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門

我搖著輪椅來到書櫃前,伸手拿過那本跟隨我多年、已經破舊不堪的醫學大百科。可恨的是,那本書看上去異常模糊,可以是任何東西,也可以什麼都不是。

我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聽見房間另一頭的架子上那座老式的船用時鐘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外面,一架噴氣式飛機呼嘯著飛往邁阿密。我還聽見了自己輕柔的呼吸聲。

我還在看那本書。

忽然,我發現了一件事,身上一陣發冷。雖然我的眼睛是閉著的,但我仍然在看那本書。我看見的是四維空間的東西,骯髒、醜陋、扭曲,但毫無疑問,是那本書。

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在看。

我猛然睜開眼睛,感覺一陣胸悶。症狀慢慢消退,但還沒有徹底過去。我看著那本書,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文字、圖表,一切都很正常,非常正常。可是,與此同時,我也在用其他的眼睛,從另一個較低的角度看那本書。那不是一本書,那是一個陌生的東西,外表醜陋,意圖不軌。

我慢慢抬起手,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我的房間在我眼前變成了一座凶宅。

我發出一聲尖叫。

數隻眼睛透過我手指肌肉的裂縫窺視著我。就在我看著它們的時候,我的皮肉開始膨脹,後退,那些眼睛不斷地擠向皮膚表面。

然而,這並不是我尖叫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看見了自己的臉,一個怪物的臉。

理查德駕駛著沙灘車小心翼翼地駛過沙丘,停在大門邊,發動機仍在突突作響。我搖著輪椅下了小斜坡。理查德等在臺階的右邊,幫助我坐上車。

「好了,阿瑟,」他說,「今天是你唱主角,往哪兒走?」

我手指著海邊,在那裡,大沙丘終於平緩下來。理查德點點頭。後輪在沙子裡快速轉動,車子向前駛去。平日裡,我喜歡嘲笑他的車技,但今晚,我什麼也沒有說。有太多的事情要考慮——要感覺:它們不喜歡黑暗,我可以感覺到,它們正在設法鑽出繃帶,它們想讓我把繃帶拆掉。

沙灘車顛簸著,轟鳴著,朝水邊奔去。翻過小沙丘的時候,彷彿要從沙丘頂上飛出去。在我們左邊,殘陽如血。在我們前面,雷暴雲壓了下來,一道道閃電劃過水面。

「往右拐,」我說,「就在那個披屋邊上。」

理查德的沙灘車在倒塌的披屋邊停下,沙子不斷從車輪處甩出。他伸手從車後拿出一把鐵鍬。我看見工具,不禁皺起了眉頭。「在哪兒?」他面無表情地問我。

「就在那兒。」我的手指著那個地方。

他從車上下來,慢慢走過去,停了一秒鐘,然後把鐵鍬徑直插進沙子。我感覺他忙活了很長時間,一鏟一鏟拋到身後的沙子看上去是溼的。雷暴雲砧變得更黑更高了,在烏雲和落日餘暉的籠罩下,海面波濤洶湧。

早在他停手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他是不會找到那個男孩的。它們已經把他轉移了。昨晚,我的雙手沒有纏繃帶,因此,它們可以看見——可以行動。假如它們可以借我之手殺掉那個男孩,那麼,它們同樣可以利用我轉移屍體,哪怕我在睡覺。

「沒找到那個孩子,阿瑟。」他把鐵鍬扔回到車上,然後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很疲倦的樣子。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在沙灘上投下一片不斷移動的月牙狀的陰影。越刮越猛的海風掀起無數沙礫,撲向鏽跡斑斑的沙灘車。我的手指癢了。

「它們利用我把他轉移了,」我悶聲說,「理查德,它們佔了上風。它們強行開啟了大門,一次開啟一點。一天之內,有上百次,我發現自己站在某個非常熟悉的東西面前——一個壓舌板,一幅畫,甚至一罐黃豆——但不知道我是怎麼到那個地方的。我伸出手,把那個東西給它們看,在它們眼裡是什麼樣,我看到的就是什麼樣,彷彿下流淫穢的東西,扭曲、怪異……」

「阿瑟,」他說,「阿瑟,別這樣,別這樣。」黑暗中,他臉色蒼白,神情中透著對我的同情。「你剛才說,站在某個東西面前。你剛才說,轉移男孩的屍體。可是,阿瑟,你不能走路。你腰部以下完全癱瘓了。」

我觸控著沙灘車的儀表盤,說:「這個車也是死的,但是,當你坐進來的時候,你可以讓它跑起來。你可以讓它殺人。即使它想停下,你也不會聽它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有些歇斯底里,「我就是大門,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它們殺了那個孩子,理查德!它們轉移了屍體!」

「我想你最好去看醫生,」他輕輕地說,「我們回去吧,我們……」

「那麼,去打聽一下,打聽一下那個孩子!找到……」

「你不是說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嗎?」

「他肯定是從那個村裡來的,一個小村子。去問問……」

「我去取沙灘車的時候,給莫德·哈林頓打了個電話。在這個州,沒有人比她訊息更靈通。我問她昨晚是否有誰家的孩子沒有回去。她說,她沒有聽說。」

「可是,他就是本地人!他肯定是本地人!」

他伸出手,準備啟動車子,但是被我攔住了。他扭頭看著我,我開始拆手上的繃帶。

海灣那邊傳來低沉的雷聲。

我沒有去看醫生,也沒有回理查德的電話。接下來的三個星期,每逢外出,我就用繃帶把雙手纏好。三個星期了,我天真地以為,這一切都會過去。我承認,這樣做並不理智。如果我是一個四肢健全的人,一個不需要輪椅的人,或者說,一個有著正常職業、過著正常生活的人,那麼,我肯定會去看醫生,肯定會去找理查德。我想起我的姑媽,她被隔離,甚至可以說,被囚禁,直到全身皮肉潰爛,失去生命。如果沒有這份回憶,也許我會求助醫生和朋友。正因為這些「如果」,我保持沉默,暗自祈禱,希望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可怕的夢。

慢慢地,我開始感知到它們。它們!一種沒有名字的存在。我從未認真想過它們長什麼樣,從哪裡來。太多懸念。我是它們的大門,是它們的窗戶,它們通過我來看世界。它們的反應足以讓我感知到它們的厭惡和恐懼,足以讓我明白,我們的世界和它們的不同,它們對我們懷有一種難以理解的仇恨。不管怎樣,它們還在觀察。它們的肉身嵌在我的身體裡。我開始意識到,它們在利用我,更準確地說,它們在操縱我。

那個男孩從我家門口經過,像以往那樣,朝我揮手致意。那個時候,我正準備打電話到海軍部找克雷斯韋爾。有一件事情理查德是對的——不管控制我的是些什麼東西,我肯定,這一切開始於外太空,或者金星周圍那條詭異的軌道。海軍可以研究我,但不能捉弄我。我再也不想因為感覺到它們在觀察而半夜醒來,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我的雙手伸向那個男孩,我突然意識到,我的手沒有纏繃帶。夕陽下,我看見那些眼睛在無聲地觀察。眼睛大,瞳孔也大,還有金色的睫毛。一次,我用鉛筆尖捅了捅其中一個,感到劇烈的疼痛從我的手臂上傳來。那些眼睛憤怒地盯著我,傳遞出的那份仇恨比肉體的疼痛還讓人難以忍受。我趕忙停手。

此刻,它們正注視著那個男孩。我感覺大腦開始不聽使喚,沒多久,我徹底失去了自控力。大門開啟了。我踩著沙子和枯樹枝,步履蹣跚地朝他走去,兩條腿像一開一合的剪刀。我自己的眼睛好像閉上了,我用的是那些另類的眼睛,看見的是:可怕的、如石膏一般的海面,上方的天空一片紫色;一間搖搖欲墜、破舊不堪的棚屋,有可能是某個不為人知的食肉生物的殘骸;一個令人厭惡的生物移動著,呼吸著,腋下夾著一個木頭和鐵絲做成的東西,這個東西,從幾何學的角度說,構成部分沒有直角。

我不知道他會怎麼想,那個可憐的、不知名的男孩,腋下夾著一個篩子,口袋鼓鼓囊囊,裡面裝滿了遊客落下的各種沾滿沙子的硬幣。當他看見我搖搖晃晃地朝他走去,像一個盲人指揮家,伸出雙手,指揮著一支瘋狂的樂隊,他會怎麼想?當最後一抹晚霞落在我的手上,因為那些眼睛,我的手通紅,開裂,發亮,他會怎麼想?就在他大腦崩裂前那一剎那,那雙手猛然在空中揮舞,他會怎麼想?

我知道我想的是什麼。

我想,我的目光已經超越了宇宙的界限,我看見了地獄之火。

我開始拆繃帶,風吹拂著,一條條紗布飄飄蕩蕩。雲掩住了天邊落日的餘暉,把陰影投向沙丘。雲在天空中狂奔。

「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理查德。」我抬高嗓門,壓倒越刮越猛的海風,「假如你發現我有可能……傷害你,你必須趕緊跑。明白嗎?」

「明白!」他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有扣上,衣服被風吹得呼啦作響。暮色中,他的臉彷彿凝固了一般,眼睛就像兩個黑洞。

最後一條紗布掉落下來。

我看看理查德,那些眼睛也看看理查德。我看見一張我已經認識五年並且開始喜歡的臉,而它們看見的則是一個變形的龐然大物。

「你看見它們了,」我的聲音有些沙啞,「現在,你看見它們了。」

他不自覺地退後一步,臉上顯出難以置信的恐懼。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雷聲在雲層之間迴盪,海水瞬間變得像冥河之水,如墨汁一般。

「阿瑟……」

他是那麼醜陋!我怎麼可能跟他相處,跟他近距離地說話呢?他不是一個生物,而是沉默的瘟疫。他是……

「快跑!跑啊,理查德!」

他真的跑了。他邁開大步,跳躍向前。天空壓了下來,他變成了一副絞架。在一陣尖叫聲中,我的雙手舉過頭頂,瘋狂地揮舞,手指伸向這個噩夢般的世界裡唯一熟悉的東西——烏雲。

烏雲做出了回應。

空中出現一道藍白色的巨型閃電,彷彿世界末日已經來臨。它擊中了理查德,吞沒了理查德。我最後的記憶是臭氧的味道和皮肉的焦煳味。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正鎮定地坐在門口,眺望著大沙丘。風暴剛剛過去,空氣清新宜人。天邊掛著一輪銀色的曉月。沙灘異常聖潔——沒有理查德的影子,也不見那輛沙灘車。

我低下頭,打量自己的雙手。眼睛睜著,但卻無精打采。它們很疲倦,它們在打盹。

我非常清楚應該做些什麼。在大門繼續開啟之前,必須將它鎖住。永遠鎖住。我注意到,我手的結構已經開始變化。手指開始變短……開始改變。

客廳裡有一個小壁爐,到了冬天,我習慣把火生起來,抵禦佛羅里達州的潮溼和陰冷。我迅速行動,把火點著。我不知道它們何時醒來,何時會發現我的企圖。

火旺了,我走出去,來到煤油桶邊,把雙手浸泡在裡面。它們立刻醒了,痛苦地大喊大叫。我差一點回不到客廳,回不到火邊。

可是,我做到了。

這是七年前的事情。

我還住在這裡,看火箭發射升空。最近,火箭發射的頻率提高了。當今的政府對太空很有興趣,甚至談到向金星傳送系列載人飛船的計劃。

我知道了那個男孩的名字,但這不重要。他來自鄉下,跟我的猜測吻合。他的母親原以為他那天晚上跟朋友在一起,壞訊息直到下星期一才傳到他家人耳中。理查德——總之,大夥以前都認為理查德是一個古怪的人。他們猜測,他可能回馬裡蘭州了,或者,愛上了某個女人。

至於我,雖然別人都認為我舉止古怪,但還能接受。不管怎麼說,有多少前宇航員能夠經常寫信給華盛頓特區的現任領導,說太空探索的資金應該在其他領域得到更好的利用?

我這雙手還湊合。第一年的時候,疼得很厲害,但是,人體能夠自我調節,習慣幾乎所有的狀況。我可以拿剃刀剃鬚,甚至可以自己繫鞋帶。你看,我打字的水平也不錯吧!我不希望在結束生命的時候,自己的手握不住槍,塞不進嘴裡,扣不動扳機。你看,三個星期前,又開始了。

在我的胸前,出現了一個漂亮的圓圈,一個由十二隻金色的眼睛組成的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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