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啊,馬克,她只是需要點關注。遇到拉爾夫那麼個驢脾氣,這就更不奇怪了。畢竟你是個醫生——她很可能想讓你為她檢查一下。」

「卡洛琳……」

「如果我破壞了你的美夢的話,那我道歉,但是那是你自己的錯哦。尤蒂特跟所有的男人都這樣。我自己就親眼見過。她跟史丹利也是如此。咯咯地笑笑,用手摸摸頭髮,表情憂鬱地坐在跳板上,讓腳在水裡擺動一下……這都是保留節目。我只是很奇怪,你竟然當真了。順便說一下,她在他身上可比在你身上成功得多啦。」

我用難以置信的眼光盯著她。

「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噢,馬克,你有時候可真天真啊!你以為這種女人就圍著你一個人打轉呢。像尤蒂特這種女人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本來其實想跟你說的,但是我只不過忘記了。有一天下午在游泳池邊上,你們都到村莊裡去了。拉爾夫、你,還有孩子。艾曼紐覺得不舒服,所以就躺到床上去了。他們兩個人已經曖昧很久了。我到樓上去拿點喝的。當我從窗戶那兒往外看時,我看到史丹利把腰彎向了躺椅上的尤蒂特。他從頭到腳地在舔她——而且是非常徹底地。我下樓時故意把杯子搞得叮噹作響,這時候他們才又乖乖地躺到他們自己的椅子上去了。但是一眼就看得出來……史丹利的游泳褲裡,你明白了吧。然後他馬上跳到了水裡。」

《海鷗》的首映式之後大約一週,在報紙的文化板塊有一則簡短的報道:

契訶夫的戲劇《海鷗》因為主角生病而取消所有演出。

那下面還有幾句話:「……拉爾夫·邁耶爾……另行通知……」裡面當然沒有說到底因為什麼疾病。我已經拿起了話筒,然後我決定還是再等等。

尤蒂特第二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從上週開始就一直躺在醫院裡。」她對我說道,然後她把那家醫院的名字告訴了我。我送病理標本去的也是同一家醫院——那家我沒有把病理標本送過去的醫院。

我把手機緊貼在耳邊。我正坐在問診室的寫字檯旁邊。下一位病人——今天的最後一位病人——一小時以後才到。她的名字又出現在手機螢幕上,這次我接了。

我問了幾個問題。關於症狀的。醫生建議的治療方案。她的回答證實了我先前的診斷。拉爾夫的身體進行了長時間的抵抗——比通常情況下的時間要長——但是現在他再也撐不住了。疾病已經越過了幾個階段,特別是還有希望治癒的那個階段。我想到了戰壕。相互連線在一起的一排排戰壕,它們一個接一個地被跨越過去了。因為尤蒂特沒有提及那份病理標本,所以我主動說起了它。

「很奇怪,那時候他們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現啊。」

「馬克?」

「嗯?」

「你最近怎麼樣?」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還有五十九分鐘我就會送走我的下一位病人。「就那麼回事吧。」我回答說。

我聽見她嘆了一口氣:「你再也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我給你留資訊,你也從來不回。」

我沒有說話。我想到了那份病理標本,想到了裝著從拉爾夫大腿上取下來的血肉塊的那支玻璃試管,那支被我丟到垃圾桶裡的試管。

「前段時間我確實有點忙。」我開口說,「當然還有尤利婭的事情。我們正嘗試著迴歸正常的生活,但是這確實不太容易。」

真的是我把這些句子排列到一起的嗎?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加上尤蒂特也看不到我的臉,這讓我說起謊來感覺稍微輕鬆一點。為了能夠更好地集中精神,我把眼睛也閉了起來。

「我真的很希望能再見到你。」我最後說道。

我們就這樣又建立起了聯絡。卡洛琳那邊我就實話實說。我對她說,我和尤蒂特·邁耶爾去喝個咖啡。拉爾夫的病情把她急壞了。一開始我們就隨便約在哪家咖啡館的露臺上碰頭,後來則是越來越頻繁地到她家裡。我只剩下幾個病人,我可以毫無顧忌地離開一小時或者更久。阿歷克斯和托馬斯在學校裡。我不想掩飾什麼,我們常常是直奔主題,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甚至還沒走到臥室便開始了。事後我們有時會一起去醫院看望一下拉爾夫。第一次手術沒有取得預期的成果,專業醫生認為第二次手術也幾乎沒有希望會讓病情有所好轉。所以他們建議選擇別的治療方式。更艱難的治療。他可以自己決定,是想選擇住院治療還是門診治療。

「你是不是更願意待在家裡?」尤蒂特問他道,「我可以每天開車送你到醫院。」她說這些話時並沒有看我,她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她的手放在被子上,就在她丈夫的手旁邊。

「在家你肯定能感覺更舒服點。」我開口說道,「但是也可能治療起來會很不方便。特別是夜裡。醫院這邊設施要更齊備些。」

最後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拉爾夫還是待在醫院裡,但是週末在家裡度過。然後我每週又會有一兩次被尤蒂特邀請去喝咖啡。

不知道是因為平時總是迷迷瞪瞪的,還是因為藥物的作用,或者是因為那些常常令人非常不舒服的治療,總之,拉爾夫從來沒有提起過去年十月份我給他做的第一次檢查。當有一次我單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尤蒂特去醫院的小賣部給他買報紙了,我適時地開啟了話匣子。

「很奇怪病情會發展成這樣。」我對他說,「之前診斷是個無害的脂肪瘤,幾個月之後就變得這麼嚴重。」

我把椅子朝床邊移了移,但是我感覺到他並沒有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曾經有一個病人,他慌慌張張地跑到我的診所裡去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得了心臟病。症狀相符:胸部刺痛,嘴巴發乾,手冒虛汗。他的脈搏超過了每分鐘兩百下。我用聽診器為他檢查。您昨天有沒有吃過乳酪火鍋?我問道。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您是怎麼知道的?您還不停地在喝白葡萄酒吧?我跟他解釋是怎麼回事。化了的熱乳酪,冰冷的葡萄酒。全部的東西在胃的底部凝固成了一大團,然後無法從胃裡排出去。大多數的情況下人們當晚就會去看急診,但是他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九點才來到了我的診所裡。」

拉爾夫睜開了眼睛。

「這個故事還沒完。」我接著說道,「我讓那個男人回家了。他當然感覺非常輕鬆。但是兩週之後他竟然死於心肌梗死。愚蠢的意外!如果有人把這件事寫到一個小說裡或者把它拍成電影,那絕對沒有人會願意掏錢的。但是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乳酪火鍋和心肌梗死沒有任何關係。」

「這種情況人們稱之為倒霉。」拉爾夫邊說邊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我觀察著被子下面他身體的輪廓。還是那副身體,只是這裡和那裡看上去有些下垂。就像生日聚會之後第二天有點鬆弛的一個氣球。

「是啊,太他媽的倒霉了。」我應和說。

尤利婭慢慢有了點起色。無論如何我們感覺是這樣的。她越來越頻繁地把她的閨密帶回家裡;有時候不用我們問她,她就會和我們講講學校裡發生的事情;她又開始笑了。雖然還是沒有完全放開,但她畢竟開始笑了。其他時候她又會長時間地把自己鎖在房間裡。

「可能是年齡的關係。」我說。

「也可能最嚴重的問題是我們永遠無法分清哪些是年齡的關係,哪些……哪些是其他的原因。」

有時候我會在尤利婭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觀察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她的眼神跟一年多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不再那麼悲傷,而只是越來越嚴肅。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越來越內斂了。卡洛琳說得對。但是我也不知道是長大了的原因還是因為海邊發生的那些她再也回憶不起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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