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薇森林

1

那是一扇開啟的門。

門在走廊的盡頭,門外陽光熠熠生輝。

門內露出一條漆黑的縫隙,屋裡沒有開窗簾,也沒有開燈。

他轉過頭去,是因為聽見了從那個方向傳來的聲音。

一個彩色的陶杯從那條門縫裡輕輕地滾了出來,鍾亞震彎腰拾起滾到身前的陶杯,走過去推開了房門。

房裡沒有開燈,並不是不通電源,房卡就插在取電槽上,只是沒有插緊。他咳嗽了一聲,問:「有人在嗎?」

屋裡沒有人回答。

他按下那個房卡,屋裡亮了起來。

屋裡很整齊,這是個酒店的標準間,和他住的房間一樣,兩張床鋪沒有一絲褶皺,每個角都壓得很紮實,所有的用具都擺放得很利落,如果沒有那張房卡,屋裡就像沒有人住過。

屋裡如果沒有人,房門是怎麼開的?鍾亞震的目光落在床邊的一個小小的碟子上,那是一個甜品碟,碟子底有一點食物留下的乳白色痕跡,但現在是空的。他抬起眼,一隻身體柔韌的黑色波斯貓靜靜地躺在窗簾下,窺視著鍾亞震。

它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剛才大概就是它推開了房門,弄翻了那個杯子。

但那個杯子又是哪裡來的?

鍾亞震是個生意人,住過許多酒店,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在酒店裡養貓。他帶著高考完的兒子到山區旅遊,兒子未成年,剛和隔壁的女生出去爬山,他一點也不想在安全方面出什麼意外,眼前的房間透著古怪,他用客房裡的座機給總檯打了個電話,問這個房間是不是有住人?總機回覆說這個房間已經預訂出去了,但客人還沒有入住,應該是下午入住。鍾亞震問那房間裡的房卡是誰的?貓又是誰養的?總檯說立刻派服務生過來看一下。鍾亞震放下電話,出門旅遊的心情從放鬆完全變成了壓抑。

這裡有古怪。他想,這裡一定有古怪。

下午四點鐘,預訂房間的客人到了。客人是兩個大學生,都是男生,也是到東翼縣旅遊的,聽說房間裡有房卡,還有貓,都覺得非常奇怪。現在藍薇山莊——也就是鍾亞震入住的這所度假村的客服人員和鍾亞震,還有新來的客人坐在一起,討論客房的問題。

鍾亞震發現的那張房卡寫著「綠野103」,客服人員說那張卡並不是這個房間的門卡,鍾亞震住的這個別墅叫「木色」,叫「綠野」的是隔壁別墅。至於那隻貓,客服人員說曾經看到有個北京來的客人帶著這隻貓住進山莊,但是客人已經走了,貓卻不知道為什麼留下來了,至於又為什麼會在這個房間裡,客服也不清楚,他們都是新上崗的客服,對以前的事不太瞭解。新來的客人一個叫蕭安,一個叫唐研,叫蕭安的那個男生比較靦腆,不太說話;叫唐研的男生態度要從容得多,只問了一個問題——難道客服人員打掃房間的時候從來沒發現那隻貓和房卡?

「這個房間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上一次是董事長親自來檢查的,什麼也沒發現。」專管這棟別墅清潔的服務生說。

「我要求立刻換房間。」鍾亞震覺得這很荒唐,隔壁那間房間一定有什麼古怪,等兒子鍾棋回來,他一定要從這裡搬走。

藍薇山莊的客服人員允諾一定給他們換房間,但幾個人坐在屋裡等了大半天,也沒等到鍾棋回來。

鍾棋一直沒有回來。

不但鍾棋沒有回來,那兩個女大學生也沒有回來。

度假村清點了所有遊客,發現除了鍾棋和那兩個女生,「綠野」別墅裡還有一個登記名字叫「胡偉」的老年人也沒有回來,並且這個胡偉已經兩天沒有回來了。

事情顯然有點不尋常,大家都變得焦躁起來,蕭安陪著鍾亞震去找鍾棋,唐研在房裡整理行李。

他眯著眼睛看那隻躺在窗簾底下姿態慵懶的貓。

那隻貓被他看了一陣,突然站了起來,躥進了櫃子裡。就在唐研看著貓躥進櫃子裡的時候,目光掠過窗戶,一輛京牌的suv越野車正駛過花園,窗外的世界是那麼平淡,陽光普照。

唐研開啟衣櫃,衣櫃裡掛著兩件乾淨的浴袍,放著空衣架和洗衣袋,非常普通。他的目光落在衣櫃裡的保險箱上。星級酒店的衣櫃裡往往藏著小型保險箱,這個房間也不例外,一般來說,保險箱是開著的,密碼為空白,方便客人自己設定。

但這個保險箱是鎖著的,顯示密碼的液晶屏有數字。

它被人用過了,並且還沒有被解鎖。

那隻貓很熟練地縮排了衣櫃裡放拖鞋的籃子裡。唐研看了一眼房門號,嘗試按下了「103」這三個數字,「咯啦」一聲,保險箱的鎖居然開了。

顯然它原先的主人對箱子裡的東西也沒有多上心,僅僅使用了房號作為密碼。

唐研伸出手開啟蓋子,他的皮膚很白,但沒什麼血色,映襯在鐵色表皮和深紫色絨布裡襯的保險箱上有一種奇異的華麗感。

但躺在深紫色絨布深處的,並不是珠寶玉石,而是一罐吃掉了一大半的沙拉醬,還有一些用乾淨的餐巾紙包好的奇形怪狀的肉乾。

2

藍薇山莊周圍的森林是貨真價實的原始森林,藍薇山莊到這裡修建度假村的時候,也不過就是在森林裡修了條小路。這條小路環繞藍薇山莊一圈,並且能通向距離山莊最近一個景點:七公湖。七公湖是個溫泉湖,也是藍薇山莊最大的賣點。

鍾亞震和蕭安沿著森林的小路往七公湖方向趕去,突然鍾亞震大叫一聲:「哦,天啊!哦!見鬼!」

蕭安全身的細胞瞬時緊繃,猛回頭向鍾亞震那兒看去,只見在鍾亞震面前的樹林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草叢裡一團形狀古怪的東西中間,閃爍著一點鮮活的綠光。

那是翡翠的綠光。

蕭安倒抽了一口氣,鍾亞震比他更早認出那是首飾的反光。

為什麼在深山的草叢裡會有首飾在發光?兩個人悄悄地向那地方靠了過去。

一具猙獰的焦屍盤曲在那裡,絕大部分已經被烤焦,卻還能看得出屍體頸部掛著的翡翠在黑夜中閃光。蕭安扶住全身僵硬的鐘亞震,說:「鍾叔叔,這不是鍾棋,我們快回去報警,這是個女孩。」

「那個不是鍾棋?」鍾亞震大聲問。

蕭安連忙回答:「不是不是,她……她顯然是個女孩子。」鍾亞震平靜了一點,像他這樣見多識廣的人居然一時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蕭安拿出手機要報警,這地方臨近橫斷山脈,訊號不良,電話始終撥不出去。兩個人匆匆往藍薇山莊趕,但就這麼一條筆直的小路,兩個人快步走了近兩個小時,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森林。

用來照明的手機已經快沒電了,藍薇山莊卻不見了蹤影。

蕭安往前望去,是一片森林;往後望去,仍然是一片森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們迷路了?或者是藍薇山莊——消失了?

唐研仍然在「木色103」客房裡。

他在客房裡找到了一個沙拉醬罐子、一些碎肉乾,屋裡有一隻黑貓、一個碟子。

食盆裡沒有貓糧,屋子裡也沒有。

房間的窗戶沒有開,那張「綠野103」的房卡被服務生收回去了,他在屋裡轉了一圈兒,拔起「木色103」的房卡,走到門外將門關上,然後用力一扭,門依然應手而開。

這個房間的電控房門壞了,所以任何人都能出入,而房間的卡槽裡只要有卡就能取電,它無法分辨是哪個房間的門卡。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會有貓留在裡面,也能解釋了「綠野103」的房卡為什麼會在卡槽裡。唐研蹲下來細看那個門鎖,若有所思,這個門鎖是怎麼壞的?

在門鎖的金屬部件上有兩點灰黑色的汙漬,他用手蹭了蹭,擦不掉,像被高溫焊頭噴過的痕跡。這表示什麼?這表示這個門鎖發生過短路,因為短路,所以不需要房卡就能開啟。這個短路一定發生在上一個房客離開之後到自己住進來之前的短短兩天時間內。

而隔壁別墅有一個叫胡偉的老人也就在這兩天內不見了,這會和「木色103」的門鎖損壞有關嗎?唐研插回門卡,屋裡的燈重新亮了起來——門鎖短路了,而門內的電路卻沒有。

疑似被遺棄的貓、失蹤的老人、短路的門鎖以及一個沙拉罐子和少許肉乾。他有了一種不祥的想法,但還僅僅是猜測。

門外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兩個穿著鮮豔衣裙的女生有說有笑地從門外進來,連蹦帶跳地上了二樓。她們剛要走進自己的房間,就被一個倚在欄杆上的年輕人攔在了樓梯口。他對她們微微一笑:「兩位好,聽說鍾棋和你們出去玩了,他怎麼還沒回來?」

兩個女生面面相覷,說:「我們在山上就沒在一起了,我們去泡溫泉,他就說要回去了。怎麼,他還沒有回來?」

唐研搖了搖頭,慢吞吞地說:「他還沒有回來。」

兩個女生顯得很吃驚,有一個說他不會是在森林裡迷路了吧,另一個說外面的森林很難走,他肯定是迷路了。唐研在這時候打了個電話給藍薇山莊總檯,說102房間的兩個女生已經回來了。

3

蕭安和鍾亞震在森林裡漫無方向地走著,手裡的手機開著手電筒的強光,很快就沒電了。鍾亞震不停地叫鍾棋的名字,卻始終沒有聽到任何迴音,他不停地回想剛才那具古怪女屍的慘狀,想得自己毛骨悚然,一身冷汗。

藍薇森林深處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在手機徹底沒電之後,他們隱隱約約看到了樹林裡有一片光亮。蕭安和鍾亞震小心翼翼地向光亮走去,光亮的發源地是一片煙霧繚繞的湖泊,它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如夢似幻。鍾亞震張大嘴巴,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森林深處能看到這樣的景象。

湖邊有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篝火上撐著燒烤用的支架,篝火旁散落著野營用的東西,一些紙杯、飲料罐、燒烤用的叉子和調料,地上扔著一些吃剩的碎骨頭,還有一些切碎的蔬菜和水果。鍾亞震看了兩眼,這個地方剛剛有人野營,篝火旁散落的食物還很新鮮,他不確定是不是鍾棋,到處都沒有看到和鍾棋有關的東西。突然,他聽到蕭安說「等一下」。

他回過頭來,看著蕭安從那堆看起來很像沙拉的蔬菜水果裡揀出一樣東西,說:「這像不像一塊肉?」

鍾亞震心煩意亂,那本來就是一塊肉,還是一塊烤熟的肉,大概原來想用來拌沙拉、後來卻沒有切碎的肉塊,那又怎麼樣?

「那就是一塊肉,怎麼了?」

蕭安提著那塊肉向他走來,把剛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鍾亞震突然意識到他問的不是「這像不像一塊肉?」而是「這像不像一塊人肉?」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那塊肉上,那是一塊還沒有巴掌大、切成長方體的肉塊,看起來和豬肉沒什麼兩樣,但在肉的表皮上,也就是皮膚上清清楚楚地有一個刺青的圖案。

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黑玫瑰。

鍾亞震倒抽了一口涼氣,連退三步,如果這是一塊人肉,那麼這一堆篝火、這一堆篝火……蕭安已經說出口了:「如果這是一塊人肉,剛才在這裡烤肉的東西,吃的就是這種食物。」

「食物?」鍾亞震對蕭安居然能把人肉稱為食物而感到一陣反胃,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這裡,他變了臉色,「難道這裡有食人魔?」

蕭安把那塊可怕的東西放回蔬菜沙拉里,用力踩著篝火旁的汽車輪胎印子:「他們有車,也許他們把快要吃完的食物載到我們第一次看到死屍的地方棄屍?」

「有可能。」鍾亞震想著那個食物有可能是他的鐘棋,從心底一陣一陣地發涼,後悔沒在剛才那個地方好好找找。蕭安苦笑了一聲,食人者可能開著車,而他們仍然在迷路。

身後湖泊的中心湧起了一串不大不小的氣泡,水波一層層盪開,有什麼東西正從湖中心慢慢地出現,而他們兩人絲毫沒有留意到。

4

藍薇山莊「木色103」房間。

唐研和山莊的客服人員坐在一起,101房間的兩個女生坐在他們對面,他們正談到一個嚴肅的問題。

那就是鍾棋的下落。這兩個女生去了七公湖泡溫泉,鍾棋是不是和她們一起去了?如果沒去,他去了哪裡?如果去了,為什麼沒有和她們一塊兒回來?但她們堅持說鍾棋早就自己回來了。

詢問沒有結果,只好調看監控。

唐研客氣地請兩個女生和他們到藍薇山莊的監控室看一看,兩個女生也沒有反對。沒過多久,監控室調出了早晨九點的監控錄影,用八倍的速度往前播放。

從監控中很清楚地看到,有兩個女孩和一個年紀更小的男孩到了七公湖溫泉門口,沒一會兒三個人都進了溫泉,過了兩個小時,兩個女生手牽著手從溫泉區裡出來了。

她們穿著進去的那兩個女孩穿著的衣服,但她們並不是進去的那兩個女孩。

她們從未進去過,卻從裡面出來了。

而鍾棋和那兩個女孩一直到日落都沒有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移到了兩個女孩身上,那種驚異質疑的目光讓氣氛顯得詭異而凝重。兩個女孩看起來並不太害怕,只是有些緊張,她們看著監控螢幕,那眼神幾乎稱得上是有些好奇地、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兒。在這麼多人充滿敵意的目光下,她們居然還沒有打算坦陳自己的身份。

「你們——」山莊的客服主管忍無可忍,「你們到底是誰?是從哪裡進入溫泉的?那三個孩子怎麼樣了?你們——」

他還沒有問完,驟然間電光一閃,監控室裡噼裡啪啦一陣爆響,剛才播放監控的那個螢幕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爆炸了。電光閃爍,刺鼻的氣息彌散,監控室裡的人一瞬間幾乎都愣住了。只見一臺臺監控逐一熄滅,燈光從這裡開始退去,剎那間,四周就化作一片黑暗。

誰也來不及動彈,驚駭還沒衝上心頭,只見黑暗中有兩雙眼睛正熠熠生輝地看著大家。

那是兩雙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那怎麼可能是人的眼睛?

「你你你……你們……」客服主管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只見黑暗中那兩個女孩周身逐漸發出了光,她們仍然手牽著手,突然一齊側過頭來,對著客服主管笑了笑。

她們轉頭的姿勢、角度一模一樣,連笑起來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你們是什麼東西!」黑暗中終於有人歇斯底里地慘叫了一聲,「走開走開!離我們遠點!妖怪!鬼啊!」

兩個女孩周身發出的光越來越強烈,屋裡電器的塑膠外殼散發出一股受高溫炙烤而熔化的怪味,已經熄滅的電燈居然又開始一明一暗地閃爍起來,一層白光籠罩著房間,水汽從破裂的顯示器那裡開始瀰漫,空氣驟然灼熱起來,只一瞬間就熱得連肺都要燒起來一樣。

蕭安和鍾亞震在山頂彷徨著,溫泉中心有氣泡翻滾的聲音,蕭安幾次回過頭去看,他覺得不對勁,卻想不出哪裡不對勁。鍾亞震突然回過頭來,問:「這裡是不是七公湖?」

蕭安東張西望,不太確定地說:「這是個溫泉,可能是……但是周圍怎麼會沒有圍牆?」

這裡是個溫泉,還是個不小的溫泉。藍薇山莊附近山上最有名的溫泉不就是七公湖嗎?如果它不是,為什麼沒有被開發?如果它是,怎麼會沒有圍牆?它就像任何一個天然湖泊一樣,赤裸地橫生在眼前,無遮無攔。蕭安伸手入水,水是溫熱的,但是——

但是他發現,湖邊生長著青草,那些青草受到高溫侵襲,已經開始腐爛了。

它們基本上熟了。

這個湖,它並不是一開始就是溫泉。蕭安慢慢把手從湖水裡抽了出來,溫泉一般都蘊含豐富的礦物質,不管對人體有益無益,在漫長的時間中都會在湖泊的邊緣有大量的礦物質沉積,而這個湖並沒有。

湖邊甚至在不久前還長滿了無法適應水溫的草。

那說明什麼呢?這裡不是七公湖,所以它沒有圍牆,因為它不是溫泉,所以藍薇山莊沒有開發它,但它在最近突然變成了一個溫泉?這有可能嗎?為什麼?因為地下火山的裂縫突然間裂到了這裡?蕭安渾身緊張起來——還是因為——還是因為——

還是因為和他與唐研猜測的一樣,在這個地質運動活躍、人跡罕至的地方藏匿著不為人知的物種?比如說擬人地沙蟲?

一想到令他爸媽失蹤的罪魁禍首也許就在這裡,蕭安渾身開始顫抖起來,他驀地回頭盯著湖水。他聽到湖水在冒氣泡,湖水的深處還在發光,那種光讓他想到在六蠔村的海邊,那種把鄭卿化為烏有的白光!那種殺人於無形,能把沙子化為玻璃的超高溫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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