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羽

眼前這個奇怪的異變體像是個……沒有進化完全的……蟬?

「砰!」又一聲摔倒的巨響。

唐研一怔,只見那個變異的男人仰天倒了下來,就像一瞬間沒了電,他的皮膚迅速發黃,全身僵化,彷彿突然死去。隨即他流著涎水的嘴裡蠕動著湧現出許多……白色的羽毛……

那些羽毛簇擁在他的牙齒之間,彷彿還會微微蠕動。

然後那些羽毛在沒有風的情況下輕輕飄散開來,就像下雪一樣,紛紛揚揚飄蕩到了地下車庫的每個角落。

唐研驀地站了起來。他看向躲在角落的人群。

那些「羽毛雪」在輕盈地落著,而那些人並沒有多驚訝,顯然已經見過不止一次。唐研看了一眼身旁警員的屍體,再看一眼不斷從口齒之間湧出「白色羽毛」的男屍,眼中緩緩掠過冰涼的冷意。

那些人彼此擁抱著,身上粘滿了白色的碎羽。那些碎羽在他們身上消失,落在地上的碎羽沒過多久也會消失。

一切已沒有什麼可說。

一隻從天而降的白色大鳥,飄散在游泳池上、游泳池邊的白色碎羽,一個勘查現場的警員……最終是一具異化後非人的屍體。

如果異化的開端就是這些美麗的碎羽,那麼……先不用猜測第一個行兇的人是誰……眼前這些全部受碎羽感染的人,即將全部異化成非人的生物。

8

關崎回到警局,懷著極大的好奇心,指揮沈小夢立刻去找蠍頭巷的監控,「蕭安莫名失蹤」這個命題,或者說「蕭安在唐研眼皮子底下莫名失蹤」這個命題深深吸引了他,直覺告訴他這裡面一定有鬼。

說不定這是一條揭開唐研秘密的意外線索。

然後他著手檢視指揮中心轉過來的其他墜鳥報告,有幾隻飛鳥掉在了其他居民區,但沒有砸死人,並且那些墜鳥的品種不一,有些是鴿子,還有些是麻雀。

等看完了報告,他才注意到手機裡有一個未接來電,來電人是唐研。

他回撥了電話。

無人接聽。

關崎若有所思,扣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暫停蠍頭巷的畫面,先把福倫別墅附近的監控調出來看看。」

沈小夢找到了福倫別墅路口的探頭,並把它轉向別墅大門的方向。

花木鬱郁,歐洲宮廷風格的鐵藝大門虛掩著,沒看到半個人影,顯得異常安靜。沈小夢調近了鏡頭,別墅上方的空氣中隱隱約約飄浮著一些什麼東西,像漫天飛散的雪花。現在是夏末秋初,無緣無故怎麼會下「雪」?關崎看著那古怪的「雪」說:「問問現場執勤的是怎麼回事!」

沈小夢迴答:「電話打不通,對講機沒回音。」

關崎緊緊皺起眉頭:「打給保安室!」

沈小夢小心翼翼地回答:「保安室也……沒人接聽。」

關崎重重地砸了一下桌面:「協調一隊特警,去福倫別墅!可能出事了!」

就在這時,監控畫面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渾身雪白沒有五官的人影,沈小夢嚇了一跳,失聲大叫。關崎湊過來細看,只見那個雪白而臃腫的「人影」從大門內走出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別墅區前面的小區道路,居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離開了。

關崎和沈小夢面面相覷,那個「人」實在是太古怪太恐怖了,像個會活動的雪人,尤其那張臉也是一片雪白,連眼睛都沒有,不知道怎麼還能看清道路?沈小夢開啟影片分析系統開始分析,換了好幾個模板,系統才分辨出那個「人影」身上覆蓋著一層羽狀物。

也就是說——那是個長滿了羽毛的人?

它是誰?

當關崎帶隊趕到福倫別墅的時候,天上飄著的奇怪雪花已經散盡,他們在門口看到了三具觸目驚心的屍體。而當他們搜尋整個別墅區,最後衝進地下車庫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終生難忘——

人間地獄。

整個地下車庫陰暗的空間裡,血液噴濺得滿牆滿地,甚至連天花板上都是血點。靠近最深處的角落躺著幾十具屍體,它們有的緊緊蜷縮在牆角,有的四肢攤開躺在車道中間,還有的四分五裂,內臟和血液流了一地。

牆色灰暗慘白,血跡非紅非黑,受力在牆面滑動的時候留下一些奇異的紋路。

沈小夢眼見這種情景,兩眼一翻就昏了過去,關崎嘲笑過他孬種之後,自己也很不好受。

誰也沒見過這麼多屍體,並且這些屍體都是被殺害的。

每具屍體身上都有多重傷口,死得異常痛苦,有幾具屍體甚至身首異處,殘肢斷臂四下飛濺。處置現場的警員們毛骨悚然,如此多的屍體、如此慘烈的場面,彷彿是遭遇了殺人機器碾壓一般,到底是誰……是誰能這樣殺人?

關崎在震驚過後,向上級報告了整個慘烈事件。這件事必將成為焦點,絕無可能瞞報,而就在他將一切彙報清楚以後才猛然想起——唐研呢?

說要到這裡來調查的唐研呢?

他立刻想起了渾身長著雪白羽毛,搖搖晃晃離開別墅的那個人影——那個人渾身上下沒沾上一點兒血跡,那會是唐研嗎?

難道唐研的終極秘密,就是他其實是一個沒有五官、渾身長滿羽毛的怪物?

有人顯然猜到了他頂頭上司的心思,立刻輕聲打電話回影片分析室,要求把那個羽毛怪物和唐研的資料進行比對。十五分鐘後技術員回了電話——結論是唐研的確在一個半小時之前進入了福倫別墅,但與羽毛人影「不吻合」。

資料顯示,按照背景房屋的比例,站在福倫別墅的旁邊,這個人影比唐研個子要矮,頭、肩、腰、腿的比例都不一致,所以「它」不是唐研。

關崎看著眼前鮮血淋漓的恐怖場景,雙手手心裡都是冷汗——如果「它」不是唐研,那唐研到哪裡去了?

這一地橫七豎八的屍體中——沒有唐研。

9

芸城高層調集了所有法醫來勘查福倫別墅停車場內的屍體,所有訊息被嚴令封鎖,以免引起更大的恐慌。市裡和省裡第一時間組成了專案組,日夜輪班檢查現場和屍體。從福倫別墅停車場內搬出來的屍體中,有幾具外形奇特,背上都有一片已經腐敗的血肉模糊的東西,全身皮膚乾枯發黃,彷彿殭屍。

關崎注意到停車場內有四個探頭,其中兩個對著慘案發生的角落。他記得門口保安室裡的保安也已經死亡,但整個別墅的監控都可以在保安室裡調閱。他找了個藉口從勘驗現場脫身,又派遣幾個同事護送暈倒的沈小夢迴警局,緊接著一個人若無其事地回到保安室。

那兩具屍體是最早被抬走的,在關崎進入別墅大門之前就已經叫了增援,所以現在保安室裡沒有屍體。所有的人都在停車場忙碌,他順利地找到了停車場內的監控,畫面裡黑壓壓的都是穿著警服的人們。關崎皺了皺眉頭,將時間一點一點往回撥。

有一小段時間是那些屍體靜靜地躺在地上,還沒凝固的鮮血順著牆壁慢慢蜿蜒,兩個探頭的視角輪換著,電腦像在播放無聲的電影,斑駁而恐怖。關崎迫不及待地把時間再往前拉了一點兒,螢幕突然一黑,像有人關了電燈,或者是電影突然謝幕,居然什麼都看不見了。關崎心驚肉跳地拉動進度,有四十幾分鐘的黑屏,監控什麼都沒有錄到,而它顯然並沒有壞。

等關崎把時間拉到一個小時前,螢幕中出現了畫面,一股濃郁的血噴濺到了鏡頭上,令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有一個什麼東西在飛舞,不是很大,卻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盤旋,人群用扭曲的姿勢奔跑,空氣中好像有絲一樣的明光閃過,觸及人體即刻血濺三尺。

監控中聽不到任何聲音,關崎驚愕地看著,那團在飛舞的東西同樣在人群裡撲騰,一起一落便看見有人倒下,而更恐怖的是有些人逃命途中突然一聲狂吼,身形驟變,背後揚起巨大的肉翼,變成了非人非蝠的怪物。

而一道道犀利如刀的光芒在不斷閃爍,由人突變而成的巨大怪物很快倒下,身後畸形肉翼比生成還快地腐朽潰爛,而頭上的東西仍然在飛舞——而到鏡頭上的紅血流盡,螢幕突然一黑——再看見的時候,就是那一地的屍體。

過程中從頭到尾都沒有看見唐研的影子。

但毫無疑問有什麼東西在襲擊這些人,包括鏡頭前速度極快模糊不清的飛行物都很忌憚空氣中那些刀光般的絲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監控再往前調,前面又是一片黑暗,能看得清的只有這一段。

就好像刻意把這一段留下給他看一樣。

關崎雙手撐在控制台上,看著電腦,他在想:

或者黑屏並不是什麼靈異事件或者特殊能力。

可能是有什麼人,在他注意到監控之前就已經把其他部分刪除了。只留下想給他看的部分。

關崎長長吁出一口氣,無論如何,找到失蹤的唐研就一定能得到問題的答案。

10

唐研就像從空氣中消失了,沒有人看見他離開的影像。

此時關崎收到了楊教授發來的報告,他立刻趕到了芸城大學生物樓。在楊教授的辦公室裡,關崎發現他正在拼命喝水,可是無論怎麼喝水,他的臉色依然乾枯蠟黃,全身消瘦……他……他在漸漸地變得和解剖室裡的那些變異屍體一樣。

「警長。」楊教授的聲音沙啞。

「楊教授?」關崎震驚地看著楊教授的臉——那是一張枯黃扭曲得彷彿皮下脂肪都化成了水的臉,他從來沒見過楊教授本人,但也知道正常人絕不可能是這個樣子,難道他報告中提及的那種寄生蟲會讓人異變成怪物?

楊教授伏在桌上:「我……我懷疑福倫別墅的那些屍體可能……有生物感染……還來不及驗證……啊……啊……啊啊啊……」他突然慘叫起來,「我的背……我的背好痛……」

「啪」的一聲巨響,一對血淋淋的肉翼就在關崎面前猝然張開。楊教授高揚起頭,瑟瑟發抖,等他張開嘴來,舌頭已經異化成了綠色,眼神渾濁。

但他還能說話:「……原來這就是……」

他的舌頭在關崎面前變長,變得讓他不能說話,楊教授猛地向關崎撲了過來。

這一切猶如在做夢。

關崎看著那個東西向自己撲來,墜亡的飛鳥、白色羽狀的寄生蟲、人類、怪物、死亡……這一連串環環相扣的名詞演變成一個扭曲怪異的故事。

突然,屋頂天花板上消防噴頭斷開,灑下大量的水,清水澆在楊教授頭上。楊教授渾身一陣抽搐,摔倒在地,不斷顫抖。

關崎想也沒想,失聲叫了一聲:「唐研?」

他的出現和他的消失一樣,毫無蹤跡可尋。

關崎張了張嘴,有無數的問題想問他,張開嘴來,第一句卻是說:「救……人……」

唐研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楊教授的抽搐在這個時候停止了,背後的肉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成一堆爛肉。

「你們把兇手搬進了屋內,後果當然是這樣。」唐研唇角微勾,帶著和平時一樣謙和而討人喜歡的微笑,看在關崎眼裡卻有說不出的寒意,「關警官,你還記得高琴和吳綵鳳是怎麼死的嗎?」

「……記得。」關崎看著地上楊教授的屍體,但他記得,高琴和吳綵鳳的屍體和楊教授不同,並沒有生出肉翼,也沒有枯黃腐敗。

「吳綵鳳被擊傷,高琴卻被吸取了鮮血。」唐研說,「你們先發現了高琴的屍體,所以認為兇手先殺了高琴,再殺了吳綵鳳。我卻以為……吳綵鳳死在高琴之前——任何一種生物在覓食之前,都會有一個學習的過程,沒有誰天生就是能手。」他微微眨了眨眼睛,「吳綵鳳死得很突然,她對兇手沒有任何防備,她後背正中受傷,並且沒有被吸血。所以……有一個東西襲擊了她,但它還沒學會吸血,它的接近讓吳綵鳳沒有任何防備,它的高度只到吳綵鳳後背正中。」

關崎苦笑,只聽唐研慢慢地說:「當時現場可不只有莫凱倫,還有吳春米和顧熙薇。」他看向關崎,「殺死吳綵鳳的是吳春米,他在泳池裡的時候被那種飛蟲感染了。」

「吳綵鳳和莫凱倫是鄰居,吳春米異變以後殺死了吳綵鳳,離開了家。這時候,高琴到莫凱倫的家裡為他整理遺物,吳春米就走了進去,殺了她並食用了她的血。這點非常重要,你也看見這種身體急劇變異非常消耗能量,如果它們在短期內沒有獲得足夠的能量就會迅速死去,可見吳春米是即時獲得了營養。」

「而這個時候,福倫別墅又出現了第二個變異者——在泳池邊保護現場的警官。我很好奇為什麼打撈莫凱倫屍體的警官沒有被傳染,而站在岸上的人被傳染了。我猜測羽狀飛蟲不耐水,所以泳池裡的飛蟲已經死了,不能傳染別人,但岸上殘留的卻會。並且人類變異的速度應該和感染羽狀飛蟲的數目成正比,感染得越多,變異得越快,那位警官到達現場的時候大部分飛蟲已經死亡。」

看著關崎怪異的臉色,唐研繼續說:「那位異變的警官引起了別墅極大的恐慌,有人誘導大家逃入地下車庫。他們齊心協力殺死了怪物——其實他也許是因為營養衰竭死亡——而逃入地下車庫根本是個騙局。」唐研說,「人們一個一個變異,那地方充斥著白色飛蟲,就像一個裝滿了營養物的巨大巢穴……」

關崎虛弱地看著唐研:「你能說點中聽的不?我現在不想聽這些,只想知道怎麼樣才能救人……你他媽的……我們把整個‘巢穴’都搬回警局來了……你能救人嗎?」

唐研目不轉睛地看著關崎,慢慢地說:「它們都已經進入了人體,沒有剩餘的了,而那些‘人體’……我不是已經都殺滅了嗎?」

關崎愣在當場:他說地下車庫裡那些屍體,都是他殺的?

那些刀光一樣的絲線?

看不見人影的唐研?

「可是我在監控裡沒有看到你。」他脫口而出。

唐研微笑:「哦?沒看到我……就像你一直想象的那樣,有些時候——我也不是你看到的這個樣子。」他臉色帶著微笑,語氣冰冷而無生氣,聽得關崎一陣毛骨悚然。

唐研果然不是普通人!

這些年來那些離奇古怪的死亡案件在關崎腦海中逐一掠過,他對唐研的信任在土崩瓦解,難道他真的是……那些恐怖死亡的真兇?

「那些腐壞的屍體都是不成功的寄生。」唐研仍然用聲音慢慢在說,「回警局吧,關警官,這件事我會處理。」

關崎定定地看著他:「那些人——真的是你殺的?」

唐研說:「是。」

「殺人者,必要付出代價。」關崎一字一句地說。

唐研淺笑:「是啊,可我又不是人。」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關崎,距離如此近,關崎清晰地看見在唐研黑瞳深處有一層濃稠的黑色在緩緩湧動,像沉重的煙,又像墜入清水的墨,那絕非人類所有。只聽唐研用那斯文且親善的表情對他說:「回警局去,把蠍頭巷的監控寄到蕭安家——然後你就可以睡了,睡醒了,一切都是好的。」

關崎臉上神色變幻,他好像有很多話要說,最終卻沒有說。

唐研不是人,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他轉過頭,大步離開了生物樓。

11

警局的影片監控室裡,技術員還在繼續追蹤那個羽毛怪人。按理說,它以這麼奇怪的外形在路面走動,應該很容易引起注意,但哪裡都沒有再發現它。

車庫裡的屍體經過清點,能辨認出面目的有四十五具。關崎特別關心影片中出現的那個模糊不清的飛行物,但並沒有看見類似的物體。吳春米也在死者之列,他的背後也有腐敗肉翼的殘留,但軀體並沒有枯黃,他被利器從背後割傷,心臟被挖走,傷口曾噴濺出大量鮮血。吳春米的舌頭也已經異化成綠色的管狀。

關崎從芸城大學生物樓回來之後心事重重,特別交代法醫將吳春米體內的血液進行分析。他想知道吳春米的體內能否驗出高琴的血?而在徹底檢查過死者之後,福倫別墅唯一的失蹤者浮出了水面。

顧熙薇不見了。

關崎的臉色陰沉。

她有可能是離開福倫別墅大門口的雪人狀怪物嗎?

芸城市最高的酒店是索喜來酒店,共有五十五層。

第五十五層是旋轉自助餐廳,餐廳外圍有能俯瞰整個城市的小花園,但因為五十五層太高,風聲很大,會真的站在這裡的人並不多。但站在那裝飾了歐式鐵藝和花卉的欄杆旁,在餐廳夜間營業的時間裡,獨自俯瞰一城光點,你會感受到星辰伸手可觸,而人間太遠。

太高處,總會帶給人一些奇異的感受,比如說冷,比如說蕭索,比如說遺世獨立。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正靠著欄杆往上望,幾乎沒有人敢倚靠在五十五層高樓毫無遮蔽的欄杆上,而他靠得很自然。

他的手裡拿著自助餐廳的冰激凌。唐研一邊一口一口吃著,一邊安然看著天空,像在等待什麼。

小花園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玻璃瓶裡有一塊血肉模糊的小東西,那是吳春米的心臟。

那顆心臟千瘡百孔,像被什麼東西啃食過。玻璃瓶裡還有一個形似蟬蛹的白色昆蟲,那個東西並沒有死,身上蔓延出許多纖細柔軟的觸角,在玻璃瓶裡四處探查。

偶爾那東西一張翅膀,有幾隻小蟲掉下來,很快又爬了回去,緊緊抱在一起。

如果有人膽敢細看的話,那「白蛹」其實並不是一隻蟲,而是由幾十只甚至上百隻細微的羽狀飛蟲緊密結合組成的整體。它們脫去飛羽,彼此結合,有些爬行功能急劇退化,只留下眼睛;有些頭和背部急劇縮小,而足部卻快速長大,它們通過那些觸角狀的細絲彼此連線,交換營養物質,在短時間內由「一群個體」變成了「一個新的生物」。

這些寄生體彼此結合之後絕大多數失去了覓食的能力,它們必須通過人體獲得,而人體如果沒有大量進食,就會在短時間內衰竭死亡,這些奇異的新生物種會隨之衰竭死亡。而死亡之後,還沒有完全退化成器官的飛蟲會放棄結合,重新飛離人體。

所以說——死亡的都是未能寄生成功的失敗品。唯一的成功者離開了福倫別墅。

那隻蛹在她身體內順利成形,它會是什麼樣的生命?會將一切導向何方呢?

美麗的天空深處有東西向這裡飛來。

唐研微微一笑。

飛來的東西披著雪白的羽毛,宛若天使,羽翼開啟後它有著孩童般純稚可愛的容顏,像——

像一隻長著顧熙薇臉蛋的白色飛鳥。

它向唐研放在桌上的玻璃瓶撲來,毫無疑問它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這種生物好像是一種群居生物。

桌上的玻璃瓶子突然被唐研收進了口袋裡。

「顧熙薇」生氣了,背後奇怪的「翅膀」扇動著,猛地向唐研撲來。它張開嘴,綠色的長舌彈了出來。唐研五指揮出,幾道幾不可見的絲線彈出去切割了它的「翅膀」。

接著,「顧熙薇」的管狀長舌驟然噴出一股淡綠色的黏液。唐研閃身避開,那無疑有毒。它見一擊不中,長舌顫抖著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身體「砰」的一聲突然分開。唐研微微一怔,只見「顧熙薇」身上的一大團「羽狀雪」像泡沫一樣向他飛來。

唐研一把抓住了那團「羽狀雪」,瞬間成千上萬的羽狀飛蟲爬滿了他整個手臂。「顧熙薇」身上又重新覆蓋了白色「飛羽」,她緊跟在「雪團」後面,飛行速度極快,雙手已經抓住了唐研的肩,正待一舌洞穿他的心臟,吸了他的血。

突然間……她雙手間的東西軟化了下去,化作了虛無。「顧熙薇」呆了一下,雙手間的唐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黏稠的淡粉色液體,沒有形狀也沒有支撐。那液體蜿蜒流下,粘在上面的羽狀飛蟲紛紛僵死。

緊接著那層液體上炸開千絲萬縷的亮光,就像瞬間刺出了千萬支利箭,箭箭洞穿「顧熙薇」的身體!「顧熙薇」全身僵住,羽狀飛蟲受驚一般往外逃逸,但刀光般的絲線如火樹開花,光華乍現,沒過多久,所有的羽狀飛蟲都墜地死去。

「顧熙薇」緩緩倒下,她的心臟被洞穿,一隻白色飛蟬慢慢爬出來,掉進了淡粉色的液體中。

瞬息之間,一個飛行的影子撲了上來,從淡粉色液體中取走了一樣東西。

幾乎是同時,唐研從那層淡粉色液體中化身而起,依舊是白襯衫、白皙的臉頰、斯文鎮定的好學生模樣。他手裡拿著他原來的那個玻璃瓶,玻璃瓶裡現在有兩隻白蟬,一隻比另一隻大許多,正在爬動。

而突然出現在唐研面前的是一個十分美麗的男子。

他背後也有飛翼,那是透明如紗的蟬翼,在夜色之下,他眼裡的光華對映著整座城市的燈光,仿若飛行中的精靈。

唐研淡淡地看著他。

這位男子很眼熟,他就是在微信上放出「約翰的肩犬」、「我親愛的死人」和「致我逝去的愛情」那三張照片的男人。他的微信名稱叫「如嬰兒一般歸來」。

還沒等唐研開口,那男子舉起相機,「咔嚓」一聲給他拍了張照片,隨後露出極其動人的微笑:「這是我拍過的最滿意的一張照片。」

唐研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男子舉起相機,笑得親切動人:「我準備給我新的收藏起名叫‘珍貴的遺傳之核’,你覺得怎麼樣,唐研先生?」他的左手仍然拿著剛從唐研的體液中取走的東西。

那是一塊淡粉色的晶狀物,略呈菱形,在唐研淡粉色的體液中根本不明顯,卻被這個人一下取走。

「我試驗了好幾次才找到這唯一的機會。」男子說,「要殺死‘唐研’這種生物,必須先破壞它的‘遺傳之核’。你有希望成為第一個被‘殺死’而不是自殺的‘唐研’。」

唐研仍然沒有說話。

「知道嗎?」男子笑盈盈地說,「你的同類都很冷漠,只有你太熱心。人類那麼愚昧,你為什麼不能放任他們去死呢?」他亮了亮那淡粉色的晶狀體,「這是多麼漂亮、多麼完美的小東西,沒有了它,你就會逐漸失憶,衰弱死去——像玫瑰花凋謝一樣,那是多麼精緻又浪漫的過程,想一想就值得期待……」

唐研面無表情,也沒有任何回答。

「我會隨時關心你的。」背生蟬翼的男子緩緩升起,帶著滿意的微笑,消失在燦爛的星空中。

唐研倚靠在欄杆上俯瞰芸城市滿城的燈火,目色流離,不知在想些什麼。

福倫別墅的集體死亡仍舊沒有結果,關崎隱瞞了唐研自稱殺人的全過程,焦頭爛額地為這無法解釋的死亡尋覓理由。

而當關崎忙完這一切的時候他才想起——他忘記把蠍頭巷的監控寄給唐研了。

等他匆匆忙忙去找的時候,那個時間點的監控已經被覆蓋掉很久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關崎有些茫然失措,而唐研並沒有來找過他,他彷彿悄然在芸城消失很久了。

關崎去芸城大學找蕭安,被告知蕭安休學一年。

去蕭安家裡找他和唐研,所見的只有塵封的鐵門。

他們像來時一樣,又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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