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常常問自己,如果那個拉脫維亞女孩那時不是站立不穩的話,情況是不是會和現在完全不一樣,那我是不是就能及時趕到現場?但是我思來想去還是沒有得出個什麼明白的結論。有時候人們會對他人傾訴後悔自己當初做過的事情。一些不好的事情。至少人們覺得那是些不好的事情。人們在無數個夜晚裡輾轉難眠,讓這些想法一遍遍在腦海中縈繞重現。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這種困擾就會變得不再那麼強烈。人們終於鼓起勇氣去徵詢另外一個人對那次意外的看法:人們會問,我對你說過什麼過分的話嗎?這時另外一個人會回答說,你在說什麼呢?
事實上,我花了一刻鐘讓那個伏特加女孩恢復了意識。我檢查了一下她的脈象,把我的耳朵貼在她的胸部來判斷她肺部是不是進了什麼液體(伏特加!)。保險起見,我把耳朵貼在了她的乳房之間更仔細地檢查。多年的經驗告訴我,這往往是生死一線的事情。像這種體重很輕的女孩——當我後來把她抬起來時,我發現她幾乎不到四十公斤——很容易死於酒精中毒。這種身體完全無法應付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心臟會像脫了韁的野馬一樣奔騰不止,但過不了多久它就會低頭認輸。我沒有時間去理會周圍那些男人可能出現的反應,我把耳朵深深地埋在了那個女孩的乳房之間。她的乳房很小,幾乎掩蓋不住心臟搏動的聲音。這會兒她的心臟跳動得很緩慢、很沉重。最後階段。再過五分鐘就一切都結束了。我用左手把她的頭抬高了一點,然後把另外一隻手平放在她的腹部。當我把嘴巴貼近她的唇邊時,我聞到了伏特加的氣味。口對口人工呼吸。這種施救方式我以前很少用到。其中有一次是救一位三個孩子的父親,他在野外滑水時後腦勺撞上了水槽的邊緣,當場就沉到了水底。另外一次是我診所裡一位年事已高的作家。當我給他耳朵注射完藥水時,他失去了意識。那場景我現在仍然歷歷在目。我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銅盤裡的那一大坨黑黑的耳屎,然後當我轉過頭再看那個作家的臉時,他已經倒了下去。作為醫生,人們需要反反覆覆地考慮,在特定的情況下人們應該怎樣反應。比如人們應該首先救誰。儘管我們所有人都否認這一點,但是其實每個醫生都會時不時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從根本上講這種事情不難取捨,但是人們從來不會把這種想法說出來。那位三個孩子的父親當然比一個已經差不多完成了他的作品全集的作家更有權利得到救助,就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他畢竟已經翻越了他的人生頂點。女人和兒童總是最先離開沉船。在理想的世界裡,白髮蒼蒼的老人會把救生艇的位置留給帶孩子的年輕母親。從生物學角度講,老人畢竟已經接近油盡燈枯之時。如果一個年輕的漂亮女孩走過從拉脫維亞到法國的漫漫長路,然後就莫名其妙地在一個陌生的海灘上死於酒精中毒,這說來著實令人感到惋惜。我知道站在周圍的人是如何在看我的。那些剛靠過來的人並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意外。他們沒有看到那位救死扶傷的醫生,而只是看到一箇中年男人彎腰將嘴唇壓到了一個女孩的嘴巴上。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手還放在她的肚子上……
我捏住了她的鼻子,把空氣吹到了她的肺裡,同時我用力地按壓她的小腹。她胃裡的東西立刻向我湧了過來。我還來不及抬頭,便有一股伏特加漫到了我的嘴裡。純粹高度酒精的混合飲料、消化了一半的食物殘渣和胃酸。我把所有的東西吐了出去,然後把那個女孩的上身迅速抬高,以免她被自己的嘔吐物窒息而死。她吐出來的剩下的東西噴到了她的肚子和腿上,但無論如何她畢竟是睜開了眼睛,吐出了一個聲音,那聲音讓人聯想到堵塞的下水道重新貫通時發出的聲音。然後她開始開口講話了。當然用的是她的母語——拉脫維亞語。我站了起來,然後握著她的手腕把她的胳膊舉向高處。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讓她呼吸到儘可能多的氧氣。幾個剛才阻攔我、拉爾夫和史丹利的男人開始鼓起掌來。通常這總是最美妙的時刻。這位醫生剛剛挽救了一條生命。這會兒他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那位三個孩子的父親第二天送了我一瓶紅酒。他們當時想,如果沒有那位醫生,事情就可能會變得非常嚴重。但再之後他們又會把他慢慢遺忘。
當我捂著受傷的左眼朝飯館走去時,大家紛紛側身給我讓路。有幾個人還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個人還高高地豎起了大拇指對我眨著眼睛。人們操著不同的語言向我歡呼喝彩。但是我內心被一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所籠罩。我剛才可能是太過粗心大意而忽略了這一點,而現在我心裡很清楚:我十三歲的女兒和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到一個離我們一點五公里的沙灘酒吧去了。拉爾夫隨口便批准了阿歷克斯和尤利婭的請求,儘管這確實讓我很是氣惱,但是我不想掃大家的興。老實說,我把這整件事情很快便忘得一乾二淨。儘管我不願意承認,但我確實去做了其他的事情,而沒有去考慮誰知道我的女兒在這個漆黑的夜晚到底去了什麼地方。我努力不讓自己胡思亂想。我安慰自己說,首先我必須處理我疼痛的、跳得厲害的眼睛,否則我真的什麼忙都幫不上了。但是當我站在廁所的鏡子前時,我的想象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迸發出來。我想到了所有的父親,至少是每個女孩子的父親,隨時會想到的那些事情。烏漆麻黑的海灘。學校慶典後回家路上公園裡黑燈瞎火的那一段路。今天晚上路邊肯定有許多喝醉了酒的男人。我想到了阿歷克斯,他應該不會傷害到我的女兒。他是一個老實、遲鈍的男孩,他總是喜歡緊握著她的手——誰知道呢,也許不止這些。他太過虛弱,太過遲鈍。如果有哪個喝醉了的傢伙想接近她的話,他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保護她的。不論是在沙灘上那一片黑咕隆咚的地方還是在另外的那家沙灘酒吧裡。我的心裡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我覺得尤利婭不可能像那個來自拉脫維亞的伏特加女孩那樣幸運地脫身。我們度假時在飯館裡會允許她嚐嚐我們的紅酒或者啤酒,但是其實她從來不喜歡喝酒。她只是把杯子端到嘴邊,然後她的面部開始扭曲,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就好像她那樣做完全是為了取悅我們。不,我想到的主要是那些喝醉了的好色之徒,他們會把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當成容易下手的物件。噁心的傢伙們。就像拉爾夫那樣的傢伙,這個念頭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我想到了卡洛琳。就像之前說過的那樣,我扮演的角色通常是那個什麼都會同意的父親——嗯,也許不是所有事情都會同意,但是絕不會是那個時時都會太過憂慮的母親。如果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這沒問題。但是隻要是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會陷入恐慌。在一個露臺上,或者是在一個百貨大樓裡,在海灘上!——所有這種人太多或者恰恰人太少的地方。在那種燈光昏暗的地方,我總是不停地四處觀望,看她們還在不在那裡。現在要比她們小的時候要少操些心,但儘管如此……擔憂有兩種表現。第一種表現是總是擔心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情:一個球滾到了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一個拐賣兒童的人販子;一道把孩子捲到深海的滔天巨浪。第二種就是卡洛琳的那種表現,她會說:你為什麼不留心?那麼多車你怎麼能讓她離開你的視線片刻?有時候我會問自己,如果我是一個單親爸爸的話,是不是也會這樣過於憂慮。作為鰥夫。但是這個單詞立刻就結束了我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僅僅是這樣想想就讓人難以忍受,所以我想到這裡就停了下來。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卡洛琳的聲音。你怎麼能夠讓她獨自和那個男孩一起去那家沙灘酒吧?我往鏡子裡看了一眼,我的眼睛開始出血。我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回答道:我也沒辦法。當我到達那裡時,他們已經離開了。拉爾夫和尤蒂特批准他們去的。我知道,這個辯護相當站不住腳。完全是荒唐可笑的。
在卡洛琳的聲音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如果我在那裡,這一切就不會發生——我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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