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娃娃

關崎莫名其妙,這房間是不大,這不是十三號公館最好的房間,但這和易凡的死有什麼關係?難道易凡被砍頭是因為他嫌棄房間太小,半夜氣得自殺,自己砍了自己的頭嗎?「那又怎麼樣?」

唐研抬起頭來,一點兒笑意掠過他的眼睛,分明是笑得彎起眉睫的眼睛,那點光就像一抹寒光一樣映過他的眼眸,讓關崎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有關係,」他的聲音很溫暖,話說得極慢,就像知道他的眼神不夠悲憫而特意做出補償一樣,「關警官,這不是靈異事件,這是一起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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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崎愕然地看著唐研,他就這麼在屋子裡轉了轉,甚至沒怎麼看染血的床和牆壁,就確定了這是一起謀殺?他咳嗽了一聲:「唐研,我們要先明確一點,如果是新物種或異生物導致的死亡……我們不能歸為案件,就像金素仙的事件,只能被歸為意外。」

法律調整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責任和義務,如果其中一方並非人類,就不能適用人類的法律。就像一個人被豹子活吞了,警察也無法控告豹子故意殺人罪一樣,即使它明明是故意殺人。

「在這起‘靈異’事件裡,並沒有新物種或異生物。」唐研微笑,「這裡沒有‘金素仙’,只有人類。」

關崎瞪起了眼睛:「你說這起斷頭事件的的確確是謀殺?」

「是謀殺。」唐研說,「人類……有時候比異種更不可捉摸,不是嗎?」

「是謀殺的話,易凡的頭是怎麼斷的?兇手又去了哪裡?」關崎立刻問,「十三號公館的走廊有二十四小時監控,的的確確在易凡死亡的時間裡沒有人進出他的客房,進出的只有一個新娘娃娃。」

唐研慢慢地說:「這都是些小問題,在告訴你兇手是誰之前,我要先問清楚幾件事……也許關警官就能告訴我。」

「什麼事?」關崎自認已經把整件事整理了好幾遍,不會有什麼遺漏。

「事情的經過……是曹非幾個人昨天中午在對面的美佳百貨買了一個新娘娃娃,晚上要送給易凡做生日禮物,這個關於新娘娃娃的惡作劇,除了他們,還有誰知道?」唐研問。

「沒有人知道,」關崎莫名其妙,「因為是惡作劇,所以他們沒告訴別人。」

「那有沒有——偶然知道的?」唐研又問,「比如說……偶然經過的路人?」

「路人?」關崎努力回想自己看過的關於曹非和蔡琳購買新娘娃娃的監控,「好像在他們買娃娃的時候,隔壁貨架站著一個女人,站了挺久的,後來還買了另外一個南瓜娃娃給她女兒,但看不清臉。」

唐研笑了笑:「那天在十三號公館,在總檯安排房間、最後又給曹非另外一張門卡去開易凡門的服務生叫什麼名字?」

「楊卉。」關崎回答得很快,「她是會館的大堂經理,和易凡的爸爸很熟,每次易凡來會館都是她接待的。」

「那易凡喝醉了以後,是誰把他扶到客房裡的?」唐研又問。

「楊卉……」關崎詫異地看著唐研,「你懷疑楊卉?但易凡死亡的時間裡她一直在上班,她不可能進出客房不留下痕跡……」

「當天曹非和蔡琳幾個人也都喝了酒,是誰開車把他們送回學校的?」唐研又問。

「楊卉……」關崎真是糊塗了,如果說上一個問題是表示唐研懷疑楊卉,那麼下一個問題他又為楊卉洗脫了嫌疑。因為易凡死亡的時間段裡,楊卉一直忙於照顧易凡的朋友們,哪有時間殺人?

「第二天早上,發現易凡死亡的人是誰?」

「楊卉。」關崎幾乎要惱怒了,「那是易凡預約了鬧鐘服務卻一直沒接電話也沒起來!」

「楊卉會釣魚嗎?」唐研突然問。

「不會。」看資料看得很熟悉的關崎茫然地回答,「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關警官已經說過了,」唐研微微一笑,「楊卉就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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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完全不可能!」關崎一下子叫了出來,楊卉在易凡被害的整個時間段裡都在監控中奔波,她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根本不可能穿牆分身去殺易凡,何況她也根本沒有理由殺易凡!

「我想關警官可以確認三件事,或者就能對事情有更清楚的瞭解。」唐研走到門口,對關崎揮了揮手,「我先回去了,每天下午追的電視劇快開始了。」

「喂!什麼三件事?哪三件事?」關崎急急忙忙地問。

「第一,十三號公館裡是不是有海釣愛好者,尤其是釣旗魚、劍魚那種大魚的極限運動員?」唐研想了想說,「第二,易凡的遺體裡除了酒精之外,有沒有其他藥物殘留?第三……楊卉是不是有個女兒?」

這三件事簡直風馬牛不相及,關崎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唐研則是揮了揮手,直接轉身走掉了。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有任何社會責任感!關崎咬牙切齒。

第二天下午,關崎特意等唐研愛看的那部狗血電視劇演完了以後才給他打電話:「你什麼時候過來?」

唐研意猶未盡地看著電視,電視裡的姨太太少奶奶和新晉小妾的掐架讓他看得興致盎然。蕭安對唐研這個愛好很無語,再三強調人類的常態不是那樣的,唐研都不理會。以後凡是唐研看狗血電視劇的時候,蕭安都遠遠躲到房間裡打遊戲,眼不見心不煩。

所以關崎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唐研的心情分外好,聲音都很愉悅:「怎麼了?」

「那三件事我調查過了。」關崎越發咬牙切齒,「公館裡的確有一名主管是極限海釣愛好者,易凡的遺體內檢測出有微量安眠藥殘留,並且——楊卉的確有一個女兒!事情我已經確定了,你是不是該來解釋清楚為什麼你一口咬定一個良民是殺人兇手……」

「昨天我問了關警官那麼多問題,答案都是楊卉,」唐研用一種很驚奇的聲音說,「我還以為關警官今天已經想通了呢!」

關崎被他噎得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這是在拐著彎說他笨吧?是吧是吧?「我……」

「房間裝飾牆上有銅雕圖案,那上面綁著乾花的是釣魚線,其中有幾根是斷開的。如果關警官對釣魚略有興趣,就能看出那是一種特殊的釣魚線,叫作超強pe纖維釣線,這種釣線能承受比普通釣魚線大得多的拉力——傳聞能達到1200磅。」

「所以你問我公館是不是有極限釣魚運動員?」關崎皺了皺眉頭,「就算他為裝飾牆提供了結實的釣線,那又怎麼樣?」

「哦!我說的僅僅是斷掉的那幾根,那釣線能承受1200磅的拉力,那是什麼把它拉斷了呢?人的脖子裡有椎骨,想要完全切斷可不容易,但如果有一根能承受1200磅拉力的釣線,以及一股能拉斷這根釣線的力,那麼弄斷易凡的頭並不難。」唐研說,「兇器是一根或兩根超強pe纖維釣線,來自公館裡喜歡海釣的那位先生。」

「可是……昨天那位喜歡釣魚的先生也不在十三號公館。」關崎的眉頭越皺越緊。

「如果他知情,那他萬萬不會借給兇手超強pe纖維釣線,大概會告訴她想勒死一個人拿條絲襪就夠了,根本不需要這麼昂貴的東西。」唐研微笑,「我想兇手也根本沒想過要砍斷易凡的頭,只是她不小心用了這種拉力超強的線,導致了意料之外的後果而已,她本只是想殺個人,並儘可能地嫁禍在曹非身上。」

「曹非?」關崎真不知道怎麼又和曹非扯上關係了。

「這整個預謀的開始,是從曹非買那個新娘娃娃開始的。」唐研說,「而線索——正如關警官原先說的——在那個娃娃身上。那個娃娃是個限量版的娃娃,在美佳百貨一個顏色只有一個,那個娃娃被曹非放進了易凡的客房,出來的時候紅色的小婚紗沒有了,錄音機裡錄下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孩子的聲音,這是為什麼?」他在電話那邊微微眯了眼,對自己想出的問題非常滿意。

「為什麼?」這也是關崎把這件事列為「靈異事件」的最大原因,為什麼新娘娃娃錄到了一個女孩叫「媽媽」的聲音?

「因為警官在現場發現的那個娃娃,並不是曹非買的那個新娘娃娃。」唐研微笑,「還記得我在受害人的房間裡走了很多遍嗎?那裡面距離很短,到處都是死角,一個電動娃娃在房間裡走路,怎麼會沒有錄到它撞牆的聲音,而永遠只有‘咔咔咔’往前走的聲音?在娃娃行進的路上還橫著一瓶芒果汁,但我們既沒有聽到芒果汁翻倒的聲音,也沒有聽到娃娃撞上芒果汁罐子的聲音。何況在錄音的最後,它錄到了一聲‘媽媽’——所以我認為,警方手裡那個娃娃的錄音並不是那天晚上真實的錄音,它是個贗品。」

那一聲「媽媽」困擾了關崎很久,聽唐研這麼一說,他豁然開朗:「如果錄音不是在易凡死亡的當夜錄的,而是在別的地方錄的,那就一點兒也不奇怪了。」

「它是個贗品,這就很好解釋為什麼它身上沒有衣服了——新娘娃娃是限量版,兇手找不到一個和它一樣的娃娃來調換,匆忙之中逼於無奈,只好脫光了它的衣服。」唐研說,「這也是為什麼那個娃娃在門口被你們發現——唯一能在房間裡放進娃娃的人只有第一個發現現場的楊卉,她那天本來不需要親自到易凡門口敲門,她不但敲了,還闖了進去——為的就是放下那個娃娃。」

「但第一個新娘娃娃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楊卉要冒這麼大風險來放下一個贗品?」關崎仍然不相信兇手是楊卉。

唐研說:「楊卉從某種渠道知道曹非買了這樣一個會走路的娃娃給易凡,並打算在深夜放進他的房間嚇唬他。這給了她一種靈感——她可以使用某種方法,利用那個會走路的娃娃殺害易凡——即使人們懷疑,也只會懷疑曹非而不會懷疑她。所以她購買了一個和新娘娃娃差不多的玩具,回家做了個試驗,發現計劃是可行的。而在她做試驗的過程中,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的娃娃錄下了周圍環境的聲音,包括她女兒的一聲‘媽媽’。」

「你懷疑——曹非購買新娘娃娃的時候,站在他旁邊的女人就是楊卉?」關崎詫異地問,這個問題問問曹非就可以知道,經過這次事件後,楊卉和曹非就熟絡起來了。

「對。」唐研毫不遲疑,「然後楊卉從公館的朋友那裡借來了無色的釣線,給易凡安排了一個特定位置的房間,並在房間裡做了一點兒簡單的佈置,接著就給易凡灌酒去了。她在易凡的酒裡下了微量安眠藥,確保在計劃實施的過程中易凡不會驚醒。然後她扶著‘喝醉’的易凡,到了他的客房。在房間裡,趁那些醉鬼沒注意,她把無色的釣線套在了易凡的脖子上,她早就打了個活結,一頭綁在銅雕上,一頭繫了一塊石頭或者別的小重物懸掛在視窗,而綁著小重物的一段被一罐芒果汁輕輕壓著,拉住那個小重物。這樣,釣線兩頭都鬆鬆地垂在地上,它細如毛髮,又沒有顏色,在客房昏暗的燈光下根本看不出來。等她把易凡的頭套進去,一切佈置也就結束了。到了凌晨一點鐘,曹非來向她借易凡的房門備用卡,一般來說酒店不應該給其他客人第二張門卡,但楊卉給了——她本來就期待著曹非來拿。曹非將新娘娃娃放入易凡的房間,易凡正在昏睡,自然不會驚醒。曹非幾個人離開後,房間裡往前走的新娘娃娃撞倒了壓住釣線的芒果汁罐,釣線鬆開了——小重物拉著釣線往窗外直墜下去,將線一直引到了樓下停車場。而這個時候,楊卉已經說好要把曹非幾個人送回學校——她到停車場取車,把四樓墜下的釣線綁在車後,然後加大油門開走——汽車的巨大沖力猛地把釣線繃緊——易凡就這麼猛地被拉到了半空中,能承受1200磅的釣線變長變細,卻沒有輕易繃斷,結果就是易凡的頭斷了。」

唐研說得波瀾不驚,關崎越聽越緊張,整個人站了起來:「唐研……」

唐研繼續說:「易凡的頭斷開後,楊卉繼續往前開,那根釣線終於斷開,一頭彈回銅雕裝飾牆裡,和乾花混在一起,一頭被汽車拉走,沒留下任何痕跡。而在這整個過程中如果說楊卉有失算的話,就是那個紅色的新娘娃娃。」

「那個娃娃怎麼了?」楊卉是第一個進入案發現場,她完全有時間換掉那個娃娃,並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那個娃娃失蹤了。

「你想象一下房間的格局就知道,芒果汁和飄窗之間的距離很短,電動娃娃並不是人,當它撞倒了芒果汁罐之後,那根釣線彈了起來,它又是個渾身蕾絲和亮片的娃娃,很可能——」唐研笑著說,「它被纏在了釣線上,被汽車從視窗扯了出去,楊卉發現它摔壞了。娃娃如果失蹤了,易凡的死會變得更奇怪,為了彌補這個缺陷,楊卉抱來了自己做試驗用的那個南瓜娃娃,脫光了它的衣服,希望魚目混珠,讓這個客房徹底變成一個密室。」

關崎的興奮感很快過去了,以唐研的說法,楊卉的確很可能是殺人兇手,但為什麼楊卉處心積慮要謀害一個還沒有出校門的大男孩呢?他沉吟了一會兒:「雖然你提供了思路和部分證據,但也很難斷定楊卉就是兇手,待會兒我會仔細問問她。」

「你該告訴她,娃娃肚子裡有她女兒的聲音。」唐研帶著笑說。

關崎愣了一下,這個……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有些惡意。

唐研充滿著他輕易能揣度人心的愉快,而關崎並不喜歡他這種愉快。

那很讓人有一種山羊看見豹子在笑的感覺。

尾聲

楊卉始終不承認自己謀殺易凡。

但關崎開始找到了針對她的蛛絲馬跡,比如說會館裡的海釣先生供認楊卉向他借了一卷超強pe纖維釣魚線;比如說在那天晚上楊卉開過的易凡的車底下找到了半條斷掉的釣線,甚至釣線上還綁著能墜下四樓的小重物——那是一個銅質的小鈴鐺;又比如說楊卉的女兒已經承認她見過那個南瓜娃娃,聲紋比對也顯示娃娃錄音裡的聲音屬於楊卉的女兒。

甚至公館廚房裡的錄影錄下了楊卉往易凡酒杯中傾倒藥粉的模糊影像。

但楊卉始終不肯承認。

一直到一個男人出現,他是易凡的爸爸,芸城市商會副主席易永勝。

他給了楊卉一個耳光,並說永遠不會承認楊云云是他的女兒,永遠不可能娶一個殺了他兒子的女人為妻。

然後易永勝走了。

楊卉隔天就瘋了。

有些人說她殺易凡是為了讓女兒云云獲得易永勝的繼承權,是為了錢;有些人說她看易永勝亡妻的兒子不順眼,不希望嫁過去以後還要當後媽;還有些人說她是為了愛情。

真相是什麼,誰也不知道,楊卉已經瘋了。

楊云云哭著被送進了易家,即使易永勝不承認,她也是他的私生女。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楊卉其實達到了目的。

蕭安聽關崎講著楊卉和易永勝的故事,感慨萬千——他在聽楊卉悲慘結局的時候,唐研抱著個枕頭舒舒服服地看他的電視劇,沒有絲毫悲憫的樣子。

有時候,蕭安覺得唐研和人類的距離很近;有時候,蕭安又覺得,其實唐研和人類的距離很遠。

唐研……會笑,但好像從不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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