心的改變差一點要了我的小命。我緊緊貼住牆壁,又被咬了一下。不對……不是被咬了,而是被啄了。我低下頭。
窗臺上有一隻鴿子,明亮、怨恨的眼睛盯著我。
在城裡,人們對鴿子已經習以為常,它們就像拿了顧客十美元而不願意找零的出租司機一樣,隨處可見。它們不願意飛翔,不情願地讓出地面上的空間,彷彿它們有權佔據人行道似的。你經常在你汽車的引擎蓋上發現它們的名片,可你並不在意。它們偶爾可能會比較煩人,但它們是我們的世界裡的闖入者。
這一次,我闖入了它的領地,我落入了困境,它好像知道。它又一次啄了一下我疲憊的右腳踝,疼痛像一支利劍,嗖的一下直撲我的大腿。
「走開。」我衝它咆哮,「滾一邊去!」
鴿子並不理會,繼續啄我。顯然,它以為這是它的家,我硬闖進來了。窗臺的這個地方滿是鳥糞,有新鮮的,也有陳舊的。
頭頂傳來低低的咕咕聲。
我盡力把脖子朝後扭,然後仰起頭。一隻大鳥衝了過來,我差一點後退。假如我向後退一步,我將是這座城市裡第一個犧牲在鴿子嘴下的人。原來,這個傢伙是鴿子媽媽,她的職責是保護屋簷下的一窩小雛鳥。謝天謝地,幸虧它距離我比較遠,否則,我的腦袋可就慘了。
那隻公鴿子——母鴿子的夫婿——又啄了我一口,我流血了。我能感覺到。我開始慢慢移動,希望能把它們趕離此處。做夢!鴿子根本不害怕我,城裡的鴿子都不怕人。如果一輛行駛中的小貨車僅僅可以讓它們加快腳步,那麼,一個囚禁在高高的窗臺上的人對它們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
我往前挪,鴿子向後退,明亮的眼睛不曾離開我的臉龐,除非是在低頭進攻我腳踝的時候。此刻,疼痛持續加劇,它開始啄我的肉了……我的感覺告訴我,它正在吃我的肉。
我抬起右腳,踢了它一下。當然,這一腳沒有力量,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鴿子撲打著翅膀,又開始進攻。至於我,差點跌落下去。
鴿子沒完沒了地啄著。一陣涼風吹來,我又險些失去平衡。我用手指摳住平坦的外牆,將左臉頰貼在上面,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即使給克雷西納十年時間,他也不可能預見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幫兇。假如鴿子只啄我一口,那算不了什麼。再啄兩三口,我也能承受。可是,在我到達克雷西納對門鄰居家的陽臺欄杆前,那個天殺的傢伙起碼啄了我不下六十次。
站在那家陽臺的外面,感覺像是到了天堂的大門口。我雙手抓著冰冷的鐵欄杆,雙臂自然彎曲,舒服極了。我就這樣站著,彷彿我的手再也不願意鬆開了。
它又來了。
鴿子明亮的眼睛得意地看著我,對於我的無能和它自身的強大充滿信心。這讓我想起了克雷西納,剛才在大樓的對面,他帶著我走上陽臺,臉上的表情就是如此。
我雙手更加堅定地握著鐵欄杆,同時,飛起一隻腳,用力朝鴿子踢去,正中目標。它大叫一聲,撲騰著翅膀,騰空飛起。它的叫聲讓我感覺十分滿足。不一會兒,幾根羽毛,灰色的鴿毛,有的落在窗臺上,有的則來回飄蕩著,慢慢消失在無底的黑暗之中。
我張大嘴巴,使勁喘了幾口氣,然後,縱身一躍,翻上陽臺,跌倒在地上。儘管氣溫很低,可我渾身上下都在冒汗。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躺了多久才恢復了體力。從此處看不見銀行的大樓,而且,我也沒戴錶。
趁著渾身的肌肉還沒有僵硬,我坐了起來,戰戰兢兢地把襪筒向下拉。右腳踝被啄破了,仍然在出血,但傷口看上去並不深。儘管如此,如果不想因此留下後患,最好還是處理一下,誰知道鴿子身上攜帶著什麼細菌呢?我考慮用布把傷口包起來,可轉念一想,不行,萬一因此而絆倒怎麼辦?等一下會有足夠的時間處理傷口的,我可以買兩萬美元的紗布。
我站起身,滿懷憧憬地望著眼前這套屋頂公寓。空蕩蕩的,沒人住。門外有一扇結實的防風窗。或許,我能設法進去,可這樣做,違反了遊戲規則。到時候,輸掉的可不單單是金錢。
不能再耽擱了,我翻過護欄,回到窗臺上。那隻鴿子不想再多失去幾根羽毛,此時,它正站在它配偶的窩下面,那個地方,鳥糞聚積得最多,它惡狠狠地打量著我。但是,我想,它不會再糾纏我了,尤其是當它發現我準備離開這裡了。
離開很難——比離開克雷西納家陽臺的時候還要艱難。理智告訴我,我沒有別的選擇,可是,我的身體,尤其是我的腳踝,發出了抗議,離開這麼一個安全的港灣實在是一種愚蠢的決定。我還是決定離開,黑暗中,馬西婭的笑容是我最大的動力。
大樓的第二個短邊到了,我成功地拐過轉角,開始沿著長邊向前移動。越來越近了,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快一些完成這一切。可是,如果加快速度,我必死無疑。因此,我強迫自己慢一點,再慢一點。
在最後一個轉角處,側風差點要了我的命。這一次,不是因為技術,而是我運氣好,我又成功了。我倚靠著大樓,稍事休息,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快要大功告成了,我要贏了。我的手感覺像冷凍牛排,腳脖子火辣辣地疼(尤其是被啄傷的右腳),汗水不住地往眼睛裡流,但我堅信,我一定會成功。長邊走了一半的時候,克雷西納公寓陽臺裡溫暖的黃色光線進入了我的視線。在盡頭,我看見銀行大樓的標識在閃爍,就像歡迎我歸來的旗幟。十點四十八分,可我卻感到在這寬度不足五英寸的窗臺上,我耗盡了畢生的時光。
如果克雷西納膽敢使詐,願上帝保佑他。加快步速的衝動已經過去,我停了下來。我用右手抓住陽臺的熟鐵護欄的時候,時間顯示為十一點零九分,幾乎在同一時刻,左手也上來了。我重心上移,翻過陽臺,謝天謝地,我落地了……突然,點四五手槍冰涼的槍口抵住了我的太陽穴。
我抬起頭,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打手,奇醜無比,就連大本鐘看見他都會嚇得停止工作。他衝我咧嘴一笑。
「太棒了,」屋裡傳來克雷西納的聲音,「為你喝彩,諾里斯先生!」接著,他真的拍起了巴掌:「託尼,把他帶進來!」
託尼一把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我的腳踝非常疲憊,經不住他的拉扯,險些站立不穩。走進屋子,我累得靠在陽臺門上。
克雷西納站在客廳的壁爐旁,手裡端著一個魚缸大小的高腳酒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白蘭地。錢被重新裝進購物袋裡,袋子還在焦橙色地毯的中央放著。
我從房間另一側的一面小鏡子裡瞥見了自己此時的模樣。頭髮亂蓬蓬的,除了臉頰上兩塊明顯的汙漬,臉色蒼白,眼睛看上去有些瘋狂。
我只來得及看了一眼,因為,剎那間,我的身體飛過了房間,擊中了那把巴斯克椅子,然後重重地倒在上面。椅子翻了,我被壓在下面,氣喘吁吁。
我掙扎著坐了起來,費力地罵道:「你這不守信用的小人!你早就設計好了。」
「沒錯,」克雷西納說著,小心翼翼地把白蘭地酒杯放在壁爐架上,「可我不是一個不守信用的小人,諾里斯先生。的確不是。我只是一個不幸的輸家。託尼來這兒的目的只是確保你不會胡來……衝動是魔鬼。」他用手摸著下巴,哧哧地笑著。他看上去可不像是個不幸的輸家,更像滿嘴金絲雀羽毛的貓。我站起身,突然感到比在陽臺外面的時候還要害怕。
「條件是你定的,」我慢慢地說,「不管怎樣,一切都是你定的。」
「不客氣。你車裡的海洛因已經拿走了,車也已經回到了停車場。錢就在那邊,你可以拿著錢走了。」
「很好。」我說。
託尼站在通往陽臺的玻璃拉門前,怎麼看都像是萬聖節狂歡的餘孽。他手裡握著那把點四五口徑的手槍。我走到購物袋前,彎腰從地上把它拿起來,然後邁著緊張的步子朝大門走去。我有足夠的思想準備,等著託尼朝我開槍。可是,當我把門拉開的時候,剛才準備攻克最後一個拐角時腦子裡閃現的念頭再次出現:我一定會成功。
克雷西納懶洋洋的、得意的聲音讓我停下了腳步。
「你不會真的以為那個女廁所的老套把戲把所有人都給矇住了吧?」
我懷抱著購物袋,慢慢轉過身,問:「你什麼意思?」
「我告訴過你,我從不使詐,我永遠不會使詐。諾里斯先生,你贏了三樣東西。錢、自由、我老婆。前兩樣已經歸你了,至於我老婆,你到縣停屍房去認領吧!」
他的話如晴天霹靂,我僵住了,瞪眼看著他。
「其實你並不相信我會放她走的,對嗎?」他假惺惺地說,「啊,不。錢,有了;自由,也有了。可是,沒有馬西婭。儘管如此,我沒有使詐。你把她埋葬之後……」
我待在原地,沒有向他發起進攻。還沒到時候。你等著!我朝託尼走去,他顯然沒有防備,有點蒙。克雷西納不耐煩地對他說:「開槍,快!」
我扔出手中的袋子,剛好砸中他握槍的那隻手,他搖晃了一下。我的手臂和手腕還沒有用上呢,那才是網球運動員最具殺傷力的武器。子彈鑽進了焦橙色的地毯,我將他拿下了。
他的臉是他身上最討人厭的地方。我把槍從他手裡奪了過來,用槍筒狠狠地砸在他的鼻樑上。他痛苦地哼了一聲,倒在地上,那模樣真像蘭道·哈頓。
克雷西納差一點就跑出去了,我開了一槍,子彈從他肩上飛過:「站住,否則你就沒命了。」
他想了想,站住了。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他那傲慢無比、不可一世的神情開始消退。當他看到託尼倒在地上,鮮血從嘴裡流淌出來的時候,他徹底垮了。
「她沒死。」他連忙說,「我得留一手,不是嗎?」他討好地咧了咧嘴,那表情真讓人噁心。
「我是個傻瓜,可我還沒有傻到家。」我說。我的聲音聽起來毫無生氣。為什麼會這樣呢?馬西婭是我的生命,可這傢伙卻把她害死了。
克雷西納伸出一根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散落在託尼腳下的那些錢。「那個,」他說,「只是小錢。我可以給你十萬,或者,五十萬,要不,一百萬,我在瑞士銀行的錢都給你,行嗎?你想怎……」
「我要和你賭一局。」我不緊不慢地說。
他的目光從槍口轉向我的臉:「賭……」
「賭一局。」我重複道,「無須賭資。就是一個很簡單的老遊戲。我賭你不敢沿著大樓外面突出的部分走一圈。」
他的臉唰的一下白了。有一瞬間,我感到他快要昏倒了。「你……」他的聲音含混不清。
「這些是獎金。」我的聲音依舊缺乏生氣,「如果你成功了,我就放你走。如何?」
「不行。」他低聲說,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吧。」說著,我開啟手槍的保險。
「不!」他一邊說,一邊擺著手,「不!不要!我……好吧。」他舔了舔嘴唇。
我用槍示意他跟我走,我們來到陽臺上。「你在發抖,」我對他說,「這可對你不利。」
「兩百萬。」他說,他聲音嘶啞,他要哭了,「兩百萬沒有任何記號的現鈔。」
「不行,」我說,「一千萬也不行。你想想,如果你成功了,你就自由了。我說話算話。」
一分鐘後,他站在外面的窗臺上。他個頭沒有我高,因此,在陽臺邊上,你只能看見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含哀求。他雙手緊緊抓著護欄,指關節突出,彷彿被囚禁在牢房裡。
「求你了。」他低聲說,「我什麼條件都答應你。」
「別浪費時間了,」我說,「快點開始吧!」
可是,他就是不肯往前移動,我只好用槍口頂住他的額頭。他呻吟著往右邊挪動。我抬頭看了看銀行大樓上的鐘,十一點二十九分。
我想,他根本不可能走到第一個拐角處。他不情願地往前挪動,他動作笨拙,重心不穩,睡衣被風吹起,在夜空中飄動。
差不多四十分鐘前,也就是十二點零一分的時候,他消失在轉角處,看不見了。我豎起耳朵仔細聽,想聽到他遭遇側風墜落下去時發出的越來越小的叫喊聲,可沒聽到。也許,風停了。我記得,當我在外面的時候,我曾經想過,可能連風都跟他是一夥的。也許,他就是運氣好。也許,他此時正在對面公寓的陽臺上,抖成一團,不敢繼續往前走了。
但是,他可能知道,如果我破門而入,發現他在那裡的話,我會當他是條狗,毫不猶豫地朝他開槍。說到大樓的那一邊,我想起來了,那隻鴿子,不知他是否喜歡。
是喊叫聲嗎?我不知道。可能是風聲吧。是什麼不重要。銀行大樓頂上的鐘顯示的時間是十二點四十四分。很快,我就要強行進入對面的公寓,檢查陽臺,可是,眼下,我坐在克雷西納的陽臺上,手裡握著託尼那把槍。
克雷西納說過,他從不賴賭賬。
可是,我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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