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肉機

亨頓警官到達洗衣房的時候,救護車正準備離開——慢慢地,沒有拉響警笛,也沒有開啟警燈。不祥的徵兆。辦公室擠滿了人,他們來回踱著步子,一言不發,有的還在抽泣。工廠空無一人,遠處,大型自動洗衣機還沒有斷電。亨頓立即警覺起來,這些人應該聚集在事發現場,而不是待在辦公室裡。這是常理——人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衝動,想去親眼看一下屍體。當然,這不是什麼好的衝動。亨頓感覺胃裡一陣痙攣,每逢現場太慘烈,他就會這樣。十四年了,他一直忙於清理高速公路和高樓大廈下面大街小巷的人類垃圾,卻始終沒能消除自己胃裡抽搐的感覺,彷彿某個邪惡的東西已經在那裡生根發芽了。

一個身穿白襯衣的男人看見了亨頓,有些不情願地朝他走過來。他像頭野牛,腦袋從肩膀中間伸出來,因為高血壓或是長期酗酒,鼻子和臉頰通紅。他兩次張開嘴,有話要說,可話到嘴邊卻沒說出來。亨頓等不及了。

「你是這兒的老闆嗎?是加特利先生嗎?」

「哎呀,我不是……我叫史坦納,是工頭。上帝啊,這……」

亨頓掏出筆記本:「史坦納先生,帶我去事故現場看看,跟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史坦納的臉似乎白了幾分,鼻子和臉頰上的紅斑異常明顯,就像是胎記:「我一定得去嗎?」

亨頓揚了揚眉毛,說:「恐怕你沒有其他選擇。我接到電話說,事情很嚴重。」

「嚴重……」史坦納似乎在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一時間,他的喉結上上下下,彷彿一隻抱著棍子爬的小猴子。「弗勞利太太死了。天哪,我真希望比爾·加特利在場。」

「發生什麼事了?」

史坦納說:「你最好去那邊看看。」

他領著亨頓往前走,經過一排手動壓力泵,一臺襯衣摺疊機,然後在一臺機器旁邊停了下來。他用一隻顫抖的手摸著自己的額頭,說:「警官先生,你還是自己過去看看吧。我可不敢再看了。我……我不行。抱歉。」

亨頓邁開步子,走到那臺機器的後面。他從心裡瞧不起這個人,他們經營不規範,投機取巧,盜取民用管道的蒸汽。他們不採取任何保護措施,任意使用有毒的清洗劑。你看,終於出事了,有人受傷了,也許死了。出事了,他們連看都不看。他們不敢……

亨頓看見了。

機器依舊在運轉。沒有人管它。那臺機器,他後來得知叫海德里·沃森6型快速熨燙摺疊機。名字又長又拗口。在這兒負責熨燙、清洗的人給它起了個更恰當的名字:絞肉機。

許久,亨頓呆呆地盯著那裡,在十四年的執法生涯中,他第一次背過身去,顫抖的手捂住嘴巴,他吐了。

「你吃得不多。」傑克遜說。

女人們在屋裡,一邊準備飯菜,一邊聊天。約翰·亨頓和馬克·傑克遜坐在草坪上的椅子上,旁邊就是香噴噴的烤肉。傑克遜話裡的意思,亨頓明白。他微微一笑,的確,他什麼也沒吃。

「今天這事真糟糕,」他說,「最糟糕的一樁。」

「車禍?」

「不是,是工廠的事。」

「很難應付嗎?」

亨頓沒有立刻回答,但他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苦笑。他從放在他們中間的行動式冷藏箱裡拿出一瓶啤酒,開啟瓶蓋,一口氣喝了半瓶。「我想,你們這些大學教授對工業洗衣房一無所知吧!」

傑克遜抿著嘴樂了,他說:「我這個教授跟他們不一樣。我上大學的時候,曾經在這樣的工廠幹過一個暑假。」

「照這樣說,你瞭解那種叫作快速熨燙機的東西了?」

傑克遜點點頭,回答說:「當然知道了。把洗好的東西放進去,主要是床單和亞麻製品。那種機器很大、很長。」

「你說得沒錯,」亨頓說,「一個名叫阿德爾·弗勞利的女人在城裡那家藍帶洗衣廠工作,她被捲進機器裡了,那臺機器把她吸進去了。」

傑克遜臉色大變:「可是……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啊,約翰尼。有保險槓的。萬一哪個女工在往機器裡放衣物的時候不小心連手也放進去了,那個保險槓會立刻做出反應,機器會隨之停下。至少,在我的記憶裡是這樣的。」

亨頓點點頭,說:「沒錯,這是州法律要求的。但是,事情的確發生了。」

亨頓閉上眼睛。黑暗中,他又一次看見那臺海德里·沃森快速熨燙機,仍然是那天下午那種狀況。從形狀上說,它像一個長方形的大盒子,長三十英尺,寬六英尺。在衣物入口處有一個保險槓,下面是一塊移動的帆布皮帶,先是上坡,然後下坡,但坡度不大。皮帶週而復始,不斷將半乾且皺巴巴的床單輸送至十六個滾動的圓筒中間,這些巨型圓筒是機器的核心部分。圓筒上下各八個,床單從中間經過,兩排超高溫的鐵塊將它們壓得像一片片火腿。圓筒裡蒸汽烘乾的溫度最高可調至華氏三百度。皮帶上床單承受的壓力為每平方米八百磅,這樣,床單上的褶皺全都能被抹平。

不知怎的,弗勞利夫人被皮帶纏住,拖進了機器。石棉包裹的鋼製滾筒被鮮血染得通紅,彷彿刷了一層油漆,機器中冒出來的蒸汽也帶著令人反胃的血腥味。白襯衫和藍褲子的碎片,還有撕碎的文胸和內褲,在三十英尺之外——機器的另一端——被甩了出來,大片的衣物被自動摺疊,整齊、怪異,血跡斑斑。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只要進入機器的東西,都會被摺疊起來。」他對傑克遜說。說話的時候,他喉嚨裡還殘存著膽汁的味道。「但是,馬克,人體不是床單。我看見……她只剩下……」此時,他跟那位不幸的工頭史坦納先生一樣,說不下去了。「他們把她裝在一個筐裡,抬出去了。」他的聲音很輕。

傑克遜吹了一聲口哨,說:「誰該對此事負責呢?洗衣廠,還是州檢查員?」

「還不知道呢。」亨頓說。那個恐怖的場景還滯留在他的腦海:那臺機器呼哧呼哧地冒著蒸汽,哐當哐當地轉動,鮮血像水流一般沿著綠色的機身向下淌,皮肉被燒灼的臭味在空氣中瀰漫……「這要看是誰負責稽核那該死的保險槓,它是在什麼情況下通過鑑定的。」

「如果是管理方,他們能推卸責任嗎?」

亨頓微微一笑,但笑容中絲毫沒有幽默的成分:「馬克,那個女人死了。如果加特利和史坦納在快速熨燙機的維護上有作假的問題,那麼,他們是要坐牢的。無論他們跟市政府有什麼關係。」

「你認為他們有作假的嫌疑嗎?」

亨頓想到那家藍帶洗衣廠,燈光昏暗,地面溼滑,有些機器老得令人難以置信,發出陣陣嘎吱嘎吱的聲響。「我認為很有可能。」他平靜地說。

他們站起身,一起進屋去了。「約翰尼,跟我說說當時的情況,我很感興趣。」

亨頓關於那臺絞肉機的推測完全錯誤:機器沒有問題。

六名州檢查員對機器進行了檢查,隨後是詢問,一項接著一項。結果一無所獲。陪審團關於死亡的裁決是:意外死亡。

對此,亨頓目瞪口呆。聽證會後,他攔住檢查員羅傑·馬丁。馬丁是個瘦高個,戴著一副眼鏡,鏡片厚得像玻璃杯的底座。面對亨頓的問題,他手裡握著一支圓珠筆,神色有些不安。

「沒有異常?跟那臺機器絕對沒有關係?」

「沒有。」馬丁說,「當然,那個保險槓是問題的關鍵。可是,它執行正常。你聽見吉蓮夫人的證詞了,肯定是弗勞利夫人的手伸得太長了。沒有目擊證人,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工作。她開始喊叫的時候,手已經進去了,機器把她的手卷進去了。工友們沒有想到把她的手臂砍斷,只是一味地想把她拽出來。在那種情況下,他們也是慌了手腳。另一位女工基恩夫人說,她記得自己跑過去把機器關了。但是,事後大家推測,在慌亂中,她很可能按錯了按鈕。在那個時候,無論採取什麼措施,都於事無補了。」

「照你這麼說,那個保險槓失效了,」亨頓直截了當地說,「除非她的手超過了保險槓的限定位置。」

「不能這麼說。保險槓上面有一個不鏽鋼保護罩,保險槓沒有出問題,它是電動的,跟機器是一體的。如果保險槓壞了,機器就停了。」

「那麼,天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們也不知道。我和我的同事們一致認為,唯一的可能就是弗勞利夫人從上方跌入機器。事情發生的時候,她的雙腿還在地上,有十幾個人可以做證。」

「你們這是在描述一起離奇的事故。」亨頓說。

「不是。只有一點我們無法理解。」他遲疑了片刻,接著說,「亨頓,既然你對這起事故這麼上心,我告訴你一件事。假如別人問起,千萬不能說是我告訴你的。我不喜歡那臺機器,它似乎……可以說,它在嘲笑我們。在過去的五年裡,我對十幾臺快速熨燙機做過常規檢查。有幾臺已經很破舊了,但我沒有小題大做——我們州的相關法律,很不幸,非常寬鬆。畢竟,它們只是機器。但是,這臺機器……它是一個魔鬼。我不知道為何要這樣說,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我想,如果我發現了某個問題,只要是技術方面的,我一定會命令他們停止使用這臺機器。真是不可思議,嗯?」

「我有同感。」亨頓說。

「我告訴你一件兩年前發生在米爾頓的事情。」檢查員說,他摘下眼鏡,慢慢地在馬甲上擦拭著,「有人在後院放了一臺舊冰箱。給我們打電話的那個女人說,她家的狗被關在裡面,窒息死了。我們請當地的警察通知那人,讓他把冰箱搬到垃圾場去。那傢伙態度很好,對小狗的遇難感到遺憾。第二天一早,他把冰箱裝在皮卡上,運到垃圾場去了。那天下午,附近的一個女人報告說,她兒子失蹤了。」

「我的天哪!」亨頓說。

「冰箱在垃圾場,那個孩子在裡面,已經死了。他媽媽說,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她還說,她兒子不會搭乘陌生人的車,也不會在一臺廢棄的冰箱裡玩。他讓他媽媽失望了。後來,我們出具了報告,事情就此畫上了句號。就這麼簡單嗎?」

「我想是的。」亨頓說。

「不是。第二天,垃圾場的工作人員準備把冰箱的門卸下來,這樣做符合市政府關於公共垃圾場維護的五十八號法令。」馬丁面無表情地看著亨頓,「他發現裡面有六隻死鳥。有海鷗、麻雀,還有一隻知更鳥。他說,他往外清理那些死鳥的時候,他的手臂被冰箱門給夾住了,他疼得跳了起來。亨頓,藍帶洗衣廠的那臺機器給我的感覺很像那臺冰箱。我不喜歡。」

他們倆待在空蕩蕩的問訊室裡,相顧無言。在距離此地大約六個街區的出事地點,海德里·沃森6型快速熨燙摺疊機在車間裡忙碌著,隨著陣陣白色的蒸汽,一條條床單被熨燙得平整如新。

警察局公務繁忙,一個星期之後,亨頓已經將此事丟在腦後了。可是,當他和夫人應邀去傑克遜家打牌喝酒的時候,這事又冒出來了。

一見面,傑克遜就說:「約翰尼,你有沒有想過,你告訴我的那臺機器有可能被魔鬼附身了?」

亨頓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藍帶洗衣廠的那臺快速熨燙機。我想,這一次,你還沒有聽說吧?」

「聽說什麼?」亨頓很感興趣地問道。

傑克遜把晚報遞給他,用手指著第二版下方的一篇報道。報道說,藍帶洗衣廠的一臺大型快速熨燙機噴出一股蒸汽,當時有六名操作工負責往傳送帶上運送床單,三名被燙傷。事故發生在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原因是鍋爐蒸汽壓力過大。其中一位女工安妮特·吉蓮夫人目前住在市立醫院,二級燒傷。

「奇怪,太巧了。」他說。檢查員馬丁在問訊室裡對他說的一句話突然在他腦海中閃現:它是一個魔鬼……他想起死在那臺廢棄冰箱裡的狗、男孩和小鳥。

那天晚上,打牌的時候,他一直輸。

亨頓走進那間四人病房的時候,吉蓮夫人正靠著床頭看《銀屏導航》。她一隻手臂和脖頸的一側裹著紗布,病房裡還有一個病人,是個面色蒼白的年輕女子,正在睡覺。

吉蓮夫人面對警察眨了眨眼,然後試探性地笑了笑。「如果你想找契連科夫夫人,那你得晚些時候再來了,醫生剛給她服了藥。」

「不,我是來找您的,吉蓮夫人。」她臉上的笑容消散了一些,「我來不是因為公務——我想說,我對工廠的事故很好奇,我叫約翰·亨頓。」說罷,他伸出一隻手。

他的做法很對,吉蓮夫人的笑容變得燦爛了,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不太麻利地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亨頓先生,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我那時正在擔心我兒子安迪在學校再次遇上麻煩。」

「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正在往裡面輸送床單,熨燙機爆炸了——看上去像是那樣。我正想著回家去接孩子,突然,一聲巨響,好像炸彈爆炸了,到處是蒸汽,哧哧地冒著……嚇死我了。」她的聲音有些哆嗦,臉上的笑容顫抖著消失了,「熨燙機好像在呼吸,像一條龍,就是一條龍。艾伯塔——對,是艾伯塔·基恩——大聲喊叫,說有東西爆炸了。大傢伙邊跑邊喊,金妮·傑森哭喊著說她被燙著了。我開始奔跑,我摔倒了。直到那時,我才知道情況很糟。上帝,糟得不能再糟了。呼呼直冒的蒸汽,三百度的高溫啊。」

「報紙上說,一根蒸汽管道洩漏了。那是怎麼回事?」

「頭頂上的那根管道連線著一根與機器相接的軟管。喬治——就是史坦納先生——說,肯定是鍋爐突然增壓,導致管道爆裂。」

亨頓不知道還有什麼要問的,他剛準備離開,吉蓮夫人想起了什麼。她說:「以前,機器上沒有那些東西,最近才開始用的。蒸汽管裂了,還有那起可怕的事故,弗勞利夫人死了,願上帝保佑她安息。最近總有些小事情發生。比如,有一天,艾茜的裙子被驅動輪上的鏈條鉤住了。多虧她及時把裙子扯破,否則很危險。此外,螺帽脫落的事情也時有發生。嗯,差點忘了,赫布·戴門特——工廠的維修工——也差一點遇險。床單被卡住了。喬治說,那是因為洗衣機裡的漂白粉放得太多了,但以前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現在,女工都不願意幹了。艾茜甚至說,機器裡還有弗勞利的殘渣。讓機器繼續運轉,實屬大不敬。好像它受到了詛咒。自從上次謝里被鉗子夾了手之後,一直怪事不斷。」

「謝里?」亨頓問。

「謝里·烏萊特。可憐的小東西,剛剛高中畢業。她幹活賣力,但有的時候有些笨手笨腳的。你知道,小女生都這樣。」

「她的手被什麼東西夾了?」

「那不奇怪。你知道,鉗子是用來加固傳送帶的。因為我們想多放些床單上去,謝里就去把皮帶調緊一些。也許她心不在焉,在想著跟哪個男孩子約會呢。她夾了手,鮮血直流。」吉蓮夫人看上去有些不解,「一個星期後,螺帽開始脫落。阿德爾是……你知道……一個星期之後了。好像那臺機器嚐到了鮮血的味道,發現自己喜歡上血腥味了。我們女人有時候會想入非非,欣頓警官,你說呢?」

「是亨頓。」他漫不經心地說,眼睛越過她的頭頂,不知道在看什麼。

極具諷刺意味的是,他在一家自助洗衣店裡遇見了馬克·傑克遜,那家店位於他們兩家之間的街區。就在那裡,警察和英語教授進行了一段有趣的對話。

此時,他倆坐在簡易的塑膠椅子上,他們的衣物在投幣式洗衣機的玻璃門後面不停地旋轉。傑克遜把帶來的那本彌爾頓文選擱在一邊,靜靜地聽亨頓講述他跟吉蓮夫人的談話。

聽完之後,傑克遜說:「我曾經問過你,你是否覺著那臺機器被魔鬼附身了。當時,我也許是在開玩笑。現在,同樣的問題,我再問你一遍。」

「不,」亨頓有些不安,「你別傻了。」

傑克遜滿懷心事地看著旋轉的衣物,說:「附身這個說法可能太可怕了。我換個說法,那臺機器可能被魔鬼掌控了。世上有多少召魔的符咒,差不多就有多少破除魔法的符咒。弗雷澤的《金枝》裡面就有很多此類咒語,德魯伊和阿茲特克民間傳奇裡也有不少,甚至還有年代更加久遠的,比如古埃及時期的魔法。令人吃驚的是,它們幾乎都可以分解出一些相同的特性。當然,最常見的要數處子之血了。」他看看亨頓,接著說,「吉蓮夫人說,自從謝里·烏萊特不小心夾破了手之後,事故就接踵而來。」

「得了。」亨頓說。

「你必須承認,聽上去,她是最佳人選。」傑克遜說。

「要不我立刻開車到她家去?」亨頓咧了咧嘴,「我現在就能預見,如果我們見面,會出現什麼情況。‘烏萊特小姐,我是約翰·亨頓警官。我正在調查一起涉及被魔鬼附身的熨燙機的案件,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是處女。’你想,我還有機會跟桑德拉和孩子們說再見嗎?他們一準早就把我押上車,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我敢打賭,你最後肯定會這樣說的。」傑克遜一臉嚴肅地說,「約翰尼,我不是在開玩笑。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那臺機器,可它把我嚇壞了。」

「說說看,」亨頓說,「還有什麼共性?」

傑克遜聳聳肩膀:「沒有研究過很難說清楚。大部分盎格魯-撒克遜的魔法尤其偏愛墓地的泥土或是癩蛤蟆的眼睛。在歐洲的魔法中,有榮譽之手的說法,這其實可以解釋為死人的一隻手,或是與巫師的安息日有關聯的致幻劑——顛茄,或是某種裸頭草鹼提取物。可能還有其他的。」

「照你看,那些不潔之物鑽進了藍帶洗衣廠的那臺機器?上帝啊!馬克,我敢說,方圓五百英里之內,沒有顛茄之類的東西。或者,是不是有人砍斷了弗雷德叔叔的手,將它扔進了摺疊機?」

「假如七百隻猴子打字打七百年……」

「其中一個肯定會成為莎士比亞,」亨頓陰陽怪氣地接上了下半句,「見鬼去吧!你去對面的百貨店,換幾個一毛的硬幣,衣服還要脫水呢!」

真可笑,喬治·史坦納的一隻手臂被機器給咬掉了。

星期一早上七點,廠裡只有史坦納和赫布·戴門特——那個維修工。他們要趕在七點半開工前給機器的軸承新增潤滑油,一年兩次。戴門特在另一頭,負責四個次級軸承。他一邊忙,一邊想,近來自己真倒霉,都怪這臺機器。就在這時,機器發狂了。

他當時剛剛把四條帆布傳送帶抬起來,正準備彎腰給下面的發動機做保養。突然,手裡的傳送帶啟動了,撕掉了他手掌上的皮肉,並拖著他向前執行。

他猛地一拽,掙脫了帆布帶,否則,再過幾秒鐘,他的雙手就被送進摺疊機了。

「喬治,他媽的怎麼回事啊?」他大叫,「關上那個該死的開關!」

喬治·史坦納號叫起來。

淒厲、瘋狂的哀號填滿了整個工廠,在洗衣機的金屬外殼、蒸汽熨燙機咧開的嘴巴以及工業烘乾機呆滯的眼睛之間穿梭、迴盪。史坦納拼命吸了一口氣,喊道:「哎呀,上帝!我被鉤住了,我被鉤住了……」

滾筒開始冒出蒸汽,摺疊機哐當哐當地動起來了。軸承和發動機似乎有了生命,開始大喊大叫。

戴門特跑到機器的另一頭。

第一個滾筒已經變成了紅色。戴門特喉嚨裡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機器叫著,滾著,蒸汽噝噝地向外冒。

如果當時站在一邊的是一個聾子,看第一眼,他可能會以為,史坦納正彎著腰,上身趴在傳送帶上,沒什麼不對頭的,只是姿勢難看而已。然而,瞬間之後,連聾子也會看到他那慘白的臉,突出的眼睛,變了形的大嘴巴。史坦納不斷地喊叫,他的手臂正消失在保險槓下,消失在第一個滾筒下。襯衫從肩部撕了下來,上臂突出,形狀可怕,鮮血不斷往後湧。

「關上!」史坦納大叫。他的胳膊肘咔吧一聲,斷了。

戴門特用拇指按住了按鈕。

機器繼續轟鳴,繼續轉動。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他一次次拍打按鈕,但一直沒反應。史坦納的手臂越來越細,越來越緊繃。在滾筒的壓力之下,它很快就將碎裂。此時,他還有意識,還在不停地喊叫。戴門特感覺像是在做噩夢,一個卡通般的人物,被蒸汽滾筒壓扁了,只留下一個影子。

「保險絲……」史坦納尖叫。他的身體被拽著不斷向前,頭開始向下移動。

戴門特一陣風似的跑進鍋爐房,背後,史坦納的喊叫聲彷彿幽靈,一路追隨著他,空氣中瀰漫著鮮血和蒸汽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左邊牆上,有三個厚重的灰色盒子,裡面是控制工廠所有電路的保險絲。戴門特把盒子開啟,發瘋似的拔掉那些圓柱形的保險絲,將它們統統扔至身後。頭頂上的燈滅了,空氣壓縮機停了,接著,隨著一聲由高到低的嗚咽,鍋爐也停了。

然而,那臺機器還在轉動。史坦納的叫聲已經變成時斷時續的呻吟。

戴門特的目光碰巧落在玻璃盒子內的那把消防斧頭上。他乾嘔了一聲,一把抓過那把斧頭,轉身就跑。史坦納的手臂已經不見了,再過幾秒鐘,他彎曲、緊繃的脖頸就會撞上保險槓。

「我做不到,」戴門特手握著斧頭,抽泣著,「耶穌基督,喬治,我不行,我下不去手!我……」

此時,這臺機器就是屠宰場。摺疊機吐出一堆碎片:襯衫袖子、皮肉、手指。史坦納厲聲尖叫,戴門特舉起斧頭,周圍一片昏暗,他用力向下砍去,一下,兩下。

史坦納倒下了,失去了知覺,鮮血從肩頭噴湧出來。機器吞噬了他整條手臂……終於停下了。

哭泣。戴門特把皮帶從腰上抽下來,用作止血帶。

亨頓正在和檢查員羅傑·馬丁通電話。傑克遜一邊看著他,一邊耐心地把一隻球扔過來扔過去,讓三歲的小帕蒂·亨頓學著撿球。

「他把所有的保險絲都拔掉了?」亨頓問,「關閉按鈕都失靈了嗎?……熨燙機關了嗎?……好。好的。嗯?……不,不是公務。」亨頓皺起眉頭,然後轉過頭看著傑克遜:「羅傑,你還記得那臺冰箱的事嗎?……是的,我也記得。回頭見。」

他掛上電話,看著傑克遜:「馬克,我們一起去找那個女孩。」

她自己有一套房子(亨頓按響門鈴之後,她開門讓他進來了,但看到她磨磨蹭蹭,故意擺出主人的樣兒,他懷疑,她在這兒住的時間不長),小小的客廳裝飾得很精美,她很不自在地坐在他們對面。

「我是亨頓警官,他是我的朋友,傑克遜先生。我們是為了工廠那起事故來的。」面對著這個皮膚黝黑、羞澀、可愛的姑娘,他有些不知所措。

「太可怕了!」謝里·烏萊特喃喃自語,「那是我唯一工作過的地方。加特利先生是我的叔叔。我喜歡那兒,因為那份工作,我有了這個住處,有了朋友。可是現在……太詭異了。」

「州安全委員會已經關停了那臺熨燙機,等待全面調查。」亨頓說,「這你知道嗎?」

「當然,」她不安地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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