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鄭卿,可是多了一幅畫。」因為「生病」而一直很安靜的唐研突然指著巖壁開了口,「多了一個人。」
所有人都看向那石壁,那黃色巖壁上有重重疊疊、密密麻麻的人影,陳奇啟動相機,然後對照白天他拍攝的照片,果然那巖壁上赫然多了一個人影。
新的人形圖案在舊的人形圖案裡面,形成同心圖案,都是背影,兩個人形都微微有些變形,呈現頭大些、身體略小些的形狀。
「鄭卿……不會被誰抓住了,然後那個人故意在這裡畫了一幅畫吧?」蘇姍結結巴巴地說,她雖然這麼說,但心裡很清楚,就憑鄭卿離開到他們來找她這麼短的時間裡,根本不夠一個人在這裡畫這麼大一幅畫。
發生了什麼事?鄭卿呢?這些抽象古怪的人形又是什麼?除了蘇姍說出一句話外,大家都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唐研又突然說:「我認為……剛才鄭卿站在這裡,她可能發現了什麼……」
「然後?」馬月忍不住問,「然後呢?他媽的這裡離樹林一百多米,周圍……周圍什麼都沒有,她能上哪裡去?還有誰能在這裡畫畫?誰?」
「鄭卿可以。」蕭安突然說,「她一個人到這裡來,然後消失了,石頭上多了一幅畫,如果實在不可能有人出入,畫就是鄭卿畫的。」
「這完全不可能!她……她根本沒來過,為什麼要在這裡畫一幅畫?她又沒有瘋!根本沒有道理!」馬月有點歇斯底里,「絕對不可能!她一定是被人抓走了!她失蹤了!我們還不報警,居然在懷疑鄭卿!」
「她如果是覺得不安全,到遠一點的地方找廁所了呢?」蘇姍大聲說,「我們等一等她,說不定一會兒她就回來了,給她打電話啊!她剛才帶著手機的。」
馬月連忙給鄭卿打電話,一陣音樂響起,大家低頭一看,才發現鄭卿的手機居然就掉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就在岩石下的沙粒上,只是大家太過緊張,一時都沒發現。
她用的是一款觸屏手機,不知什麼時候無意中觸碰到螢幕,將攝影功能啟動了,馬月把手機拿起來的時候手機還在攝影。
「嘀」的一聲,馬月關掉了攝影,之後大家一起湊過來,看著鄭卿手機的影片重放。
開頭是很平靜,看起來像是鄭卿自己開了攝影,對著那塊岩石想要拍什麼,結果螢幕一陣晃動,手機掉在了地上,只拍到了鄭卿的腳。
接著是鄭卿的腳上升起了開水燒開一樣的水蒸氣,隨即亮起了一陣刺眼的白光,水蒸氣和白光淹沒了鏡頭好一會兒,等水蒸氣散盡的時候,鄭卿的腳已經不見了,鏡頭前什麼都沒有。在手機的這個視角看不到岩石,但是從水蒸氣散盡到馬月把手機撿起來,中間並沒有人到岩石上作畫。
那個圖案竟真的是憑空長出來的!
蘇姍抓著陳奇瑟瑟發抖,陳奇面如土色,馬月顫抖著手開始打報警電話。
「你認為呢?」蕭安問。
在這種詭異莫測的時刻,他居然用一種學生問導師的語氣,很認真地在向他「生病的網友」請教。剩下的三人都覺得他快瘋了,這是在病急亂投醫吧?
那位「生病」的唐研環視了大家一眼,笑了一笑,這一笑讓蘇姍覺得他距離大家很遠。他一直沒怎麼說話,眼瞳極黑,黑得發亮,黑得彷彿要滴出墨來,那是一張既溫和又鎮定,卻總是讓人莫名從心底恐懼起來的臉。
他究竟是個什麼人?
「我認為……」唐研指著巖壁上的人形,「這個,就是鄭卿。」
4
市區櫻杏警署。
「關警官,a小區那些不明原因被煮熟的人已經理清了,一共是五間房間,十三具屍體。」
抱著卷宗的小警察從另一個辦公室出來,跌跌撞撞地走進長官的辦公室:「這些是材料。」那堆得半人高的材料快要把他壓垮了。
「統計結果呢?」關崎正在看另一份材料,深藍色警用毛線衣,襯著淡藍色的襯衫,制服在他身上顯得挺拔整齊,令人神采奕奕。
「五間房間,十三具屍體,不過根據目擊者說,冒煙的一共有六間房間,有一間房曾經冒過煙,但沒有死者。」小警察說。
「哪一間?」關崎順口問。
「就是咱們去問過的那一間,」小警察說,「看見最後一間房冒煙的那一家。」
「他們家也冒過煙?」關崎皺起眉頭,「那他們怎麼沒說過?」
「難道是忘記了?」
「再去一趟。」關崎拍了拍桌子,「帶槍。」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叫消防隊。」
小警察連忙應是,緊跟在關崎身後。
a小區,七層樓的小公寓。602室。
「蕭先生在嗎?我是關警官,請開門。」關崎站在門外敲門,小警察舉槍對準了大門,特警埋伏在樓梯左右。
門內寂靜無聲。
「破門!」關崎招了招手,特警魚貫而入,「砰」的一聲巨響,大門應聲而開。
602室門內電視仍然開著,桌上放著瓜子,日光燈也開著,桌上放著茶水,桌下襬著拖鞋,沙發上的靠墊東倒西歪。
一切就和關崎那天來詢問的時候一模一樣,彷彿他前腳走了,這裡的時間就停了。
屋裡沒有人。沒有夫妻倆。
關崎一間間房間檢查過去,所有的東西都平淡無奇地放著,除了少了主人,其他的什麼都不少,印證著這裡不久前的確生活著一戶普通人家。關崎回到大廳,那個全家福的鏡框倒扣著,他拿起來一看,吩咐道:「沈小夢!馬上給我聯絡這個叫作蕭安的男孩子,還有,馬上把他父母的人口資料給我調出來!」
這個時候,在六蠔村海灘上。
「什麼?」馬月失聲叫了起來,「怎麼可能?」
鄭卿再怎麼消失,也不可能變成牆上的一幅畫啊!又不是《聊齋》!
唐研指了指山岩,再指了指地下,他的語氣是那麼親切而輕鬆:「地上有很多很純的玻璃砂,和外面的不同,證明這個地方有過高溫,高到能讓砂礫變成玻璃。只要一千多度近兩千度的高溫,二氧化矽就會融化,重新凝結的時候純度較高,一部分會變成玻璃。」
「那又怎麼樣?」陳奇聽得很茫然,他當然知道沙子可以作為做玻璃的原料之一,但這個和鄭卿失蹤有什麼關係?
「高溫。」唐研指著牆上的人形,「如果這裡不止有過一兩千度的高溫,還曾有過更高的溫度,鄭卿站在這裡,只要一瞬間,她就會整個氣化,如果她是緊貼在岩石上氣化的,就會留下這樣的……」他說,「遺蹟。」
「你……你是說這裡……這麼多圖案,其實都是一個個活人被氣化以後留下的……留下的痕跡?」馬月聲音都在發顫,「怎麼可能?不可能的吧?哪裡來這麼高的溫度?人都氣化了,怎麼岩石和手機都還在?我們怎麼還活著?」
「這不是自然力量,」唐研說,「超高溫只存在很小的範圍內,鄭卿氣化了,她的手機卻安然無恙,周圍的空氣冒出水蒸氣,地下的沙子一部分變成玻璃,這都說明在距離鄭卿前後上下不到二十釐米的地方,溫度並沒有那麼高,只有一兩千度。」他環視了大家,「說明超高溫只在鄭卿身上發生,零點幾秒的時間,她就消失了。」他眨了眨眼睛,慢慢地說,「應該不是自然現象。」
蕭安看了看四下的圖案,如果每一個圖案都是一條人命,這幾十米的抽象畫廊裡豈不是有上百條人命?陳奇想起六蠔村那條隧道,倒抽一口涼氣:「難道……難道六蠔村隧道里面那些人形,也是氣化?那麼多人……難道六蠔村不是搬走,而是遭遇了什麼事,大家在隧道里被……被……」
「被氣化了,」唐研語氣溫和,他語言得體,神態自然,但莫名地缺乏一種真實感,有時候會讓人覺得他正在表演他的關心,「連村莊一起。」
所以他們沒有找到六蠔村。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馬月拔出了鄭卿準備的水果刀,把鄭卿的手機扔在地上,「鄭卿、鄭卿……我不相信……我絕不相信……」他突然向遠處樹林狂奔而去,「鄭卿!鄭卿!」
「回來!」蕭安跟著狂奔,要把他抓回來,「太危險了!別去!」
「讓他去,」唐研說,「那裡不危險。」看著馬月狂奔而去的方向,他指了指遠處,「你們跟著去,看住馬月,三個人互相看著,就以樹林為界,不要失散,也不要回來。」微微一頓,他側過臉來,對著蘇姍和陳奇微微一笑,「跑得越遠越好。」
蘇姍和陳奇嚇呆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唐研剛才是在對他們說話,不約而同地向馬月的方向跑去。
蕭安慢慢地從樹林邊上退了回來。
有什麼東西就在這裡,就在他們附近,非常近。
5
樹林的枝葉,比天更黑。
那些枝葉在輕輕地搖晃,發出和海潮一般沙沙的微響,樹林並不大,林間似乎什麼也沒有。
陳奇和蘇姍往前狂奔,很快追上了繞著樹林打轉的馬月,拉扯著他往外跑。唐研彎腰拾起鄭卿的手機,搖了搖,說道:「想知道為什麼我說樹林那邊更安全嗎?」蕭安靠過來,唐研重新播放了剛才錄下的影片。播放了兩秒鐘,唐研按了暫停鍵,蕭安凝視著畫面。
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鄭卿的影子落在巖壁上的樣子,那影子的形狀和巖壁上的圖案一模一樣,鄭卿正舉起手來要拍攝。
「怎麼?」蕭安問。
唐研指著鄭卿的影子,說:「光從哪裡來?」
「光?」蕭安這才發現,月亮在頭頂,它投射下的影子在腳底下,而鄭卿的影子為什麼會被投射到巖壁上去?
她背後必然有光,並且這個光源很強,照得影子很清楚。
但現在抽象畫廊中一片幽暗,沒有任何光源。
剛才的光線是從哪裡來的?
兩個人一起抬頭看向鄭卿消失的那塊巖壁後面。唐研看著那個方向,在蕭安面前他那種「對所發生的事感同身受」的姿態自然而然地收了一些起來,說道:「那個時候,在鄭卿的背後有光源,影子從下往上投映的,頭大一些,那是因為光源的位置比較低。和這段影像一樣,那些光是從地下冒出來的,所以,我們腳踩的這塊地方,地下——或者左近的地下——應該有東西。」
巖壁的後面也是巖壁,他們趕到巖壁的另一邊,發現巖壁上依稀多了一隻流浪狗模樣的圖案。
也許是鄭卿走到這裡的時候,她背後的巖壁上一隻流浪狗氣化了,那一瞬間的光亮照到了她。
但氣化鄭卿,還可以說是為了滅口,氣化一隻流浪狗又有什麼用呢?難道這僅僅是一種古怪的超自然現象——超高溫在這塊海灘上不定時地出現?氣化一切它接觸到的東西?
「我想這裡應該是個巢穴。」唐研的聲音縹緲。
蕭安皺眉道:「巢穴?」
「是個巢穴,所以會攻擊接近它的一切生物,而它能出沒的地方,就是它容易穿透的地方。在沙灘上,圍繞著這一片‘山岩’的附近地上是砂礫,比海邊的細沙顆粒要大得多,顆粒間的縫隙也要大得多,容易穿透。而樹林那邊,樹下更多的是細沙混合了泥土,是很難穿透的。」唐研伸出手在巖壁上一敲,只聽「咯啦」一聲,那粗糙卻堅硬的巖壁驟然裂開,一片薄薄的岩層脫落了下來,像被敲碎的蛋殼,露出了一個幽深的洞口。
原來這種不怕高溫的黃色山岩居然不是岩石,而是某種不知名的生物用砂石造就的巢穴。
一股奇異的空氣波動從被唐研打破的洞口裡吹了出來,霎時間空氣就變成了一團白光,籠罩了整片抽象畫廊,照亮了半個海灘。
遠處的蘇姍、陳奇和馬月看到這邊的異變,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a小區那棟樓602室的戶主是這兩位。」櫻杏警署的實習小警察沈小夢把人口資料擺到關崎面前,說,「蕭磬和陳娟,身份證是去年新做的。」
關崎凝視著眼前放大的照片,男的消瘦,女的豐滿,和那天房裡的夫妻完全不一樣。
那對夫妻,究竟是誰?蕭磬和陳娟又到哪裡去了?
「長官,聯絡到蕭安了!」沈小夢說,「濱洋市六蠔村的同事聯絡我們說,他們那海灘出了事,一個女學生失蹤,海邊疑似發生自然災害,蕭安和其他人安全返回。」
「自然災害?」關崎的眼瞳微微收縮,「什麼自然災害?」
「好像是他們那裡的死火山小型噴發了,海邊裂了一條縫,現在已經緊急隔離,還不清楚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火山?」關崎若有所思,「蕭安呢?」
「正在返回的途中。」
返回的途中。蕭安駕駛著自己家的越野車,來的時候六個人,回去的時候只剩五個。鄭卿的背包和私人物品還在車上,這讓全車人都很沉默。
蘇姍、陳奇和馬月更加沉默,甚至是恐懼。
那天夜裡,他們看見形成抽象畫廊的黃色山岩破了個洞,從洞裡、地上的玻璃砂縫隙裡飄出詭異的白光,一瞬間地上升起的白光把半個海灘都照亮了。他們尖叫著逃跑,幸好他們本來站在遠處,等他們逃得夠遠了,回頭看的時候,海灘上的白光都散盡了。
殘留的是濃郁的水蒸氣,海面像開了鍋一樣翻騰,數不盡的水汽衝上天空,像一條黑暗中盤旋的巨龍。
黃色的海沙結成了大塊大塊透明的玻璃結晶,黃色山岩完全崩塌了,露出裡面巨大的洞穴,就像一塊沙灘被什麼東西啃食出巨大的蟲洞一樣,更多的洞穴深入地下,不知道有多深多廣。
唐研一個人站在他原來站的地方,他的右手揪著一個人形的物體。
四周白氣還沒有散盡,他的背影在地形丕變的沙灘上清晰而突兀。
蕭安卻不見了。
他們戰慄著去看唐研手裡揪著的東西。
那模樣看起來像一條巨大的蠕蟲,卻生長著一張非常美豔的少女的面孔。蘇姍嚇得幾乎昏倒,但再看一眼才發現,那東西之所以看起來像條蟲,是因為它的身體表面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沙殼,那沙殼呈現出蠕蟲的形狀,才讓它看起來像條蟲。
唐研毫不留情地把那個東西從沙殼裡拔了出來。
蘇姍一聲驚叫,驚奇多於恐懼。那從沙殼裡拔出來的東西有手有腳,甚至有胸有臀,完全是個身材窈窕的裸女。
那是個人!
可要是什麼樣的「人」才會披著一層沙殼像一條巨蟲一樣鑽在沙地裡,用黏液和黃沙築成巨大的巢穴,甚至運用超高溫將人和動物氣化呢?
「那是什麼?」蕭安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三人又是一聲大叫,他們完全沒發現蕭安是怎麼跑到他們背後去的,回頭看的時候還冒了一身冷汗。蕭安卻不在意,好奇地盯著唐研手裡抓著的裸女,問:「那是什麼?」
「應該是地沙蟲擬生的一個變種,就像有些螳螂為了生存會模仿蘭花的形態,有些蘭花卻長得像蒼蠅。這些地沙蟲的變種擬人。」那個裸女一被從沙殼裡拖出來就渾身軟綿綿的彷彿沒有骨頭。唐研把它扔進海里,只見那東西一下變得慘白,在海上一漂一漂的,顯然是死了。唐研一抓一拋,動作非常輕鬆,他駕輕就熟,像個熟練的獵手。他的內心沒有絲毫的畏懼與怨恨。
馬月全身抽搐,嘶吼了一聲:「它殺了鄭卿!」竟然是這種怪物殺了鄭卿!他要怎麼辦?他覺得這樣不夠,他要給鄭卿報仇,可是還能怎麼辦?
「那是個人吧?」蘇姍終於歇斯底里了,在她眼裡那是個活人啊,「那是個人吧?你……你把一個活人扔進海里——你這個殺人兇手!她淹死了!哈哈哈,她淹死了!」
唐研目光掠過她,說:「那只是個幼體,離開沙殼無法存活。」他環顧四周,看著崩壞的沙灘和沙地下巨大的蟲洞,「這是個巢穴,幼體沒有能力建造這麼大的巢穴,有幼體證明有繁殖,這裡至少曾經有一對成體。」
「它們在哪裡?」
「不知道。」
「它們長得這麼像人。」蕭安問,「它們有智慧嗎?」
唐研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回答道:「我不知道。」
6
蕭安開車返回z城。
z城的警官打電話給他,要他儘快回家,語言含糊,說不清是什麼事,但他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唐研坐在副駕駛位上,神態依然溫和而又鎮定。
經歷了驚濤駭浪一樣的夜晚,蘇姍、陳奇和馬月失魂落魄,瀕臨崩潰,蕭安卻還算鎮定。
回到z城,把蘇姍和陳奇送回去,蕭安立刻回了家。
「爸?媽?」蕭安推門進去。
門內寂靜無聲。
唐研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蕭安慢慢走進房間。
所有的東西都在,彷彿一切都沒問題的,但一切都不對勁而。
「爸?媽?」蕭安慢慢走進主臥室。
臥室裡一切都很平靜,床頭櫃上疊好的衣物、花瓶裡的假花、陳年的結婚照、柔軟的被褥。只是沒有人。
蕭安慢慢地走過去,五指慢慢地抓住被子,猛地一下掀了起來。
日光之下,床單上兩個痛苦掙扎的人形圖案赫然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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