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7月20日下午,福倫別墅的露天泳池裡,五歲的春米和六歲的熙薇正在學游泳,教練是他們的鄰居——一個三十多歲的健身教練。
天空萬里無雲,陽光照耀著清澈的池水,孩子們在清涼的水裡翻滾,笑聲傳得很遠。
他們的教練微笑著蹲在岸邊,孩子的歡樂總是令人羨慕,他們沒有煩惱,只要一點兒小事就能令他們愉快,這是個不必為任何事擔心的黃金年齡。
戲水聲嘩嘩,突然「咚」的一聲打破了平靜,六歲的熙薇轉過身來,五歲的春米沒有留意到這聲響,他也跟著轉過身來。
兩個孩子看見清澈的水面上盪漾開一大片鮮紅的……血。
「撲通」一聲,他們熟悉的教練從泳池邊一頭栽進了水裡,身體在泳池裡時沉時浮。
一隻雪白的大鳥在水面上漂著。
天空中緩緩飄落許多零碎的白色羽毛的殘片,雪花一樣一點一點落在逐漸變紅的池面上。
沾染血色的漣漪在盪漾。
血絲染紅了兩個孩子的大腿。
「死者叫莫凱倫,三十三歲。現場初步得到的結論是一隻白色的鳥從天上掉下來,最堅硬的嘴部撞到了死者的頭部,高空墜物的力量造成了重度顱腦損傷,致使死者當場身亡。」一名警員對剛剛趕到現場的警長關崎說,「雖然很少見,但這是一起意外事件。」
關崎蹲在已經被警戒帶隔開的泳池邊:「聽說現場目擊的還有兩個未成年人?情況怎麼樣?」
「目擊者是五六歲的兒童,受到了一些精神刺激,我們已經聯絡了心理醫生給他們輔導,但他們的父母不放心,已經把孩子帶走,找他們自己的家庭醫生了。」現場的警員無奈地說,「能住在這裡的都是富豪,很怕孩子出事,也不肯讓孩子配合我們做筆錄。」
關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瞟了已經撈上岸的白色大鳥一眼:「搞清楚那是隻什麼鳥,還有為什麼會掉下來。」
「已經聯絡了芸城大學生物系的教授,教授還沒到。」
「通知死者家屬了嗎?」關崎凝視著對岸——有一小塊地方還殘留著新鮮的血跡,估計就是死者受到重擊的地方,「家屬情緒怎麼樣?」
「死者是個高階會所的健身教練,在芸城沒有親人,已經通知他在邊城的父母了,目前和他最親近的是他女友,叫高琴。」現場勘查的警員把情況調查得很清楚,「還有就是……」
關崎看著這個裝飾奢華、花木掩映的露天游泳池,眉頭皺得死緊:「還有什麼?」
「還有就是……聽說掉下來的不止一隻鳥。」現場警員說,「指揮中心說已經接到了好幾起墜鳥的報告。」
關崎眯了眯眼睛:「天上……掉下來好幾只鳥?」他大步走向躺在泳池邊的白色死鳥,細看它的死狀,「掉下來的都是這種鳥?不會是新型禽流感暴發吧?把這東西隔離,送到專業人員那裡從嚴檢查。」
「是!」
2
高琴和莫凱倫交往不過兩個月,沒想到第二次踏進莫凱倫這座豪宅,居然是為他整理遺物。她心裡很亂,交往的時間不長,她還沒弄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愛這個男人。但這個男人高大英俊,喜歡小孩,工作認真的形象在她記憶裡是永遠抹不去了。
死亡,像定型劑一樣將一切定格在最好的時光裡。
她進了門,走進莫凱倫的臥室,看見了放在床頭的相框。
喜歡運動的男人抱著衝浪板在相框裡對著她燦爛地笑。她拿起相框,有一陣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過了一會兒,她想……或許她比自己想象的更愛他。
她有點絕望,不知道從今往後要怎麼接受別的男人。
門口晃過一抹黑影,那道影子先到了上面,再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地來到高琴身後。高琴沒有聽到聲音,她放下相框,開啟了莫凱倫的抽屜,默默地幫他收拾東西。
一個什麼東西拉住了她的右手,將她整個人拽翻了,高琴猝不及防,尖叫一聲。
一條淡綠色的管狀物柔軟地捲住了她的脖子,隨即高琴全身痙攣,再也沒有了聲音。
大半個小時以後,黑影搖搖晃晃地從門口出去,高琴全身僵硬,「啪」的一聲,摔落在莫凱倫的臥室裡。
她心愛的男人抱著衝浪板,在相框裡燦爛地看著她。
關崎接到高琴死亡的報警後,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健身教練莫凱倫的死毫無疑問是個意外,但他的女友高琴的死顯然就非同尋常,至少絕對沒有第二隻鳥從天上掉下來將她砸死,那她是怎麼死的?
這次關崎抵達現場的速度比從前快了一倍,到莫凱倫家門口的時候,警員還在拉警戒帶。高琴的屍體躺在原地,床上莫凱倫的用品撒了一床。
換上鞋套,關崎謹慎地靠近高琴的屍體——他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這是樁奇異的死亡。
高琴的左手還握著莫凱倫的一條領帶,屍體的姿勢呈現出一種僵硬的後仰狀態,彷彿正在極力避開面前的某種傷害,她的雙手手腕都有半圈瘀青,最奇怪的是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有一圈疑似勒痕的瘀青,但那並不是致命的原因。
她左側頸動脈被人刺穿了一個直徑不到一釐米的小洞,傷口處並沒有血,而看屍體慘白的模樣就知道她全身大部分的血液都消失了。
高琴的衣服上、傷口上,包括屍體躺著的地上都沒有哪怕一點兒血跡。
那麼多血液到哪裡去了?
關崎看著她脖子上那個精緻的小圓洞,詭異地想起了吸血鬼——但傳說中吸血鬼都是一咬咬兩個牙印,從來沒見過戳個小圓洞的……何況這個傷口非常乾淨——乾淨得連一點兒口水或者黏液都沒有。
不是吸血鬼。
有人用一種特別奇怪的工具殺了她,或者——就是有一種特別奇怪的「東西」殺死了她。
高琴的死會與莫凱倫的死有關嗎?關崎環視四周,房間裡異常整齊,除了被高琴放到床上的少許雜物,作為一個發生兇案的房間,這裡可以算是出奇地整齊。
沒有腳印、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連距離屍體這麼近的床單和床頭櫃都完好無損。
這隻能說明——高琴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被控制住了,並且很快死亡——所以連左手抓住的領帶都來不及放下。
兇手會是誰?
3
從現場回來以後,關崎很快給一個人打了個電話。那人總是很快接電話,因為他實在是沒什麼事。
「喂?關警官。」電話那頭傳來斯文友好的聲音,「好久沒來我們家吃飯了。」
關崎先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很久了嗎?不如中午我就去你家吃個午飯吧!」
「中午?」電話那頭的人微笑,「關警官想在哪家餐廳吃飯?」聲音依然溫和好聽,只是多回味兩遍你就不覺得他有多真誠,只不過是他特意用了一種柔軟的口氣。
「怎麼?已經不讓我進門了啊?」關崎笑了起來。
「不是。」電話那頭的人說,「蕭安不見了。」
「啊?」關崎驚訝了,蕭安是芸城大學的學生,一直德行優秀,從不缺課,絕不可能離家出走。何況住在蕭安家裡的這位來歷不明的唐研同學好像擁有某些神秘能力,對異種生物有異乎尋常的瞭解。在唐研眼皮子底下,蕭安怎麼會失蹤了?
「蕭安不見了,沒人做飯,所以我們約個餐廳,中午見吧。」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溫和帶笑,彷彿沒有什麼變化,而一直聽到現在關崎才從他不變的語氣中聽到一股深沉的冷意來。
蕭安不見了,唐研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也許他也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資訊。這麼一想,關崎心安理得地約了個地點,等中午唐研出現了,再和他討論高琴的離奇死亡案件。
就在關崎按下「停止通話」的時候,沈小夢驚慌失措地從門外衝了進來,結結巴巴地說:「長……長官……福倫別墅又……又死人了。」
關崎拍案而起,怒問:「怎麼又死人了?又有誰死了?」
「吳……吳春米的媽媽吳綵鳳,被人發現死在自家廚房裡。」沈小夢說,「聽……聽說像是中彈。」
「中彈?」關崎愣了一下,「開車!老子要再去現場!」
警車再度開回了福倫別墅,這片富豪區門外現在擠滿了人。三起命案的訊息一經傳播,好奇和仇富的人們就像買電影票一樣擠在門口。關崎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擠到了裡面。
吳綵鳳和莫凱倫是鄰居,兩棟別墅的結構基本一致。關崎很快就到了廚房,一具女屍靜靜地伏在地上。
屍體的情況和隔壁高琴的完全不同,高琴身邊不見半點血跡,而吳綵鳳身下卻是一片血泊,甚至她前面的料理臺上也是一大片呈噴濺狀的血跡。她伏在地上,人們能清楚地看到她後背正中一個直徑不到一釐米的圓形傷口。
如果不是高速子彈從後背射入穿胸而出,怎麼能造成這樣大量的噴濺血痕?如果不是子彈撕裂主動脈,吳綵鳳怎麼會流這麼多血?
但關崎很清楚那不是子彈,那只是一種可以在人體上留下圓形傷口的兇器——高琴的屍體上也留有這樣的傷口,只是高琴的血液消失了,而吳綵鳳的血液沒有消失。
為什麼?難道是兇手在取血的過程中被人發現,所以吳綵鳳的血液還留在她自己的身體裡?
那麼兇手是被誰發現了?為什麼沒有人提起過?
吳綵鳳是個單親媽媽,吳春米是她唯一的親人,她死之後,她的後事該怎麼辦?幼小的吳春米該怎麼辦?關崎抽出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現在留在福倫別墅裡不安全,疏散住戶,一直到我們抓到兇手——或者我們抓到一個奇怪的東西。」他左右看了一下,「吳春米呢?」
「被嚇壞了,顧熙薇一家正在照顧他,兩家關係很好。」沈小夢小聲說,「這個孩子目睹了兩次親近的人死亡,不知道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希望他以後能逐漸忘記這些。」
「會的。」關崎聳聳肩,「小孩子其實忘性挺大的……」他看了下表,「中午我出去一下,我不在的時候,你負責主持工作。」
沈小夢大吃一驚:「我……我……」
「對!你!」關崎抓了抓頭髮,「我出去了。」
沈小夢呆呆地站在關崎的辦公室裡,手足無措。
4
關崎到唐朝大酒店的時候,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青年已經坐在那裡。熟悉的白色襯衫、金絲邊眼鏡和斯文鎮定的微笑,幾個月不見,唐研果然一點兒也沒變。
看到關崎出現,唐研放下了菜譜——其實他已經按照自己的口味點完了菜。關崎自然不在乎吃什麼,一坐下來就把今天發生的三起命案梳理了一遍,一邊說一邊問:「你有什麼想法?」
「一樣的傷口,不一樣的死狀。」唐研重複了一遍,「只能說明兇手殺人的時候用的是同一種兇器,當然,其中如果有異種在捕食人類,那就不奇怪了。」
「可能有異種在捕食人類?」關崎微微變了臉色,「我希望你能幫我確定在福倫別墅這個地方是不是真有這種異種!」
「這並不難。」唐研說,「但我也希望關警官能提供一些幫助。」
「什麼幫助?」關崎問。
「我希望拿到三天前蠍頭巷東北角一個探頭的監控錄影。」唐研說。
關崎看了他一眼:「和蕭安的失蹤有關?」
唐研頷首,關崎想了想又說:「有市民失蹤,警方也應盡找人的義務,你報個警,我派一隊人手幫你找。」
唐研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他的眼睛在笑,眼底卻瀰漫著一層冰冷的顏色:「我一個人就夠了。」
關崎聳了聳肩,唐研冰冷的眼神讓他有如芒刺在背。他並不知道,蕭安是接了一個警方的電話後失蹤的。
之後的午餐吃得索然無味,關崎給了唐研幾張現場照片,唐研態度友好地收下,兩人隨即分道揚鑣。
午後的天氣逐漸轉涼,天空中烏雲密佈。唐研出了酒店,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街邊有一家冰激凌店,他居然買了一杯摩卡冰激凌,邊走邊吃,慢慢走向福倫別墅。
福倫別墅的外圍,是一片佔地頗廣的林木地,夏末秋初,零星的野花微紅微紫,幾近凋落,草色卻依然翠綠,幾顆孤零零的野果流露出一股初秋的豔色,有一種既哀傷又甜蜜的風韻。一個白色瓷杯滾倒在草叢裡,唐研彎下腰拾起來,瓷杯冰涼,裡面的咖啡已經乾涸,爬著幾隻螞蟻。沿著白色瓷杯滾倒的軌跡望去,幾塊餅乾掉在不遠處的鵝卵石小徑上,在餅乾的不遠處橫著一隻赤裸的人腳,腳趾上玫紅色的人字拖歪在一邊,映襯出腳背和腳趾的慘白。
那是一具屍體。
非常新鮮的屍體。
新鮮到他脖子上被戳穿的小孔還在緩緩沁出極少量血絲——但顯而易見,他全身大部分的血都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具屍體倒在這麼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為什麼沒有被人發現?是他死亡的時間太短,還是附近……並沒有人?唐研看著那具屍體,微風吹過他的衣發,在身邊沒有其他人的時候,他的表情一片空白,既沒有人類常見的畏懼、緊張或惶恐,更沒有平時常見的溫和微笑,只有一片空白。
他的眼睛漆黑而空洞,直直地看著地上新鮮的屍體。
那男屍上只有一個傷口,就是頸動脈上面直徑不到一釐米的傷口,和剛才關崎給他的照片一模一樣。屍體穿著敞開的浴袍,彷彿剛剛從家裡洗浴過後出來散步,咖啡和餅乾翻倒一邊,除了頸上那個傷口,他全身乾乾淨淨的,沒有血痕,也沒有任何遭遇搶劫或兇殺的痕跡。
唐研慢慢從男屍身邊繞開,沿著那條鵝卵石小徑向福倫別墅走去。別墅的大門開著,保安室裡一個人伏在桌上,一個人仰坐在椅子上,對他的來訪毫無反應。唐研從窗戶望進去——伏在桌上的保安帽子掉了,後腦勺上有一個細微的傷口,微量血絲糊住了他一小團頭發,其餘的……並沒有什麼傷。仰坐在椅子上的保安咽喉處有一個傷口,有東西擊碎了他的喉結,穿入了他的頸動脈,因為血液被取走,所以傷口並沒有流血,可沒有血液只有碎骨的傷口更令人毛骨悚然。
除了這兩處微小卻致命的傷口,兩個人身上也是乾乾淨淨的,彷彿並沒有人多碰他們一根手指。
唐研握住了手機,小心地從保安室窗前離開,他加快腳步向第一個死者莫凱倫的那棟別墅走去——莫凱倫的大門口牆壁上有一個彈孔,門外的警戒帶還在,門前保護現場的警員卻不見了,地上扔著七零八落的警服和襯衫。
到處都沒有血,也沒有人。
整片福倫別墅好像都陷入了莫名的死寂當中,沒有蟲鳴鳥叫,沒有人聲,只有微風吹過樹木和窗戶發出的詭異響聲。天色在漸漸地暗下來。唐研給關崎撥了個電話,電話剛撥出去,他改變了主意,又中斷了通話。
5
整個福倫別墅區都沒有人。
唐研搜尋到第七棟別墅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小區外面的夜燈已經自動開啟,而原本充滿生活氣息的別墅群卻漆黑一片。
這片高檔別墅區一共有十六棟別墅,住著近五十人,現在除了唐研在門口看見的那三具屍體之外,居然不見半個人影!
人呢?如果遭遇不幸,屍體在哪裡?又有什麼東西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死這麼多人並移走他們的屍體?如果他們沒有死,人在哪裡?
他在側耳傾聽,唐研這個物種雖沒有蕭安那種驚人的聽力,但仍然比普通人稍微高一點兒。在即將進入第八棟別墅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也許……沒有屍體並不是壞事。
也許消失的人們不是被害,而是他們自己躲起來了?
那麼整個別墅區最容易躲人的地方在哪裡?
唐研放棄了搜尋第八棟別墅的打算,轉而進入了一片漆黑的福倫別墅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深處果然有呼吸聲。唐研聽到了人聲,露出了那種在校生一樣斯文且略帶天真的微笑,慢慢往裡走。
停車場裡絕大多數車輛都還在,有幾輛開出來堵住了出口和入口,地下兩層最深處,幾十個人圍坐在一起,臉色驚恐得瑟瑟發抖。
唐研走過來的腳步聲嚇得他們驚聲尖叫,有幾個母親抱著她們的孩子,嚇得好像隨時都會昏倒似的。
「發生了什麼事?」唐研露出他最常見的斯文卻驚訝的表情,「我是來找同學的,怎麼整個別墅區都沒有人?」
那團團圍坐在一起的人們沒有露出想象中看見救星或希望的驚喜表情,反而非常恐怖,有些女人已經叫起來:「你不要過來!誰知道你是什麼東西!」
唐研微微眯起眼睛,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舉起手機:「我已經報警了,如果你們遇到困難,警察很快就到。」
「警察?」人群中響起驚恐的聲音,「他們都是怪物!天啊!誰讓你叫警察來的?要是沒有那個怪物,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嗯?唐研一步一步小心靠近人群。有個老人阻止他走近:「別過來,我們不能確定你是什麼東西,看到那邊那個怪物了嗎?那就是警局派給我們的警察。」
老人指著停車場的東北角。唐研一眼望去,只見牆角處躺著一個肢體很長的奇怪東西,說不上是什麼,但顯然不像人形。他蹲到那東西身邊,凝神細看了一會兒,慢慢吐出一口氣。
那的確是一個人。
一個裸體男人,這讓唐研想起警戒帶旁邊破碎的警服和襯衫,衣服的破碎是因為這個男人身上……長出了一對奇異又猙獰的……翅膀?
不,那也不能算是翅膀,那更像一層蟬翼模樣的肉膜,肉膜突破背脊,撐裂了他的衣服。
這個「男人」已經被重物擊碎了頭骨,顯然是被別墅區的人們齊心協力殺死的,他的嘴巴微張,可以看出他的舌頭異化成了一條淡綠色的長長的管狀物,有點像蝴蝶用來吸食花蜜的口器。
唐研眼中光彩微微一閃——這種東西、這種形態——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個異化的男人嘴裡的細長管狀物好像和門口三具屍體被害的傷口吻合,如果那三個人都是死於這種細長的「吸管」,那麼他們身體裡的血液是怎麼消失的也就不言自明瞭。如果這個器官彈射出來的時候擁有足夠的爆發力,那麼將吳綵鳳擊穿致死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有一個問題解釋不了。
這位警察是在莫凱倫死後被派遣到現場的,然後一直沒有離開。在他異化成這個怪樣之前,已經有高琴和吳綵鳳兩個人死在類似的攻擊下,而那個時候這位警官顯然還是個正常人。
其一,還有別的異化者!
其二,這種異化會傳染!
唐研的目光驟然掃過躲在角落裡的人群,就在這些人裡面藏著隱形的異化者,它顯然很狡猾,能控制得住或掩蓋得住身體的變化。還有……這種可怕的異化原因是什麼?現在這些人類當中,有多少人是已經被感染的呢?
他抿住嘴唇,輕描淡寫地想——要不要——全部殺掉?
6
芸城大學生物學楊教授一直在測量那隻白鵜鶘。白鵜鶘曾經分佈在南方,這是一種大型水禽,長年遭到捕殺,數量銳減,現在已經是國家級保護動物。芸城動物園裡有兩隻。楊教授正在盤算著把手頭的這一隻做成標本。
正當他處理那隻鵜鶘的時候,手指從鵜鶘的白色羽毛上輕輕劃了一下,突然間,幾片零星的碎羽就這樣飄了起來,彷彿蒲公英花瓣。楊教授十分意外,按道理羽毛這種東西相當堅韌,不太可能無緣無故變成碎羽。
他用鑷子夾住了一片白色碎羽,放在顯微鏡下觀察。
高倍顯微鏡下,一個清晰的複眼映入眼簾。
楊教授雙手一抖,差點扔掉了手裡的東西。等他重新調好倍數,仔細再看的時候,他終於看明白——在白色鵜鶘羽毛上粘著的那些東西不是破碎的羽毛。
那是一些蟲子。一些長著白色羽狀物、身體細長、生有一對複眼的純白的奇怪昆蟲。
這種生物他從來沒有見過,形態和羽毛如此接近,不難想象它們本來就寄生在飛禽的羽毛之間,尤其是白色鳥類的羽毛之間。它背上的羽狀物如此逼真,令人難以置信。
楊教授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發現了新物種——這種擬態的羽狀飛蛾,他是第一次發現,相信科學界也是第一次發現。
他沒有發現從死去的白鵜鶘身上悄悄飄起來的「白色碎羽」越來越多。很快,那些東西在空氣中飄蕩,有幾朵輕輕地打著旋兒,落到了楊教授頸後。
白色羽狀飛蛾很輕,楊教授完全沒有發覺,那些東西佔據了他後頸露出來的一小片皮膚,接著……白色羽狀物從昆蟲身上脫落,蟲體很快沒入了那片極小的地方。
奇怪的是在這整個過程中,楊教授顯然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疼。
他給關崎打了個電話——無人接聽——他又給警方寫了份簡單的報告,說在鵜鶘身上發現了奇異的白色昆蟲。那隻鳥不是餓暈摔下來的,它之所以會墜落,是因為它感染了一種罕見的寄生蟲病。
他的後頸在發熱,背脊在發熱,但他毫無所覺,仍舊為自己的新發現雀躍不已。
7
唐研從警員的屍體旁邊站起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悄悄圍了幾個男人,他們拿起了武器——有棒球棍、車輛防盜鎖,也有廚房的刀具。
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他現在能推測的,住在福倫別墅的人們也能推測。有什麼東西不留痕跡地殺了高琴和吳綵鳳,而趕來勘查的警員被「那個東西」傳染,變成了非人的怪物——所以誰都可能是怪物,誰都可能是下一個被傳染者。
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傳染的。
誰也不知道誰是怪物。
但最有嫌疑最可怕的無疑是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誰也不認識他——或許他就是真正的惡魔?
「等一等……」唐研驀然轉過身,眼前一個壯漢揮舞著棒球棍一棍砸了下來,他退步躲開。那壯漢咆哮了起來:「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出現在這裡幹什麼?」身旁一把車輛防盜鎖橫掃了過來,唐研抓住壯漢的棒球棍一擋,防盜鎖發出清脆的聲音,他用一種驚慌的聲音說:「那是什麼東西?你們幹嗎要打我?救命……啊——」
棒球棍砸中了唐研的右肩,破皮流血,空氣中頓時彌散起一股血的氣味,唐研嘴角微微一勾,就勢摔在地上,他將自己縮成一團:「你們才是怪物!」
嗅到唐研的血的氣味,圍攻的三個人裡面有一個眼神開始變化。唐研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只見那個男人臉色變來變去,嘴角流下奇怪的涎水,發出「呃呃呃」的怪聲。和他一起的兩人臉色大變,立刻退得遠遠的,牆角的人群中響起幾聲尖叫。突然「啊」的一聲狂吼,那個男人背後驀地張開兩個極薄的肉翼,衣服頓時撕裂,四散飄下。那男人生出肉翼之後,那對「翅膀」拍打了幾下,卻完全無法飛行,他又咆哮一聲,張牙舞爪地向唐研撲來。
唐研往旁邊一閃,一條青色的管子從他臉頰邊穿過,在停車場的地面上穿了一個小洞。眼前的「男人」越變越不像人,面目越來越猙獰,那青色的管子居然是他的舌頭。那條舌頭收回去之後,「男人」咂了咂嘴,驀地回頭看發抖的人群。唐研手指微微一動,那東西突然摔倒了,肉翼劇烈扇動,可惜無法帶動身體,他狼狽地爬起來,又向唐研撲去。
唐研一邊「連滾帶爬」地躲避攻擊,一邊觀察著人群的表情。他故意讓右肩的傷口流出越來越多的體液,即使體液無法一直像真正的人血那麼鮮紅濃郁,卻能散發出比人血更誘人的養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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