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鈞在松江賓館吃過早飯之後,如約到法院找到楚衛華,然後兩人向韓院長彙報了李青山案的情況。洪鈞認為,李青山之死應該與李紅梅案有關,屬於殺人滅口。韓院長認為,此事不能僅憑推斷,要有確鑿的證據。當然,如果能從此案查明李紅梅案另有真兇,那就可以給鄭建國改判。他又問洪鈞有沒有找過省委領導。洪鈞搖了搖頭。韓院長說,他已經向省高院請示過了。上邊答覆說,再審改判的標準一定要從嚴掌握。
下午,洪鈞回到松江賓館。他在床上躺了很久,身體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偶爾睜開,看看天花板。他不吸菸,也很少在思索問題時走來走去。對他來說,集中思維的最佳方式就是停止身體其他部分的活動,除了梳攏頭髮的手指。
室內的光線越來越暗,但是他仍然不想去開啟電燈。他覺得,自己的思維就像在一個黑暗的房間中探索——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這房間的出入口和橫七豎八地擺放著的雜物。他真希望自己能夠找到「電燈開關」,那他就可以看清「室內」的一切了。
忽然,一陣敲門聲傳入洪鈞的耳鼓。他不太情願地開啟燈,起身向門口走去。開門後,他一愣,站在門口的是鄭建中。
「洪大律師,沒想到吧?咱們又在濱北見面了!」鄭建中挺著腰板笑道。
「鄭總,請進!」洪鈞轉身先走回屋裡。
鄭建中進屋後,坐在沙發上,轉圈看了看,「咋樣?條件還可以嗎?」
「不錯。」洪鈞坐在寫字檯旁的坐椅上。
「案子辦得咋樣?」
「不太順利。」
「出了啥事兒?」鄭建中把剛掏出來的煙盒放到了茶几上。
「那把水果刀不見了,李青山也死了!」
「啥?李青山死了?我本來……」鄭建中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他歲數不大呀?」
「他殺!」
「啥?被人殺了?他不是在哈爾濱麼?」
「是。就在我和法院的人去找他提取證言的頭一天晚上。」
「這事兒咋都那麼巧呢?」
「大概有人不想讓他說話。」
鄭建中想了想,又說:「洪律師,按你上次的推斷,那兇手應該是右撇子,而我兄弟是左撇子。這不就能證明我兄弟不是罪犯嗎?」
「這還不夠,還得查明誰是真兇。」
「洪律師,這就不對了!我花錢請你,是讓你給我兄弟翻案的,可不是讓你幫助他們破案的!對吧?」鄭建中瞪著眼睛。
「這是法院的要求。」洪鈞的態度也很生硬。
「噢,是法院……那啥……」鄭建中可能覺得自己剛才的態度有些不妥,便賠著笑臉說,「洪大律師,剛才我那話說得有點兒急,你別在意!你知道,我這也是為老兄弟的事兒著急。那你看這事兒要不要找找人?我認識公安局的郝局長,要不我去找找他?」
「郝局長是你的朋友?那好哇!」洪鈞也緩和了語氣,問道:「鄭總這次回濱北辦什麼事情?」
「沒啥大事兒!就是想物色倆幫手。這年頭兒,想找幾個靠得住的人,還真不容易!」
「你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早上。」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呢?是宋佳告訴你的?」
「宋佳?噢,你的那位‘小秘’。說真的,洪律師,你豔福不淺。上次在康樂園你對陪酒的小姐一點兒都不上眼,她們還挺納悶兒!我要是有像宋小姐那麼漂亮的‘小秘’陪著,我也不上康樂園來找小姐!哈哈哈!」鄭建中見洪鈞毫無笑意,便收起笑容。「這倒不是宋小姐告訴的。一回濱北,我估摸著你就得住這松江賓館。到服務檯一打聽,果不其然。所以我就來了。咋樣?我還有兩下子吧?」
「不止!」
「不是跟你吹!我最能找人,只要給我點兒線索,我準能把人找到。有時候看報紙上登那尋人廣告,我就尋思,興許我應該辦個‘尋人公司’,專門為客戶找人。啥離家出走的,外出躲債的,讓人拐跑的,下落不明的。幹這事兒,一準來錢!你信不?」
「那你先把肖雄找回來。」
「我說的是在中國找人,不包括美國。得了,我這是瞎扯——侃大山!洪律師,你今晚有啥活動?」
「沒有。」
「那好。我記得上次你說喜歡跳舞。一會兒咱們先出去吃飯,然後去跳舞。東邊不遠就有一家舞廳。洪律師放心,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舞廳,檔次不低。」
「你也喜歡跳舞?」
「現在做生意,時不常的就得有這種應酬,所以就學了幾步。不過,我這純粹是——跳不好,瞎跳!」
「東北人也時興跳交誼舞?」
「咋不?你沒聽人說麼,跳舞是現在選拔年輕幹部的一個基本條件!那話咋說來著?對了,大會小會開不累,半斤八兩喝不醉,三步四步都得會,大姑娘小媳婦都敢睡!你瞧我,就會扯犢子!」鄭建中站起身來,看了看手錶。「都快六點了。這樣,我先下去,咱們六點半在一樓大廳見面。行不?」
「行!」雖然洪鈞不喜歡鄭建中,但又覺得其性格中也有挺容易讓別人接受的一面。
洪鈞準時來到大廳,鄭建中還沒到。他在大廳轉了一圈,正要向門口走去,忽聽後面有人叫他,回頭一看,鄭建中從樓梯口走來,旁邊跟著一個年輕女郎。
這個女子穿一件狐皮大衣和一雙高筒紅皮靴。她身材苗條,個子似乎比鄭建中還高。如果不是那對上門牙長得有點突出,她的相貌應該說是相當出眾的。她塗著紅嘴唇,眉毛和眼睛都有明顯的化妝痕跡。
走到面前,鄭建中先對洪鈞說:「洪律師,這是我的公關部主任朱麗。」然後,他又對朱麗說:「這位就是洪大律師!」
洪鈞輕輕地握了一下朱麗的手。「您好,朱小姐。」
朱麗含笑道:「洪大律師,鄭總老誇您特有本事,還特有風度。今日見面,果然名不虛傳!」
洪鈞說:「朱小姐過獎。」
鄭建中說:「得,自家人,都甭客氣!今天晚上咱們就是一塊兒……瀟灑瀟灑。走,先找地方去填飽肚子。餓著肚子,我可邁不動舞步。」
三人來到濱北餐廳。洪鈞沒看見李紅杏,估計她去了哈爾濱。想到此,他的心裡產生一種內疚感。如果他不來辦這起案子,如果他不去找李青山,大概李青山也不會被人殺害。可是,鄭建國的冤情也就無從昭雪了。
鄭建中要了二樓的雅座。三人坐下,一邊吃喝,一邊聊天。
朱麗主動與洪鈞攀談——「洪律師,聽說您在美國呆了很多年。那美國特好吧?」
「也有不好的地方。」洪鈞有些心不在焉。
「美國還有不好的地方?都說美國特富有,掙錢特容易!人只要到了美國,幹上二三年,就能買汽車,住洋樓。而且,美國人特自由,想幹啥就幹啥。沒人管!」朱麗說話時有些眉飛色舞。
「美國也有窮人。有錢就自由,沒錢就不自由。」洪鈞的臉上掛著寬容的微笑。
聽了洪鈞的話,鄭建中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只要你有錢,在哪兒都能坐汽車,住洋樓。別老尋思著美國好。美國也未準就是天堂!」
「你可拉倒吧!」朱麗使勁撇了撇嘴,用電視臺播音員的口氣說,「我們中國人民都生活在幸福的天堂裡,美國的勞苦大眾還生活在水深火熱的地獄之中!別扯啦!美國要是地獄,那為啥中國人都削尖了腦袋瓜子想往地獄裡鑽!」
「瞧你那嘴,撇得跟個八萬似的!我也沒說美國就是地獄嘛!」鄭建中不以為然。
「不是我撇嘴,就這種瞎話,我每次聽了都有氣,那真是蕩氣迴腸!」朱麗提高了聲音。
「你老愛整點兒新詞兒!說啥呢,就蕩氣迴腸?」鄭建中也不示弱。
朱麗本來是想在洪鈞面前表現自己,結果遭到鄭建中的搶白,有些氣惱,就用挖苦的語氣說道:「說你文盲吧,你一準不樂意。可你就是沒文化,就懂那些粗話。但凡上點兒檔次的詞兒,你都聽不懂。」
鄭建中也有些氣惱,不由得加快了語速,「說誰沒文化?我是不喜歡聽你說話老酸溜溜的!我咋不知道蕩氣迴腸是啥意思?那就是有屁不放,憋著,讓它在腸子裡轉悠。要我看,那就是有病!屁那東西,千萬不能憋,有了就得放。這話是有點兒糙,但是大實話。我們東北人,就愛說大實話。」鄭建中看了一眼洪鈞,咧嘴笑了笑,放慢了語速。「東北人愛嘮嗑兒,也會嘮嗑兒。那嗑兒整的一套一套的,可好聽啦!我給你說一段:屁是一股氣,出門奔西地,綠了大豆苗,黃了老玉米。屁是一股毒,出門奔下屋,燻倒小媳婦,點著煤氣爐。哈哈哈!」
「你也就能嘮這套嗑兒。你啥時候能整出點兒高雅的?」
「一會兒到了舞場,我就給你整點兒高雅的!」
「就你那舞姿,我一看就蕩氣迴腸!」
洪鈞終於笑出了聲。大概因為洪鈞很少這樣笑,所以那倆人都轉過頭來看他。洪鈞感覺有些尷尬,連忙找了個話題——「朱小姐是北京人嗎?」
「不是,哈爾濱人。」
「那我可沒聽出來!」
「洪律師,你這話她可愛聽!她就願意人家說她像北京人。她老覺著我們東北人土,屯子裡的!哈爾濱呢?也就是個‘哈大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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