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鎮

親愛的博恩斯:

謝天謝地,終於到了查珀爾懷特!走下該死的馬車,步入寒冷、透風的大廳,舟車勞頓,身上每一塊骨頭都感覺痠痛,脹滿的膀胱也急需得到解放。我看見門邊那個不起眼的櫻桃木小桌上立著一個信封,一看就知道是你寫的,你那潦草的字型誰也別想模仿。彆著急,我稍事休整(在樓下那間冷色調的浴室裡,我可以欣賞到自己撥出的氣在眼前升騰),然後就來看你的信。

信上說,你的肺部長期受到汙濁空氣的折磨,現在終於好了,我真為你高興。同時,對治療給你帶來的道德困擾,我深表同情。一個身患疾病的廢奴主義者在奴隸制猖獗的佛羅里達州,沐浴著溫暖的陽光,身體慢慢康復了!不管怎麼說,博恩斯,作為你的朋友,作為一個曾經在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我想拜託你好好照顧自己,在身體條件許可之前,不要著急回麻省。如果你倒下了,你聰慧的大腦和犀利的筆鋒就再也派不上用場了。南方的氣候對你的身體有益,這也可以說是善有善報吧,對嗎?

的確,這房子很大,跟我堂兄的遺囑執行人描述的相差無幾,還很陰森。它坐落在法爾茅斯以北約三英里、波特蘭以北約九英里處的一片高坡上。屋後,約四英畝的土地上長滿了野生草木,形態各異,氣勢磅礴,有杜松,有矮小的藤蔓,有灌木,還有各種匍匐類植物,把別具風姿的石壁遮蓋得嚴嚴實實。那些石壁是莊園和小鎮的分界線。周圍的小土丘上,矗立著各色古希臘雕像,全都是劣質的仿製品。這些睜眼瞎們透過茂密的樹林注視著山腳下的小路,彷彿隨時準備向路人發起進攻。我堂兄斯蒂芬的愛好似乎非常廣泛,有的令人無法接受,有的則令人萬分恐懼。在曾經的花園中央,有一座奇特的小涼亭和一個奇形怪狀的日晷,那座小亭子差不多已經被火紅色的漆樹團團圍住了,給莊園增添了最後一抹詭異的色彩。

然而,客廳窗外的景緻更能說明問題。查珀爾懷特海岬腳下的岩石和大西洋讓我感覺眼暈。一扇大肚子的凸窗旁邊擺放著一張寬大、敦實的寫字檯。我一直有寫小說的打算,而且,也已經叨叨了很久了(說實話,連我自己都煩了)。如果能坐在這裡將自己的計劃付諸實踐,那該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啊!

今天天一直陰著,偶爾還飄點小雨。我望著窗外,那兒的景色彷彿是一幅石板畫:岩石(像時間老人,古老而滄桑)和天空,當然,少不了大海。一排排海浪撞擊著岸邊犬牙般交錯的岩石,嘩嘩,隨著一聲聲巨響,大地開始震顫——此刻,就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的雙腳就能體驗到這種震動。總體來說,這種感覺還不算太糟。

親愛的博恩斯,我知道,你一向不欣賞我獨來獨往的風格,但是,這一次,請你放心,我在這兒很好,很開心。卡爾文跟我在一起,他一如既往,實幹、寡言、可靠。我相信,用不了一星期,我們倆就可以把事情理順,並且找人把生活必需品從城裡送過來。對了,我們還僱了幾個清潔女工,她們會負責把這裡的灰塵統統清理乾淨。

我得停筆了,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很多房間要檢視,當然,還有上千件可惡的傢俱等著我臉上這雙溫柔的眼睛去鑑賞。我再一次向你表示感謝,感謝你信中的那份友情,也感謝你長期以來對我的關心。

代我問候你的夫人,我愛你們。

查爾斯

1850年10月2日

親愛的博恩斯:

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啊!

對我來說,它仍然是個謎——同樣,附近鎮上的居民對我入住此地的反應也讓我納悶。那是個不同尋常的地方,有個很好聽的名字:牧師之角。卡爾文負責去那裡採買我們每週所需的食品,除此之外,他還得想法兒儲存足量的越冬柴火。一天,卡爾文從那兒回來,陰著臉,我問他怎麼回事,他憤憤地說:

「布恩先生,他們都說您是個瘋子!」

我哈哈大笑,告訴他,鎮上的人對我的事情可能略知一二。我夫人薩拉死後,我得了腦膜炎——的確,那個時候,我經常說胡話。這一點,你可以做證。

可是,卡爾文爭辯說,除了從我堂兄斯蒂芬那兒聽說的事情之外,他們對我根本一無所知。很巧,斯蒂芬和我找的是同一家家政公司。「先生,他們說,不管是誰,只要敢住進查珀爾懷特,那他肯定是個瘋子,至少也是個準瘋子。」

你能想象得出,他的話讓我摸不著頭腦。我問他這些離譜的話都是誰說的。他告訴我,經人介紹,他去找一個名叫湯普森的人。這人性格憂鬱,是個酒鬼。他擁有近三千畝林地,種植松樹、樺樹和雲杉。他有五個兒子,他們一起伐木,然後將木頭賣給波特蘭的造紙廠,以及附近的住戶。

卡爾文事先並不知道那人對這座老宅持有如此古怪的偏見。他把送貨地址告訴他,不料,那人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張得老大,說,他會派他的幾個兒子走水路把木柴送過來,白天!

這事越來越有意思了,但很明顯,卡爾文誤解我了。他以為我很擔心,趕忙補充說,那人身上一股劣質威士忌的味道,滿嘴胡言亂語,曾提到一個被遺棄的鎮子,以及堂兄斯蒂芬的親屬,對了,還說到什麼蟲子!後來,卡爾文和湯普森的一個兒子談成了一筆買賣。那個兒子,我猜,可能也是個脾氣乖戾的酒鬼,身上的味道也好不到哪裡去。我想,在牧師之角這個地方,人們的反應也相差無幾。卡爾文曾經跟一家雜貨店的老闆交談過幾句,聽來的大都是道聽途說或是過時的訊息。

不管怎樣,我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你知道,鄉民就喜歡傳播謠言、小道訊息,以此豐富他們的生活。我猜想,可憐的斯蒂芬和他的家族剛好就是他們議論的物件。我告訴卡爾文,一個在自己家門口失足摔死的人,肯定會掀起一陣波瀾。

對我來說,這幢房子是一個謎。博恩斯,這兒總共有二十三個房間!樓上房間和肖像畫廊的護牆板雖說已經發黴,但還是很結實。我站在已故堂兄的臥室裡,能聽見護牆板後面老鼠活動的聲音。從聲音判斷,肯定都是些大老鼠,那動靜,簡直像是有人在走動。我可不想在夜裡碰見它們,當然,白天也不想。可是,我至今沒有發現老鼠洞,也沒有發現老鼠屎。真是怪事!

樓上畫廊的牆上掛著一排排帶相框的人物肖像,畫得很一般,但相框卻很值錢。有幾個人物跟我記憶中的斯蒂芬頗為相像,其中有我的叔叔亨利·布恩,還有嬸嬸朱迪思。我感覺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但其他人,我不熟悉。我猜想,裡面可能有我那臭名昭著的祖父羅伯特。斯蒂芬這一系的成員,我大都不認識,對此,我感到抱歉。雖說那些肖像畫得不怎麼樣,但是,那些人物的臉上閃耀著幽默和睿智的光芒,而那份幽默和睿智同樣也貫穿在斯蒂芬寫給薩拉和我的信中。是怎樣愚蠢的緣由造成了家族之間的宿怨?就因為一張被洗劫的寫字檯,兄弟反目成仇。雖然兩兄弟已經死了六七十年了,可無辜的後人卻因此而疏遠。我忍不住回想起,當我病入膏肓,即將追隨薩拉步入鬼門關的時候,你和茹安·佩蒂設法聯絡到了斯蒂芬,我真是幸運啊!然而,命運弄人,我們卻錯過了相見的機會,真是太不幸了!面對著牆上的畫像和室內的陳設,我多希望能夠親耳聽他講述啊!

我不能過於偏激,凡事都有兩面。誠然,斯蒂芬和我喜好不同,但是,掀開那些收藏品的罩子(有的在樓上的房間裡,被遮塵罩蓋著),眼前所見不乏真正的精品。其中,有柚木和紅木做的床、桌子,以及笨重的深色卷軸。不論是臥房和會客室,還是樓上的書房和小門廳,均透著低調和奢華。地板是優質的松木,從裡向外,透著一股神秘的光芒。在這裡,在這棟房子裡,尊貴無處不在。尊貴和歲月的印記並存。雖然我還沒有開始喜歡這個地方,但我尊敬它。我們經歷著北方天氣的變化,與此同時,我渴望目睹查珀爾懷特的變化。

天哪,我說得太多了!博恩斯,儘快給我回信。告訴我你的進展,告訴我有關佩蒂和其他人的訊息。你想讓你在南方新結識的那些人接受你的觀點?拜託,別再犯傻了。我想,不是每個人都願意用嘴巴來回應你,就像我們的朋友,那個囉裡囉唆的卡爾霍恩。

你的好朋友

查爾斯

1850年10月6日

親愛的理查德:

嘿,你好嗎?我在查珀爾懷特住下之後,時常想起你,期待收到你的信——我收到了博恩斯的一封信,他告訴我說,我忘了把我的地址留在俱樂部了!你放心好了,不管怎樣,我都會給你們寫信的,因為,有時在這個世界上,似乎我真心而忠誠的朋友是我所擁有的東西里唯一確定和正常的。天哪,我們相隔那麼遙遠!你在波士頓,一心一意地為《解放者》(碰巧,我也給他們寄去了我的地址)撰稿;漢森在英國,討厭的傢伙,又去旅行了;可憐的老博恩斯留在了獅子的巢穴裡,他的肺病快好了。

你這傢伙,我一切都好。相信我,等把手邊的事情理順之後,我就把這邊的一切給你做個詳細的彙報。我想,你是個有法律頭腦的人,發生在查珀爾懷特及周邊地區的一些事情可能會讓你感興趣的。

現在,先幫我一個忙,可以嗎?還記得你在克拉裡先生舉辦的募捐晚宴上給我引見的那位歷史學家嗎?好像叫比奇洛。他曾提到,他喜愛收集有關我現在居住的這個地區的歷史趣聞。我想拜託你聯絡他一下,問問他所收集的那些資訊和民間傳說,還有道聽途說,具體是些什麼內容。他是否瞭解一個被人遺棄的小鎮子,叫作耶路撒冷鎮,鄰近牧師之角,在皇家河畔。那條河是安德羅斯科金河的支流,在查珀爾懷特附近,安德羅斯科金河流入大海,而皇家河則在入海口上游約十一英里的地方匯入安德羅斯科金河。如果你能幫我這個忙,那就太好了,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看看上面寫的這些,迪克,我感覺自己有些過分,對此,我深表歉意。但是,你放心,我會盡快做出解釋。在這之前,先替我問候你的夫人、你那兩個可愛的兒子,當然,也問候你。

你的好朋友

查爾斯

1850年10月16日

親愛的博恩斯:

我要給你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讓卡爾和我感到不解(甚至不安)——看看你會怎麼想。至少,在你跟蚊子搏鬥的時候,能讓你開心一下。

給你的上一封信寄出才兩天,從牧師之角來了四位年輕的女士,一起來的還有她們的頭兒,一位年長的女士,克勞瑞斯夫人。看臉就知道,這女人極為能幹。她們的任務是整理內務,打掃灰塵。這兒實在太髒,每走一步,都揚起灰塵無數,害得我直打噴嚏。她們幹活的時候,全都顯得有些緊張。真的,其中一位女士猶如驚弓之鳥。她負責樓上的客廳,我走進去,她竟然輕聲尖叫起來。

我問克勞瑞斯夫人(她在打掃樓下的大廳,那副冷峻、堅定的模樣肯定會讓你感到驚詫,她的頭髮用一塊褪了色的舊頭巾包裹著)這是怎麼回事,她轉過頭,果斷地對我說:「她們都不喜歡這棟房子,先生,我也不喜歡,因為這房子,很久以來,都是個不祥之地。」

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一時間,我張口結舌。她繼續說,但口氣和藹了許多:「我不是說斯蒂芬·布恩不是好人,其實,他的確是個好人。他在這兒住的時候,我每隔一個星期的星期四來這兒打掃衛生。他的父親倫道夫·布恩和他的母親在一八一六年失蹤,在那之前,這兒的清掃工作也是由我負責。斯蒂芬先生為人和藹,先生,您看上去也是這樣(原諒我的冒昧,我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但是,這幢房子很邪惡,歷來如此。一七八九年,您的祖父羅伯特和他的兄弟菲利普因為物品失竊(說到這兒,她停頓了一下,表現得有點內疚)而翻臉。打那以後,布恩家的人,不管誰住在這兒,都沒有好下場。」

博恩斯,這就是當地人對這棟房子的記憶!

克勞瑞斯夫人繼續說:「這幢房子建於不幸,住在裡面的人遭遇不幸,就連地板也被鮮血汙染(博恩斯,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的叔叔倫道夫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上遭遇不幸,他女兒瑪塞拉因此而喪生。因為自責,他隨後也自殺了。斯蒂芬在他亡姐生日那天,心情沉重,寫信跟我說了這事)。這裡還發生過失蹤和事故。

「布恩先生,我在這兒幹活,我不聾也不瞎。先生,我聽見牆壁裡面有可怕的聲響,捶打聲、撞擊聲,非常可怕。有一次,我還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有點像大笑,又有點像號叫,我嚇了個半死。先生,這是個不祥的地方。」說到這兒,她停下來,也許她擔心自己說得太多了。

聽了她的話,我不知道自己當時的反應是生氣,是驚訝,是好奇,還是冷靜。恐怕,那個時候,佔據上風的還是好奇。「克勞瑞斯夫人,您認為那是什麼?鬼怪在晃動手銬和腳鐐?」

然而,她表情古怪地看著我,說:「世上可能有鬼,但牆裡面的絕不是鬼。不是地獄裡鬼怪的哀號和哭訴,不是它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發出的聲音。那是……」

「快說,克勞瑞斯夫人,」我催促她,「您已經說了這麼多了,乾脆就全說出來吧,行嗎?」

她的臉上閃過十分古怪的表情,有恐懼,有慍怒,還有——我敢發誓——宗教意義上的敬畏。「有些沒有死,」她小聲說道,「有些生活在黃昏的陰影中,效命於——他!」

她就說了這麼多。我繼續套她的話,但她非常固執,不肯再透露半句。最後,我放棄了,怕她收拾東西,不幹了。

故事的第一部分到此結束,第二部分在第二天晚上拉開了序幕。卡爾文在樓下生了火,我坐在客廳裡,一邊看《間諜》,一邊打瞌睡,同時聽著雨點在狂風中拍打著凸窗。戶外,潮溼陰冷;室內,溫暖如春。在這樣的夜晚,有如此舒適的感覺,不管是誰,都該滿足了。可是,沒過多久,卡爾文出現在門口,他看上去既興奮又有些緊張。

「先生,您還沒睡吧?」他問道。

「還沒呢。」我說,「有事嗎?」

「我在樓上發現了一樣東西,我想,您應該看一下。」從他的聲音判斷,他在剋制自己激動的情緒。

我站起身,隨他一起離開客廳。當我們沿著寬大的樓梯往樓上走的時候,卡爾文說:「我剛才在樓上書房裡看書——一本很奇怪的書——忽然,聽到牆裡面有聲音。」

「老鼠。」我說,「就這些?」

他在樓梯拐彎的平臺處停下腳步,嚴肅地看著我。他手裡的煤油燈把詭異、模糊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帳幔上。此時,牆上那些時隱時現的肖像一改平日的微笑,看上去邪惡無比。外面,一陣風呼嘯而至,隨即又極不情願地慢慢退去。

「不是老鼠。」卡爾說,「書架後面傳出重重的砰砰聲,後來還有可怕的咯咯聲——先生,很可怕。還有抓撓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想從那裡鑽出來……想襲擊我!」

博恩斯,你無法想象我是多麼吃驚。卡爾文不是那種想象力十分豐富的人。現在看來,此處應該隱藏著某種秘密——而且可能是一個非常可怕的秘密。

「那後來呢?」我問他。我們步入大廳,我看見書房的燈光灑向畫廊。我開始不安起來,這個夜晚必定不太平。

「抓撓聲停止了。過了一會兒,那種重重的砰砰聲又開始了,這一次,聽上去好像距離我越來越遠。其間停過一次,我發誓,我聽見了一聲奇怪的笑聲,但很輕,幾乎聽不清。我走到書架前,這邊推一推,那邊拽一拽,心想,沒準能找到一堵隔牆,或者,一扇暗門。」

「你找到了?」

卡爾在書房的門口停住腳步,回答說:「沒有——但我發現了這個!」

我們走進書房,我看見左邊書架上有一個方形的黑洞,原本放在那裡的書都只有空殼。卡爾發現的是一個小暗格。我舉起手裡的燈往裡照,除了厚厚一層灰塵,什麼也沒有,那些灰塵在裡面一定待了幾十年了。

「只找到這個。」卡爾輕聲說,然後遞給我一張黃色的大開幅紙。那是一張地圖,上面的路線以黑色墨水繪製,細如蛛絲——一座小鎮或是一個村莊的地圖。大約有七棟建築,其中一棟以尖塔標示,非常清晰,下面有一行說明文字:腐朽之蟲。

在左上角,按理應該是這個地方的西北面,有一個箭頭,下面寫著:查珀爾懷特。

卡爾文說:「在城裡,先生,有個人曾經神秘兮兮地向我提到一個叫作耶路撒冷鎮的地方。那個地方早已被遺棄,人人避之。」

「但這個是什麼意思呢?」我手指著尖塔下面那行奇怪的文字,問道。

「我不知道。」

我的腦海裡閃過克勞瑞斯夫人僵硬而恐懼的表情。「蟲子。」我嘟囔著。

「您想到了什麼,布恩先生?」

「也許……卡爾,我們應該明天去探探這個地方,肯定很刺激,你說呢?」

他點點頭,眼睛閃閃發光。接著,我們花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在卡爾發現的那個暗格後面的牆上尋找缺口,但一無所獲。而且,也沒有再聽見卡爾描述的那些聲響。

那天晚上,我們決定暫且罷手,上床睡覺。

次日清晨,卡爾和我進了樹林。前一天晚上的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沉的。我看見卡爾憂慮地看著我,連忙安慰他說,別擔心,萬一我感覺體力不支,或者路程太過遙遠,我肯定立刻終止我們的計劃。我們準備了午飯和一個精準的巴克懷特牌指南針,自然也少不了那張奇怪、古舊的耶路撒冷鎮地圖。

天灰濛濛的,讓人感覺有些不對勁。我們穿過一片片遮天蔽日的松樹林,朝東南方向行進。一路上,聽不見鳥鳴,也看不見走獸,只有雙腳踩在地上發出的聲響,以及大西洋的浪濤拍打海岸的聲音,譁,譁,譁,經久不息。陪伴在我們左右的是海水的味道,濃厚得異乎尋常。

我們剛剛走了差不多兩英里,來到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上,我猜它曾經叫過類似「燈芯絨」這種名字。這條路向我們要去的方向延伸,我們為了節省時間,決定走這條路。我們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周圍一片沉寂,四下危機四伏,我們的情緒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響。

大約十一點,我們聽見了水流的聲音。小路突然左拐,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條水流湍急的、青灰色的小溪,而河對岸就是幽靈一般的耶路撒冷鎮。

小溪約兩米寬,上面有一座長滿苔蘚的步行橋。在橋的那一端,博恩斯,你都想象不出來,就是那個最完美的小鎮。當然,它飽經風霜,但是,讓人沒想到的是,它儲存得非常完好。堤岸光禿禿的,十分陡峭,不遠處有幾棟房子,雖然外表簡樸,卻不失威嚴,體現了清教徒應有的風格。往前走,在一條雜草叢生的大道旁,有三四座酷似原始的商場的建築;再往前走,就是地圖上標示的那座教堂。教堂的尖塔拔地而起,直指灰色的蒼穹。雖然塔身汙漬斑斑,塗料早已剝落,而且,塔尖上的十字架已經歪斜,可是,它給人的那份莊嚴和肅穆的感覺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

「這個小鎮的名字很好聽。」卡爾在我身邊輕聲說。

我們過河,進入小鎮,開始了我們的探尋之旅——博恩斯,從這兒開始,我的故事有些讓人匪夷所思了。你做好準備了嗎?

我們在房屋之間穿行,空氣像鉛一樣沉重——用負重來描述,可能更為貼切。建築物都處於腐朽的狀態——百葉窗脫落了,屋頂在年復一年積雪的重壓下塌了,窗戶佈滿灰塵,斜眼看著路人。怪異的牆角和變形的屋角在地上投下片片陰影,彷彿一個個邪惡的水窪。

我們首先進入一家老舊的、散發著腐朽氣味的客棧——不知何故,我感覺這樣做欠妥:別人希望不被打擾才待在屋子裡,我們竟然就這樣闖了進去。破舊的大門上掛著一塊牌匾,任由風吹雨打,看上去有年頭了,上面寫著:公豬頭客棧兼酒館。因為門上只剩下一個鉸鏈,我們進去的時候,木門發出可怕的嘎吱聲。客棧內很陰暗,空氣中飄浮著一股腐爛黴變的氣味,讓人有些無法忍受。在這種氣味下面,似乎還有一種更厚重的氣味:爬蟲和鼠類的氣味,陳舊和腐爛的氣味。這種氣味堪比腐朽的棺木或者被盜墓賊挖開的墓穴所散發出的氣味。我用手帕掩住口鼻,卡爾學著我的樣子。我們一起察看這個地方。

「我的天哪,先生。」卡爾的聲音很輕。

「從未有人來過。」我替他說完了下半句。

的確,沒人來過。桌子和椅子像一個個影子衛士,灰頭土臉,新英格蘭地區極端的溫度變化使它們彎曲變形,不然它們的狀態可以說十分完美——彷彿數十年來,它們一直在靜靜的、空蕩蕩的房間裡等待那些早已走遠的人再次回到這裡,要一杯啤酒或是一小杯白蘭地,然後點上黏土菸斗,一邊抽菸,一邊玩牌。店規旁邊掛著一個方形的小鏡子,沒有一絲破損。博恩斯,你看出其中的門道了嗎?小男孩向來喜歡探險,喜歡搞破壞,不管住戶多麼可怕,任何一棟家中無人的房子,窗玻璃都不可能倖免,任何一個背陰的墓園裡都會有至少一塊墓碑被小搗蛋鬼們顛倒過來。自然,在距離耶路撒冷鎮不足兩英里的牧師之角,肯定有不下二十個小搗蛋鬼。然而,小客棧的窗玻璃(店主肯定花了不少銀子)卻毫髮無損——我們發現其他易碎物品也是如此。在耶路撒冷鎮,所有的破壞都是大自然無情的力量造成的。這其中的寓意很明顯:耶路撒冷鎮是一個無人之地。可是,原因呢?我有一個想法,但是,在我斗膽說出來之前,我得繼續講述我這次的冒險活動,結局令人匪夷所思。

我們上樓來到客房,發現床鋪都鋪得整整齊齊,每張床邊上都放著錫鑄的水罐。同樣,廚房也很整潔,只是堆積了數年的灰塵,還有那股難聞的腐朽氣味。單單這家客棧就足以成為古董商人的樂園了,單單廚房裡那個造型奇特的火爐就可以在波士頓拍賣會上開出天價了。

我們離開客棧,再次回到變幻莫測的日光中。我說:「卡爾,說說你的想法。」

「依我看,布恩先生,情況不妙,」他依舊陰沉著臉,「要想有結論,還得多看看。」

其他的店鋪,我們沒有一一細看。記得有一家旅館,鏽跡斑斑的鐵釘上還掛著發了黴的皮貨。此外,還有一家雜貨店,一家貨棧裡面堆放著橡木和松柏,還有一家鐵匠鋪。

我們朝鎮中央那座教堂走去,途中順道走進兩棟房子,都是清教徒風格,裡面的物件絕對可以吸引收藏家的眼球。兩棟房子裡都空無一人,充斥著黴變腐爛的味道。

除了我倆,此地似乎沒有其他生靈棲息、活動的跡象。我們沒有看見昆蟲、鳥類,甚至在窗框的拐角也沒有發現蜘蛛網。有的只是灰塵。

最後,我們來到教堂。教堂巍然矗立,陰森、淒涼的氛圍使人不寒而慄。因為裡面陰暗的緣故,教堂的窗戶看上去像一個個黑黢黢的大洞,聖潔的光彩早已不復存在。關於這一點,我極為肯定。我們走上門前的臺階,我伸手握住門上那個大大的鐵鑄拉手。我和卡爾文的臉上相繼流露出凝重的神情。我推開門。這扇門多久沒有被人碰過了?我可以肯定地說,起碼有五十年了,甚至更久。門上的鉸鏈已經生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腐爛、發黴的味道迎面而來,似乎伸手可及。卡爾喉嚨裡發出乾嘔的聲音,腦袋不自覺地搖動,他在找尋新鮮的空氣。

「先生,」他問道,「您肯定您……」

「我沒事。」我鎮定地回答。然而,博恩斯,那個時候,我其實一點也不鎮定,感覺不比現在好多少。我和摩西、耶羅波安、英克里斯·馬瑟以及我們的朋友漢森(當他處於哲學境界的時候)都相信,存在精神層面上臭氣熏天的地方,凡間的牛奶在那些房子裡發臭、發酸。這座教堂就是這樣的地方,對此,我深信不疑。

我們走進長廊,牆邊立著滿是灰塵的衣帽架和擺放著聖書的書架。沒有窗子,只有壁龕,裡面放置著油燈。這個地方沒什麼特別的,我正想著,突然聽見卡爾文急促的喘息聲。他注意到的東西,我也看見了。

一幅低俗的畫。

對於那幅鑲嵌在精美相框裡的畫,我只能給出如下描述:首先,它使人聯想起魯本斯的作品——肥美的人體;其次,畫中人物是對聖母和聖嬰的古怪而拙劣的模仿;最後,半明半暗的背景中有一些奇形怪狀的生靈,有的在嬉戲,有的則趴在地上。

「上帝啊。」我低語。

「這兒沒有上帝。」卡爾文說。他的聲音似乎滯留在空氣中。我推開通往教堂內部的門,撲面而來的臭氣令人窒息。

在午後渾濁的光線中,一排排坐凳如幽靈一般,延伸至祭壇。在這些之上有一個用橡木做的高大的佈道壇,幽暗的前廊盡頭閃爍著一道金光。

卡爾文是一名虔誠的新教徒,他情緒激動,不住地在胸前畫著十字,我連忙效仿。那道金光來自一個製作精美的巨型十字架——可是,它上下顛倒著掛在那兒,象徵著撒旦的彌撒。

「我們必須鎮定,」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我們必須鎮定,卡爾文,我們必須鎮定。」

但是,黑暗籠罩了我的心,我從未如此害怕。我曾經走過死亡的陰影,我以為那是最最黑暗的,可是,我錯了,我錯了。

我們沿過道走過去,腳步聲在頭頂、身邊迴盪。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留下了我們的足跡。祭壇上有一些奇特的藝術品,我不會,我也不能允許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物件上。

我準備到佈道壇那兒去看一看。

「布恩先生,別上去!」卡爾突然大叫,「我擔心……」

可是晚了,我已經登上了佈道壇。橡木檯面上有一本翻開的大書,裡面有拉丁文,也有潦草難認的字元。我是門外漢,但我猜想,那可能是德魯伊語,或者前凱爾特語。我在信裡附了一張卡片,上面是我根據記憶寫下來的一些字元。

我合上書,打量著篆刻在封面上的幾個字:devermismysteriis。我的拉丁語很爛,但這幾個字還能應付,它們的意思是:「蠕蟲之謎」。

當我觸控這行字的時候,被詛咒的教堂,以及卡爾文蒼白、仰視的臉似乎在我眼前晃動起來。我好像聽見了低低的吟唱聲,其中滿含可怕而又熱切的恐懼。在那個聲音之外,還有一個聲音,填滿了大地的深處。我毫不懷疑這是幻覺——可是,就在那個時候,教堂內真的發出一聲巨響,那聲音來自我腳下。佈道壇在我的手下震顫,牆上那個顛倒的十字架也隨之搖晃起來。

卡爾和我,我們一起跑了出來,離開了那個昏暗的地方,直到過了河上那座木橋,到達對岸,才敢回頭張望。如果我說,我們一路狂奔,我可能褻瀆了人類自迷信的野蠻人進化到如今所經歷的一千九百年的漫長歲月,但如果我說,我們溜達著離開了那裡,那我肯定說了謊話。

這就是我的故事。你不要以為我又發高熱了,我可不想你因為擔心我而延遲康復。以上內容,卡爾可以做證,包括我聽見的那聲巨響。

我得擱筆了。最後,我希望能見到你(如果那樣,我的困惑大都會煙消雲散),希望永遠做你的朋友,你的崇拜者。

查爾斯

1850年10月16日

尊敬的先生們:

在你們最近一期家庭用品目錄上(一八五〇年夏季版),我看見一種叫「老鼠剋星」的藥。我想按你們標示的價格(三十美分)購買一罐五磅裝的。隨信附上回信郵資。來信請寄:緬因州坎伯蘭縣牧師之角查珀爾懷特,卡爾文·麥卡恩收。

感謝你們費心處理此事。

我謹記在心。

卡爾文·麥卡恩

1850年10月17日

親愛的博恩斯:

詭異的事情仍在繼續。

屋子裡的動靜越來越大,我更加肯定,在牆壁裡面活動的不僅僅是老鼠。卡爾文和我又進行了一次搜尋,希望找到秘洞或是暗道,但至今一無所獲。我們的經歷跟拉德克利夫夫人筆下的任何一個驚險故事都不匹配!然而,卡爾堅持認為,聲響主要來自地下室,我們準備明天下去看看。想到堂兄斯蒂芬的姐姐就是在那裡不幸遇難的,我心裡很是不安。

順便說一句,她的肖像就掛在樓上的走廊裡。如果畫家如實地描繪了她的相貌的話,瑪塞拉·布恩是一個面帶憂傷的漂亮女人。我知道,她一生未曾婚嫁。有的時候,我想,克勞瑞斯夫人說得沒錯,這真是一個不祥之地。對於以往在這兒居住過的人來說,它帶給他們的只有憂愁和悲慘。

但是,對於這位厲害的克勞瑞斯夫人,我還有話要說,因為這一天我跟她交談過兩次。到目前為止,在從牧師之角來的這批人當中,她是頭腦最為冷靜的一個。在經歷了一次不甚愉快的交談之後,我找到了她。關於那次交談,我以後再跟你說。

今天上午,定購的木柴本該送來了。可是,中午都過去了,還是不見木柴的影子。我決定到鎮上去,我每天都要去那兒走一遭。這次,我的目的是拜見湯普森,卡爾就是跟他做的買賣。

這一天,天氣不錯,秋高氣爽。到達湯普森家(卡爾跟我詳細描述了路線,他自己則留在家裡,準備對書房做進一步偵察)的時候,我感覺這些天來我的心情從未這麼好過,因此,對於湯普森耽擱送貨一事,我決定不予計較。

那個地方雜草叢生,破舊的屋子需要粉刷了。在倉庫左邊,一頭大母豬正在滿是爛泥的豬圈裡哼哼唧唧,滿地打滾,想必到十一月份就要被宰殺了。在主屋與外屋之間的空地上,隨處可見被丟棄的雜物。一個身穿破舊麻布衣裳的女人正用兜在圍裙裡的稻穀喂小雞。我跟她打招呼,她轉過臉,臉色蒼白,面無表情。

很有意思,我發現她臉上的表情突然發生了變化,從呆滯到極度恐慌。我只有一個想法:她把我當成斯蒂芬了。因為,她一邊舉起一隻手做出「惡魔之眼」的手勢,一邊高聲喊叫,兜在圍裙裡的雞飼料撒了一地,小雞撲騰著翅膀,四下散開。

沒等我張口說話,從屋子裡衝出來一個男人。他人高馬大,行動笨拙,身上只穿著一條保暖褲,一隻手握著一杆小口徑步槍,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水壺。他眼睛通紅,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我敢斷定,他就是那個伐木工湯普森。

「布恩家的人!」他喊道,「當心你的狗眼!」他扔掉水壺,任由它在地上滾動,騰出一隻手,做出同樣的手勢。

「我來了,」我說,面對那種局面,我儘可能地做到心平氣和,「因為木柴沒有按時送到。按照你和我的人達成的協議……」

「該死的傢伙!」我第一次注意到,雖然他扯著嗓門亂喊亂叫,但他其實非常害怕。我開始擔心,如果情緒過於激動,他會不會真的朝我開槍。

我小心地說:「出於禮節,你是否可以……」

「去你媽的禮節!」

「好吧,那麼,」我儘量保持自己的尊嚴,「再見,等你清醒的時候我們再談。」說罷,我轉過身,沿著小路朝鎮上走去。

「別再回來!」他在我身後咆哮,「待在那個鬼地方吧!被詛咒的!該死的!」他撿起一塊石頭朝我扔過來,砸中了我的肩膀。我沒有躲閃,我不想讓他得意。

我找到了克勞瑞斯夫人,決心至少弄清楚湯普森為何對我抱有這麼重的敵意。她是個寡婦(博恩斯,你別胡亂聯想,我們根本不可能,她比我大起碼十五歲,而且,我也早已過了四十),獨自住在海邊一棟漂亮的小房子裡。我看見她在屋外晾曬衣服,看到我過來,她似乎打心底裡高興。我鬆了一口氣。被人毫無道理地罵了一通,心裡的惱怒無法用言語表達。

「布恩先生,」她向我行了一個半屈膝禮,「如果您來是為了洗衣物,我從九月開始就不收了,我的風溼病很嚴重,洗自己的衣服都很勉強。」

「我倒寧願這是我拜訪您的主題呢。其實,克勞瑞斯夫人,我是有事向您請教。關於查珀爾懷特和耶路撒冷鎮,您把您知道的都告訴我,還有,為什麼這裡的人都對我懷有恐懼和猜忌?這一切,我必須知道。」

「耶路撒冷鎮!照這樣說,您知道那個地方了?」

「沒錯,」我回答說,「一星期前,我跟我的人到那裡去了一趟。」

「天哪!」她的臉唰的一下白了,白得像牛奶,身體也跟著搖晃了一下。我趕忙伸出手扶住她。她的眼珠子止不住地往上翻,有一瞬間,我肯定她快昏過去了。

「克勞瑞斯夫人,很抱歉,如果我說了什麼……」

「進屋來,」她說,「必須讓您知道。仁慈的耶穌基督,邪惡的日子再次降臨了。」

她在灑滿陽光的廚房裡煮了一壺濃茶。茶煮好之前,她一聲沒吭。她把茶放在桌上之後,若有所思地眺望著窗外的海景。很自然,我倆的視線同時落在查珀爾懷特海岬的高坡上,在那裡,布恩家的房子面朝大海。大型的凸窗彷彿一枚鑽石,在落日的餘暉中閃閃發光。雖然風景如畫,但我們卻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突然,她轉過身,情緒激動地對我說:

「布恩先生,您必須馬上離開查珀爾懷特!」

我十分驚訝。

「自從您住進去以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邪惡的氣息。上星期——自從您踏進那個邪惡之地——出現了凶兆:月亮表面出現了一層膜;公墓裡棲息著成群的北美夜鷹;一個畸形兒誕生了。因此,您必須得離開!」

等我回過神來,我儘量客氣地對她說:「克勞瑞斯夫人,您說的這些都是幻覺,這您應該知道。」

「芭芭拉·布朗生了一個沒有眼睛的小孩,這難道也是幻覺?克利夫頓·布羅克特在查珀爾懷特那邊的樹林裡發現了一條五英尺寬的小路,路上的草全部枯萎,變成了白色。還有您,您已經去過耶路撒冷鎮了,實事求是地說,那邊沒有任何生靈,對嗎?」

我無法回答,教堂裡可怕的一幕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她那雙青筋暴露的手緊緊攥在一起,看得出來,她在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這些事情我是從我母親和外婆那兒聽來的。您知道您的家族和查珀爾懷特之間的事情嗎?」

「知道得不多。」我說,「那棟房屋自十八世紀七十年代起一直是菲利普·布恩家族的住所,菲利普的兄弟,也就是我的祖父羅伯特,在檔案失竊事件之後去了麻省,並在那裡安了家。菲利普家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只是聽說不幸接踵而至,從父親到兒子,然後到孫輩——瑪塞拉死於非命,斯蒂芬摔死了。按照斯蒂芬的遺願,查珀爾懷特成為我和我家人的住所,至此,家族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永遠也不可能一筆勾銷,」她的聲音很輕,「您不知道爭吵是怎樣發生的。」

「聽說有人看見羅伯特·布恩動他哥哥書桌上的東西。」

「菲利普·布恩氣瘋了,」她說,「跟他有往來的人大都是些褻瀆神靈的人。羅伯特·布恩想搬動的東西是一本邪教的《聖經》,用幾種古老文字寫成的——拉丁語、德魯伊語,還有其他語言。一本地獄之書。」

「《蠕蟲之謎》。」

她向後退了一步,彷彿被人打了一棍:「您知道這本書?」

「我看見了……我還摸了一下。」她再一次快要昏厥了。她抬起一隻手捂住嘴巴,想要阻止自己喊出聲來。「沒錯,的確在耶路撒冷鎮。就在教堂的佈道壇上放著,一座墮落、瀆神的教堂。」

「這麼說,它還在那裡,仍然在那裡。」她搖晃著椅子,「我原本指望萬能的上帝早就把它扔進地獄了。」

「菲利普·布恩和耶路撒冷鎮有什麼關係?」

「血親。」她皺著眉頭說,「他雖然身穿教徒的外衣,但他身上有野獸的印記。一七八九年十月三十一日,菲利普·布恩失蹤了……那個該死的鎮子一夜之間空了。」

之後,她說得很少。實際上,她也就知道這麼多。她一個勁地請求我離開此地,給出的理由是「血債要用血來償」。對了,她還嘀咕著什麼「觀望的和警戒的」。暮色降臨,她越發激動。為了安慰她,我向她保證,我一定認真考慮她的請求。

我在落日的餘暉中往回走,方才的好心情早已不知去向,那些惱人的問題折磨得我頭昏腦漲。卡爾在門口迎接我,他告訴我說,牆壁裡的聲音越發嚴重——就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那個聲音還在。我試圖安慰自己,那只是老鼠在活動,可是,我眼前浮現出克勞瑞斯夫人那張恐懼、焦急的臉。

海上升起一輪明月,膨脹的滿月,血一樣的顏色,在海面上投下一片可怕的陰影。我的思緒又一次飛回那座教堂和

(此處刪除了一行字)

但是,博恩斯,你最好永遠別看見那個。太可怕了。我想,我該睡覺了。我非常想念你。

謹致問候。

查爾斯

1850年10月19日

b以下內容出自卡爾文·麥卡恩的袖珍日記/1850年10月20日//b

今天早上我擅自做主,強行開啟了那本書外面的鎖。那時,布恩先生還沒起床。沒有什麼用,因為裡面的內容都是用密碼寫成的。我肯定那是一種很簡單的密碼,或許,我可以像開鎖那樣輕而易舉地破譯它。我肯定那是本日記,很奇怪,感覺像布恩先生的親筆。那本書放在書房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還上了鎖,是誰的呢?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誰能說得準呢?翻開日記,書頁中散發出黴變的氣味。再過些年,這種氣味會更強烈。布恩先生已經著手勘查地下室了。這些煩人的事情,真擔心他身體吃不消。我必須說服他……

他來了。

博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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