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麗賽和故事樹(斯科特有話要說)

「你這說謊的小王八蛋,還敢說你哪裡也沒去,我在這間他媽的屋子裡都找不到你!」

我本來想告訴他我在小屋那裡,不過這樣可能會讓事情更糟。既然我知道他指的是哪個地方,我就照保羅的話做,不跟他唱反調,於是我說是的,爸爸,是的,我去了異月之灣,但只有到保羅的墓前獻花而已。結果,這麼做蠻有效的。至少在當時起了作用。他鬆了口氣,甚至握著我的手把我拉起來拍一拍,好像我身上沾了雪或灰塵的樣子。我的身上沒沾到髒東西,可是搞不好他真的看到了,天知道。

他說:「還好嗎,速克達?他的墓還好嗎?沒什麼東西去動他的墓地吧?」

「一切都還好,爸爸。」我說。

他說:「有些納粹分子蠢蠢欲動,速克達,我告訴過你這件事嗎?我一定提過。他們在地下室裡膜拜希特勒,替那個雜種做了個小雕像。他們還以為我不知道。」

雖然我才十歲,可是我知道希特勒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就死了;我也知道「美國石鬼公司」才沒人會在地下室裡膜拜他,更別說做雕像了;我還知道第三件事,就是爸爸中邪時絕對不能跟他唱反調,於是我說:「那你想怎麼辦呢?」

他靠近我,我以為他這次一定會揍我,要不就是又開始搖晃我的身體,不過他卻只是盯著我看(我沒看過他的眼睛竟然這麼大又這麼黑),然後抓著自己的耳朵。「這是什麼,速克達?你覺得這看起來像什麼?」

「那是你的耳朵,爸爸。」我說。

他點點頭,手還抓著耳朵,眼睛還盯著我看。後來這些年,我有時候還會在夢裡看見那雙眼睛。「我會先保密,」他說,「等時機成熟……」他做出扣扳機的手勢。「幹掉每一個,速克達。幹掉那裡所有的納粹混蛋。」搞不好他真的會這麼做。爸爸散發出一種噁心的驕傲感。或許哪天新聞會報道——賓州隱士發狂,殘殺九名同事後自殺,動機不明——不過在他動手之前,邪就已經使他變了個人。

二月很晴朗,溫度不高,但進入三月,天氣變了,爸爸也跟著變了。氣溫逐漸升高,天空出現烏雲,下過第一場凍雨後,爸爸就越來越孤僻沉默。他不再刮鬍子,然後也不再洗澡、煮飯。快到三月中時,我發現他因為輪班而有的三天假期變成四天……接著是五天……六天。最後,我問他何時要回去上班。我很怕去找他,因為他現在幾乎一整天都待在樓上臥室裡,要不就是躺在樓下沙發聽廣播裡的鄉村音樂。不管在樓上或樓下,他幾乎都沒跟我說過話,而我也看見他的眼睛又來回轉動,好像在找它們,找那些「邪」東西跟「血秘寶」。總之,我實在不想去問他,但又不得不問,如果他不回去上班,我們要怎麼辦?雖然我才十歲,可是我很清楚沒有錢的話,我們的生活會起變化。

「你想知道我何時回去上班?」滿臉鬍子的他躺在沙發上,用若有所思的語氣說。他身穿舊毛線衣跟一件牛仔褲,打著赤腳。收音機裡,裡德·索維恩正在唱《上吧》。

「是的,爸爸。」

他用手肘撐起身體看我時,我就知道他失魂了。更糟的是,有個東西躲在他體內,而且力量越來越強。「你想知道。我。何時。要。回去上班。」

「我猜這不關我的事吧,」我說,「其實我只是來問你要不要喝點咖啡。」

他用力抓住我。那天晚上,我看見我的手臂上有深藍色瘀青,是他手指留下的抓痕。「想知道。我。何時。要。去那裡。」他鬆開手,坐了起來,眼睛比以前更大,而且轉啊轉的沒停過,看起來很緊張。「我再也不去那裡了,斯科特。那個地方已經關了。那個地方都炸掉了。你什麼都不知道嗎,白痴小混賬?」他低頭看著客廳的地毯。收音機上已經換成弗林·哈斯奇的歌。然後他又抬起頭,變成正常的爸爸,對我說了些幾乎讓我心碎的話。「你或許很笨,速克達,可是你很勇敢。你是我勇敢的孩子。我不會讓它傷害你的。」

說完後,他又別過頭躺回去,叫我不要再來吵他,他要打個盹。

那個晚上,我被凍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吵醒,睜開眼就看到他坐在床邊對我笑。然而那不是他的笑容。他的眼裡幾乎只剩下邪而已。「爸爸?」我說。但他沒有回應。我心想:他要殺我。他會不管我們經歷過的一切、我們跟保羅經歷過的一切,直接勒住我的脖子掐死我。

結果,他反而用一種聽起來快窒息的聲音說:「繼續睡吧。」接著他站起來,抬頭挺胸走出房間,彷彿正在假裝自己是個軍人或什麼的。過了一會兒外頭就傳來撞擊聲,我知道他從樓梯上摔下去,搞不好還是他自己摔的。一開始我躺在床上沒動,一方面希望他死了,另一方面又希望他沒事,心想如果他死了我要怎麼辦,誰來照顧我;我不知道自己想看到哪種結果。我心裡有一部分甚至希望他乾脆一點,直接回來殺了我,免得我還要繼續活在恐懼中。最後,我大聲說:「爸爸?你還好嗎?」

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聲音。我躺著聽外面的雨聲,心想他死了,沒錯,爸爸死了,只剩我孤單一人了,然後他的怒吼就從黑暗中傳來:「對,沒事!閉嘴,你這蠢傢伙!除非你想讓牆壁裡的東西聽見,跑出來生吃我們兩個,否則你就閉嘴!還是你希望它跑進你體內,就像它跑進保羅體內那樣?」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躺著發抖。

「回答我!」他大叫,「回答啊,蠢蛋,別逼我上去,你會後悔的!」

可是我回答不出來,我太害怕了,我的舌頭像片牛肉乾似的動也不能動,我害怕到哭不出來。我只能躺在床上,等著他上樓傷害我,或是把我殺了。

後來,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頂多一兩分鐘,但感覺像一小時那麼久),我聽見他在咕噥著,似乎在說我的頭流血了還是凍雨怎麼下不停。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走向客廳,我知道他又要到沙發上睡覺了。明天早上他可能會醒來,也可能不會,無論如何,今晚他不會再找我麻煩了。但我還是很害怕。我害怕,是因為真的有某個東西存在。它不在牆壁裡,但真的存在。它解決了保羅,可能還會解決爸爸,接下來就是我了。我一直在想這件事,麗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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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賽坐在樹下,背靠著樹幹,她看到這裡,立刻驚訝地抬起頭來,彷彿斯科特的鬼魂在呼叫她的名字。從某個角度來看,也的確是這樣,她有什麼好驚訝的?斯科特當然在對她說話,而且只對她說話,不是對其他人。這是她的故事,麗賽的故事,雖然她讀的速度不快,但現在也已經看完手稿的三分之一了。她覺得自己能在天黑前看完,這樣很好。異月之灣是個好地方,但僅限於白天。

她低頭看著手稿,再次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斯科特竟然能熬過這種童年。她發現斯科特是用過去式寫那些事,好像在現場對她講話一樣。麗賽露出笑容,重新開始讀,一邊好希望自己能搭著魔毯飛過去安慰那孤寂的孩子,在他耳邊低語,告訴他噩夢終將結束,至少童年那段噩夢會結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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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這件事,麗賽,後來想出了兩個結論。第一,不管保羅體內被什麼東西附上,那都是真的;它是種有生命的東西,活動的方式或許就像病毒或細菌。第二,它不是高個子。那個東西是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它是很奇特的東西,我們最好別再去想了。永遠都不要再想。

總之,我們的小英雄斯科特·蘭登終於睡著了,而在賓州那個鄉下的農舍裡,一切又照常運作了幾天:爸爸像塊熟了的臭乳酪躺在沙發上,斯科特自己煮飯、洗碗盤(只是他都念成「洗網盤」),而屋子裡都是凍雨滴答地打到窗戶上的聲音,以及電臺裡播放的鄉村音樂——有唐娜·法歌、韋倫·詹尼斯、錢寧·凱許、康威·特維提、查理·普萊德,當然還有漢克。

後來,某天下午三點左右,一輛側門上印有「美國石膏公司」的棕色雪佛蘭轎車開上我們家車道,車子兩旁還濺起汙泥。安德魯·蘭登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客廳沙發上,晚上在這裡睡,白天也一直躺著,但斯科特從沒想到他竟然一聽到車聲就能馬上反應,還分得出那不是郵差先生開的舊福特貨車。才一轉眼,爸爸就已經站在窗戶邊看著外面門廊左側。他把窗簾撥開一些,曲著身子窺視,他後腦勺的頭髮因為長時間被壓著翹了起來;斯科特一手拿盤子一手拿抹布站在廚房,看見爸爸上次摔下樓梯時在臉上撞出的紫色腫塊,也看見他一隻腳的褲管幾乎快捲到了膝蓋。

斯科特聽到收音機播放著狄克·卡雷斯的《走近墓碑》,發現爸爸正齜著牙,眼神露出殺意。爸爸飛快地離開窗邊,褲管自然落回原位,他雙腳像瘋狂的剪刀迅速開合,大步走向櫃子;此時那輛雪佛蘭轎車也正好熄火,斯科特聽見了開門聲,那個人正不知不覺走向死亡之門,他媽的一點也不知道爸爸從櫃子裡取出那把用來解決保羅的0.30—0.06步槍。或者該說是解決了保羅體內的那個東西。那個人的鞋子重重踏上門廊階梯。門廊的階梯有三層,中間那層每次都會發出令人受不了的吱嘎聲。

「爸爸,不要。」我用請求的語氣低聲說。安德魯·「熱火」·蘭登正用怪異的剪刀步走向門口,高高舉起步槍。我還拿著盤子,可是覺得手指很麻,我心想,它會掉到地上的。他媽的掉到地上破掉,而外面那個人這輩子最後聽到的聲音,就是盤子破掉,還有狄克·卡雷斯在這間臭屋子裡傳出的歌聲。「爸爸,不要。」我又誠心說了一次,還流露出懇求的眼神。

「熱火」·蘭登猶豫了一下子,然後站到牆邊,如果門開啟(當門開啟)剛好會遮住他。他這麼做的時候,外面那個人也敲了敲門。我很輕易就看出爸爸那四周都是鬍子的嘴巴用唇語說:那你就把他弄走,速克達。

我走向門口,把本來想擦乾的盤子從右手換到左手,接著開啟了門。我竟然不用抬頭就能看清楚他的臉。這個美國石膏公司派來的人算矮的,大概五英尺七或五英尺八,沒比我高多少,不過他的穿著散發著十足的權威感:黑色帽子,有銳利折線的卡其長褲,在卡其襯衫外還穿了一件拉鏈拉到一半的黑色厚風衣。他打了黑色領帶,手裡拿著某種小盒子,不像是公文包(幾年後我才學到「卷宗夾」這個詞)。他有點胖,鬍子颳得很乾淨,臉頰散發出粉紅色光澤。他穿著一雙高筒橡皮鞋,上頭是拉鏈而不是帶扣。我看著眼前的情景,心想要是有人得在鄉下的門廊被射殺,那一定非他莫屬。他鼻孔裡那一根根捲曲的鼻毛都在說,沒錯,就是這個人,就是他該被派來吃剪刀人的子彈。我又想,就連他的名字應該也很適合讓報紙頭條寫著「被謀殺」。

「你好啊,孩子,」他說,「你一定是‘熱火’的兒子吧。我叫法蘭克·荷西,負責公司的人事部門。」接著他就伸出一隻手。

我以為我沒辦法伸手,但還是跟他握了手。我也以為我沒辦法講話,結果卻可以,而且語氣還很正常。我的反應能決定這個人是否會在心臟或頭上挨一槍,所以我最好表現得好一點。「是的,先生,我就是他兒子。我叫斯科特。」

「很高興認識你,斯科特,」他把眼神移到我身後的客廳,而我試圖觀察他在看什麼東西。我昨天才打掃過這裡,不過天知道我做得好不好,畢竟我只是個他媽的小孩子而已。「我們有點擔心你爸爸呢。」

嗯,我心想,你可能就快要擔心其他事了,荷西先生。擔心你的工作,你的老婆;如果你有小孩的話,也會擔心他們。

「他沒從斐利打電話給你嗎?」我問。我完全不知道那是哪裡,也不知道怎麼去,但我並不害怕。這方面我可是很拿手的。我可以一整天編這些謊話。我只怕爸爸失去控制,從門後蹦出來。他可能會揍荷西吧,說不定會同時揍我們兩個。

「沒有啊,孩子,他沒聯絡我。」凍雨敲打著門廊屋頂,但至少沒淋到他身上,所以我也不一定要請他進屋,但要是他自己想進來呢?我怎麼阻止他?我只是個穿著拖鞋、手拿盤子肩膀掛抹布的小孩而已啊。

「呃,他很擔心他姐姐。」我說,然後想起我當時在讀的棒球傳記。那本書就放在二樓我的床上。我也想到了爸爸的車,就停在後頭小屋的屋簷下,荷西先生走到門廊底就能看見。「她得了跟洋基隊那個明星球員一樣的病。」

「‘熱火’的姐姐得了跟路·蓋裡格一樣的漸凍人症?哎呀,真是狗屎——我是說真可惜。我不知道他有姐姐呢。」

我也不知道,我心想。

「孩子——斯科特——那真是太糟了。他不在家的時候,誰來照顧你們兄弟呢?」

「是住在這條路盡頭的科爾太太。」我胡謅的這個名字來自傑克森·科爾,是《洋基的鐵人》這本書的作者。「她每天都會來看我們。另外,保羅自己還會做四種肉丸。」

荷西先生咯咯地笑。「四種啊?‘熱火’他什麼時候回來呢?」

「呃,他姐姐已經不能走路了,而且她的呼吸就像這樣。」我誇張地喘了一口氣。這麼做很容易,因為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在我很確定爸爸會殺荷西先生時,我的心跳還很慢,可是現在我似乎看到能讓我們安然脫困的機會了,而且要快點把握才行。

「哎呀,親愛的。」荷西先生說。他以為自己一切都明白了。「呃,這真是我聽過最令人難過的事了。」他伸手從外套取出皮夾,拿了張一元鈔票,後來又想起我應該還有個哥哥,所以又拿了另一張。突然間,麗賽,最奇怪的事發生了。突然間,我好希望爸爸真的殺了他。

「拿去,孩子。」他說。突然間,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他已經忘記我的名字,這讓我更恨他了。「拿去吧。一張給你,一張給你哥哥。到路底那家小店去買點糖吃吧。」

我才不想要他的臭錢(而且保羅也用不到了),不過我還是收下,對他說謝謝你先生,而他說不客氣孩子,然後摸摸我的頭;我趁這時候往左邊瞥了一眼,看見爸爸正從門縫偷看。我也看到步槍的槍口。最後,荷西先生終於往回走下門廊。我關上門,跟爸爸一起看著他坐進公司的車,慢慢倒出車道。我心想,萬一他的車輪卡住,他就會走回來借電話,接著就會被殺掉,結果他的車輪沒有卡住,這表示他還能回家親吻他的老婆道晚安,跟她說他今天給了一對兄弟兩塊錢買糖果吃。我低頭看看手裡的鈔票,然後交給爸爸。他看也沒看接過以後,直接塞進褲子口袋。

「他還會回來的,」爸爸說,「要不就是另一個人來。你做得很好,斯科特,不過這種情形維持不了多久的。」

我仔細盯著他看,發現他變回正常的爸爸了。在我跟荷西先生交談時,他回來了。這算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真正的他吧。

他發現我看著他,於是點了點頭,然後又看看手中的槍。「我得處理掉這個,」他說,「我完蛋了,沒有——」

「不,爸爸——」

「沒別的辦法了。不過要是我在完蛋之前先幹掉幾個像荷西這樣的人,他們一定會在夜間新聞報道我是個瘋子。他們也會提到你跟保羅,一定會的。無論是死是活,你都會被認定是瘋子的小孩。」

「爸爸,你會沒事的,」我告訴他,還想上前抱他,「你現在就好好的!」

他把我推開,似乎覺得很可笑。「喲,你說的話還真有道理呢,」他說,「你待在這裡,斯科特,我有個活兒要幹。很快就好。」他進了走廊,經過我常在上面跳的那張長椅,然後走入廚房。他低著頭,手裡拿著那把槍。他一從廚房門走出房子,我就跟上前去,從洗手槽上的窗戶看見他沒穿雨衣走過後院,仍然低著頭拿著槍。他把槍放在冰冷的地上,推開那口枯井的蓋子。由於凍雨讓蓋子跟枯井接觸的地方結了冰,所以他得用雙手使勁推開才行。接著,他再拿起槍,看了一會兒,好像在說再見,然後把它滑進他推開的縫隙。辦完事情後,他低著頭走回屋子,襯衫的肩膀部分被雨水浸溼成了深色。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他沒穿鞋,我想他自己也完全沒發現。

見到我在廚房裡,他似乎不怎麼驚訝。他拿出荷西先生給我的兩元鈔票,先低頭看了看,再抬頭看我。「你確定不要這個?」他問。

我搖頭。「除非那是世界上最後兩張鈔票。」

我看得出他喜歡我的答覆。「很好,」他說,「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斯科特。你知道用餐室櫥架上那幾個奶奶的瓷器嗎?」

「當然知道。」

「在架子最上面那個藍色壺裡有一捆鈔票。那是我的錢,不是荷西的——你知道有什麼不同嗎?」

「知道。」我說。

「嗯,我也認為你知道。你有很多特質,但沒有愚蠢這一項。如果我是你,斯科特,我會帶著那些錢上路——總共大概有七百塊。我會在口袋裡放五塊錢,其他的塞進鞋子。十歲就隻身到外頭實在是太年輕了,儘管你只是出去一陣子;我猜你在上了匹茲堡的那座橋之前,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機率會被搶,但要是你待在這裡,鐵定會遇上更糟的事。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明白,可是我不能離開。」我說。

「人們常覺得自己不能做很多事,後來卻發現在緊急狀況下,他們都做得到。」爸爸說。他往下看著自己紅腫的腳。「假設你到得了匹茲堡,我想,以你這樣聰明到能編故事騙到荷西先生的孩子,要在電話簿裡找到‘兒童福利中心’的號碼應該不是難事。不然,要是你的錢沒被搶走的話,你或許也能找到更好的安身處。只要你夠精明,別被警察盯上,只要你夠幸運,只讓人搶走口袋裡那張五塊錢,我想七百塊應該夠你撐上好一陣子了。」

我再次告訴他:「我不能離開。」

「為什麼?」

我無法解釋。一部分可能是因為我這輩子都住在這裡,只有爸爸跟保羅陪伴。我只有從三種地方知道外面世界的樣子:電視上,收音機裡,還有我的想象力。沒錯,我是去過電影院,也去過城裡幾次,但都是跟爸爸和哥哥一起去。一想到要獨自出去外面那個陌生的世界,我就嚇得半死。而且,重點是,我愛他。我對爸爸的愛,不像我對保羅那種簡單而不復雜的愛,然而我還是愛他。他拿刀割過我,揍過我,罵過我豬頭、蠢蛋跟他媽的渾球,他讓我童年許多時光蒙上了陰影,讓我在夜晚帶著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心情上床睡覺,可是比較起來,一些難得的快樂時刻就顯得格外珍貴;他的吻就像黃金,而即使是他最不經意的稱讚,也讓我非常珍惜。雖然我只有十歲,但我很清楚他的吻跟稱讚都是發自真心,都是最真誠的。他是個怪物,卻不是沒有愛的怪物。那就是我爸爸的悲慘之處啊,麗賽:他愛他的孩子。

「我就是沒辦法。」我說。

他想了一會兒——我猜是考慮要不要逼我吧——然後又點點頭。「好吧。不過我要你知道,斯科特。我對你哥哥做的那件事,是為了救你一命。你明白嗎?」

「明白,爸爸。」

「可是,如果我會對你做不好的事,那並不是出於我所願。就算是我體內的某個東西強迫我這麼做,我也會覺得很痛苦,痛苦到要下地獄。」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於是我知道他又看到它們了,就是它們,他很快就將不再是剛才跟我說話的同一個人。接著他又把眼神移回來,而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能清楚地看著他。「你不會讓我下地獄吧?」他問我,「你不會讓爸爸下地獄,在那裡永遠受煎熬吧?」

「不會的,爸爸。」我差點說不出話來了。

「你保證?用你哥哥的名字擔保?」

「就用保羅的名字擔保。」

他別過頭,看著角落。「我要回去躺著了,」他說,「餓的話就自己弄點東西吃,不過別他媽的把廚房搞亂。」

那個晚上,我醒來——或者說是有東西把我吵醒——然後聽見外頭的凍雨下得比之前更猛烈。我聽到屋子後面有個重物掉下的聲音,知道那是冰塊的重量壓斷了樹枝。有可能是之前另一根樹枝斷掉而把我吵醒的,但我覺得不是這樣。我覺得我聽到了他的聲音,儘管他已經小心不出聲了。我沒時間做出其他反應,只能趕快躲到床底下,這就是我在無助時會做的事;小孩子總是會躲到床底下,而那也是他第一個會找的地方。

我看見他的腳出現在門口。仍然沒穿鞋子。他沒說話,只是走到床邊站著。我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站著,或許還坐下來,不過他沒這麼做。我聽見他發出呼嚕聲,好像舉起某個重物,像是箱子之類的;他踮起腳尖,一會兒之後我就聽見空氣中有道呼嘯聲,然後砰的一聲,那個東西擊中床墊中央,地面的灰塵還被衝擊力吹了起來。我看見一把鶴嘴鋤的尖端穿透了我的床。它就停在我的臉前,離我的嘴巴還不到一英寸。我好像能看清楚它上面所有的鏽斑,還有它刮過床墊彈簧時那幾道磨出光澤的痕跡。它在原處靜止了一兩秒鐘,然後我又聽到他使力要拔起它的可怕呼嚕聲。他很用力,但鋤頭還是緊緊插著,尖端就在我面前來回擺動。後來他放棄了。我看到了他的手指,知道他把手掌放在膝蓋上休息。他正彎下身子,想要檢視床底,確定我在,然後再繼續拔他的鋤頭。

我沒思考,只是閉上眼睛直接過去。自從埋葬保羅以後,這是我第一次過去,也是第一次從二樓直接過去。我突然想到我會摔下去,但我不在乎,這總比躲在床下被那個戴著爸爸面具的怪人找到要好;總比看見那個佔據他身體的邪要好。

而我也真的摔下去了,不過摔的距離沒多高,只有幾英尺而已,我想這是因為我相信自己會摔下去的關係吧。很多關於異月之灣的事,只需要單純的相信;在那裡,只要相信,就能看見,至少大部分時候是這樣……除非晃得太遠,在樹林裡迷路了。

我去那裡的時候是晚上,麗賽;我之所以清楚記得,是因為那是我唯一一次故意挑晚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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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斯科特。」麗賽邊說邊擦去臉頰上的淚水。每次看到他直接對她說的話,她的心裡就像遭受一次打擊,但同時又有無比親切溫柔的感覺。「噢,我真難過。」她翻了翻,檢查一下還剩幾頁——已經不多了。八頁嗎?不對,還有十頁。她低頭繼續讀,把看完的每一頁放到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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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披著爸爸外皮的東西想殺我,於是我離開了那個冰冷的房間,來到這個地方,在比絲絨還輕柔的夏夜裡坐在哥哥的墓旁。月亮像是有汙點的銀幣掛在天空,而精靈森林裡傳來笑聲,那裡好像在開派對。有時候,樹林深處好像會有另一個東西發出吼叫,接著笑聲就安靜了,不過才沒多久,它們似乎又會忍不住開始笑起來——剛開始只有一個在笑,然後是兩個,再來十六個,最後全部都瘋狂大笑。

我看見一種比老鷹跟貓頭鷹還大的東西無聲地在月光下飛過,心想應該是異月之灣這裡特有的夜行動物出來獵食。我聞到保羅跟我都很喜歡的香味,但這些氣味入夜之後就變得酸臭凝結,有如尿床味,聞久了相當刺鼻。我往紫色山丘看去,發現那裡飄浮著許多水母般的光球,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不喜歡。我覺得接觸到它們的話,搞不好會黏在皮膚上,甚至爆開,就像摸到有毒植物那樣在身上留下刺癢的痕跡。

我待在保羅的墓旁,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這並不是因為我怕他,我才不怕他,可是我一直會想到他體內的那個東西,懷疑它是不是還在。既然這裡白天的香氣和食物到晚上會變得有毒,那麼沉睡在屍體與腐肉中的壞東西說不定也會甦醒。萬一它讓保羅的手從土裡伸出來怎麼辦?萬一那雙死手抓住我呢?萬一他齜牙咧嘴的臉突然蹦到我面前,泥土還像淚水般從眼角滑落呢?

我不想哭,而且十歲也不是愛哭的年紀了(尤其是我還經歷過那些事),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始哽咽。這時候,我看見一棵情人樹,它的位置離別的樹有點遠,而它伸展的枝葉看起來就像低空的雲。

對我而言,麗賽,那棵樹看起來很……親切。當時我還不清楚原因,然而經過這些年後,我想我明白了。我寫這些東西的時候,還特地來找這棵樹。那些飄浮的光球都不會到這棵樹下來。我慢慢走近它,發現即使在夜晚,它散發的香氣還是跟白天一樣甜美,或者說幾乎沒變。那就是你現在靠的這棵樹啊,小麗賽(如果你讀得到這最後一篇故事的話)。現在的我好累,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無力寫完剩下的部分了,不過我還是得試試。畢竟這是我最後一次能跟你說話了。

那個小男孩來到樹下坐著,待了——呃,誰知道待了多久?不到一整晚,不過月亮(這裡似乎永遠是滿月,你注意到了嗎?)落下時,他已經打了六七次瞌睡,還做了幾個奇怪的夢,偶爾也有好夢,其中至少有一個夢後來還成了他寫小說時參考的骨幹。他待的時間久到足以讓他把這個奇妙的避難所命名為「故事樹」。

另外,他待的時間也久到足以讓某種可怕的東西(比佔據他爸爸身體的東西還可怕多了)發現他……那個東西記住他後,就把注意力移開了。這就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那傢伙的存在啊,麗賽,它讓你的生活蒙上陰影,而它也跟你一樣,對所有事物一視同仁。這種概念很棒,可是卻有其陰暗面。我很好奇你知道嗎?你會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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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麗賽說,「我現在懂了。上帝保佑,我真的懂了。」

她再翻翻那幾張紙,只剩六頁。很好。異月之灣的下午很長,不過她覺得天色正要開始變暗,也該是回去的時候了。回她的家,回到她姐姐身邊,回去過她的生活。

麗賽漸漸知道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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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度聽見笑聲接近精靈森林的邊緣,還覺得笑聲中帶有嘲諷的意味。我靠著樹幹望去,發現森林邊緣的濃密處有些黑影。那可能是我想象力過度作祟,但我不這麼認為。雖然我的想象力很豐富,但經過了漫長的白天以及更漫長的夜晚之後,我已經嚇得快想象不出任何東西了,所以我看見的不是錯覺。而且就在離我蹲伏處不到二十英尺的高草堆裡,還傳出一陣聽起來滿嘴口水的咯咯笑聲。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只是閉上眼睛,在腦中摸索我臥房裡那股寒氣的感覺。不一會兒,我就回到了床底下。我的鼻子因為突然吸進灰塵想打噴嚏,於是我馬上拱起背,臉部的肌肉也隨之扭曲,儘量在打噴嚏時不發出太大的聲音,結果額頭撞上床墊破掉而露出的彈簧。幸好那把鶴嘴鋤已經不在了,要不然我可能會受傷,也許會少掉一隻眼睛。

我慢慢爬出床底,發現清晨五點的微弱天光照進房間。外頭的凍雨聽起來又下得更猛烈了,但我沒心情去注意。我趴在地上往四周看,現在我的臥室已經變得像廢墟一樣。衣櫃門的上半部已經被扯掉,無力地垂在半空中;我的衣服散落一地,有許多件——應該說是大部分——都被撕破了,似乎爸爸體內的那個東西因為找不到我,才對我的衣服發洩怒氣。更糟的是,那東西還撕毀了我最愛的幾本運動員傳記跟科幻小說,書的封面都變成了碎片;我的書桌翻了過來,抽屜被丟到角落。鶴嘴鋤在我床上留下有如月球表面火山口的坑洞,看著那個洞,我不禁想到:如果我躺在上面的話,肚子就會被刺穿了。另外,房間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酸味。雖然這讓我想起異月之灣夜晚的氣味,不過我覺得這股氣味很熟悉,是我認得的。我努力想,但還是想不出來,只能聯想到壞掉的水果。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壞掉的水果氣味,但也很接近了。

我不想離開房間,可是我也知道不能繼續待著,因為他遲早會回來。我找到一條沒破的牛仔褲直接換上。運動鞋不見了,不過我猜靴子或許還在置鞋間吧。沒錯,還在,而且雨衣也在。我會換上它們再跑進凍雨中,沿著車道跟著荷西先生車子輪胎留下的痕跡到大路上,然後到穆利百貨商店。我會為了活命逃離這裡,逃進我連想都不敢想的未來。不過前提是,他沒先抓到我,把我殺了。

我爬過擋在門口的書桌,進了走廊,看見牆上掛的照片全被扯下,牆壁還有好幾個大洞,可見那個東西還真的因為沒抓到我而非常憤怒。

出房間後,那股酸酸的水果味更濃了。去年,美國石膏公司辦了個聖誕派對,爸爸說要是不去的話會「很怪」,所以就參加了。抽禮物時,爸爸得到一罐自制的黑莓酒。安德魯·蘭登有很多麻煩,但酒精不算其中一項。有天晚上(介於聖誕節跟新年之間,當時保羅被綁在地窖)他在晚餐前倒了杯酒,才喝一口,就馬上皺著臉要把酒倒進水槽。他發現我在旁邊看,於是將酒杯拿到我面前。

你要試試看嗎,斯科特?他問,感受一下威力?嘿,要是你喜歡的話,整罐都他媽給你好了。

我就跟所有小孩一樣,對酒精很好奇,可是那股味道實在很噁心。也許喝了以後會很快樂,就像電視上演的那樣,但我才不想碰那種像壞掉水果的東西。

你真是聰明的孩子啊,速克達,他說完話,就把整杯酒倒進水槽。不過他一定把剩下的那罐酒留著(或者忘記倒掉),因為我現在百分之百確定就是它的氣味沒錯。我走下樓梯時,那股酸味已經變成了惡臭。這時候,除了屋外持續的凍雨聲,我還聽見另一個聲音,是喬治·瓊斯在唱歌。那是爸爸的收音機,還是同樣的電臺,用很小的音量播放著。我還聽見打鼾聲。一直到現在,我緊繃的心情才放鬆下來,感動得快哭了。我最害怕的,就是那個東西躲起來等我出現。幸好,他現在在睡覺,還發出長而刺耳的打呼聲。

然而我還是保持謹慎。我從用餐室繞進客廳,這樣才不會直接出現在沙發前面。用餐室裡也是一團亂。擺著奶奶那些瓷器的架子被掀掉,看起來他好像想把架子拆去燒了。所有盤子都破了,那個裝著錢的瓷器也是。鈔票當然全撕爛了,綠色的碎片散落四處,有一些還黏在大燈上,看起來就像除夕夜用的五彩碎紙。爸爸體內的那東西顯然不會用到書,也不會用到錢。

雖然他在打呼,雖然我在沙發後面不會被看見,但我還是像個軍人,小心翼翼地從附近被猛烈炮轟的散兵坑裡探頭張望。這麼做其實沒有必要,他的頭掛在沙發一側,從保羅變壞以後就沒剪過的長頭髮已經快碰到地上。就算我像遊行般直接從他面前走過,還一邊敲著鐃鈸,他也不會被吵醒。爸爸不只是睡著,而是他媽的不省人事了。

我向他走近一點,發現他一邊臉頰上有道割傷,閉著的雙眼泛著紫色,彷彿已經精疲力竭。他的嘴唇往裡縮,讓他看起來像只想在睡夢中吠叫的老狗。他在沾了油汙跟血跡的長沙發上鋪了塊舊毛毯,順便也將自己裹在裡面。他回到這裡時一定很累,已經懶得再搞破壞了,因為他只有戳壞電視跟弄破他死去老婆的相框而已。收音機還擺在原來的桌面上,而那罐酒則放在收音機旁的地上。我看著罐子,心裡不可置信:裡面只剩下一點點。我不敢相信他竟然喝了這麼多,畢竟他是完全不喝酒的人,但從他身上濃到幾乎可見的酒臭味來判斷,事實很明顯了。

鶴嘴鋤就放在沙發另一側,刺穿我床墊的那一端上貼著一張紙條。我知道那是留給我的紙條;我不想看,然而卻不得不看。他寫了三行,但只有寥寥幾個字。我永遠不會忘記。

殺了我

然後把我跟保羅葬在一起

拜託

19

麗賽哭得很厲害。她把這一頁放在膝上,跟看過的放在一起。現在只剩兩頁了。斯科特的字跡越來越鬆散,開始有點不整齊,無法沿著紙上的橫條紋寫,看得出他寫到這裡時已經很累了。她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我趁他睡覺時拿著鶴嘴鋤刺穿了他的腦袋,這是他在「嗯嗯樹」下告訴麗賽的——麗賽還需要繼續看他描述細節嗎?婚姻的誓約裡,有包括妻子一定要看丈夫弒父後的自白這一項嗎?

然而,這幾張紙呼喚著她,彷彿一種失去了一切只剩下聲音的東西。她將目光移到最後的段落上,心想,如果她一定得讀,那就長痛不如短痛,儘快看完吧。

20

我不想這麼做,但我還是拿起鶴嘴鋤,站在沙發旁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我生命中待我如暴君的人。我常怨恨他,而且他也沒給我足夠的理由愛他,但至少總有一些,尤其是在保羅變壞以後的那幾個星期。清晨五點,我站在客廳,灰白的天光正準備爬進屋子,我聽見外頭的凍雨像時鐘滴答作響,也聽到房內他的打呼聲與收音機傳出的音樂。就在這時,我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定:愛他還是恨他,我得問問自己內心對他的真正感覺。我大可以讓他活著,直接逃到穆利去,逃向未知的新生活,而這也等於宣告讓他墜入他害怕但卻是他應得的地獄。他確實該下地獄。他真的很怕被送進瘋人院,永遠被關在那個地獄裡。或者,我可以直接殺了他,讓他解脫,而這也是我最後選擇的做法;這不是上帝幫我選的,因為我不信神。

我是向哥哥禱告。在邪佔據了他的心智之前,他一直深愛著我。我問他,如果他在的話,就告訴我怎麼辦。後來我得到了答案——我不知道真的是保羅告訴我,還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無論如何,這都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得到了答案。我的耳朵清楚聽見保羅說:「爸爸的獎品是一個吻。」

我舉起鶴嘴鋤。收音機的廣告剛結束,漢克·威廉斯的歌聲正唱著:「你為什麼不像從前愛我了,為何把我當成舊鞋?」然後……

21

寫到這裡,紙上出現三行空格,然後才有字出現,而且變成直接對麗賽說話的語氣。後面的字跡很擠,也沒依著橫紋線寫,麗賽知道他在寫到這裡時一定很趕。於是麗賽也加快速度把剩下的讀完。她翻到最後一頁,還先擦了擦淚水才開始看,因為這樣才能看清楚他字裡行間的意思。她發現要想象斯科特經歷過的一切,實在太簡單了。那個小男孩光著腳,穿著唯一沒破的牛仔褲,在黎明前的灰白天光中舉起鶴嘴鋤,四周飄蕩著收音機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黑莓酒的臭味,鋤頭尖端在半空中掛了一會兒。然後……

22

我往下揮。麗賽,我發誓,我是帶著愛揮下鋤頭殺了爸爸。我本來以為還要再對他敲第二下,不過一下就夠了,而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件事,我的一切想法或念頭都有這件事的陰影,每天起床我就會想到我殺了我爸爸,每天睡覺前也會想。它就像鬼魂一樣潛藏在我每個小說、故事裡的每一句話裡:我殺了我爸爸。那天在「嗯嗯樹」下,我跟你說了這件事後,心裡真的輕鬆許多,足夠讓我正常地再多活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不會因過度壓抑而崩潰。然而,用文字表達跟親口說是不一樣的。

麗賽,你讀到這些時,我已經不在了。我想我活得並不長,但這些時光(非常快樂的時光)都是你給我的。你給我太多太多了。請你現在再給我一些時間,看完我寫的最後幾段話,這也是我這輩子最難下筆的幾段話。

沒有任何故事能描寫出死亡的醜陋與可怕,儘管它可能只發生在一瞬間。幸好我沒有打歪,不必再做第二次;也幸好他沒有尖叫或蠕動身體。我刺穿了他腦袋的正中央,和預計的一樣,但就算他死得很乾脆,那種慘狀還是很可怕。他的頭蓋骨爆開,頭髮、鮮血和腦漿四處飛濺,散佈在他鋪在沙發的那塊毯子上。他的鼻子流出鼻涕,舌頭從口腔掉出來。他的頭歪向一邊,血跟腦漿從破洞漏出,發出噗噗聲,有些噴到我腳上,感覺很溫熱。收音機裡還是漢克·威廉斯在唱歌。爸爸的一隻手突然握拳,接著又放鬆了。我聞到屎味,知道他在褲子里拉了一坨。我也知道,那是他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鶴嘴鋤插在他的頭上。

我爬到客廳角落,縮起身子哭著,一直哭一直哭。我猜我也睡了一會兒,因為等我意識清楚後,發現天空明亮許多,太陽也已經出來,可能快中午了。這麼說來,剛剛到現在大概過了七個小時。我試著帶爸爸去異月之灣,可是沒辦法。我以為弄點東西吃以後才有力氣帶他過去,但吃完後還是不行。後來我想,說不定我先得洗個澡,弄乾淨他噴到我身上的血,再清理他周圍那一團糟,不過這些都做完之後,還是沒辦法帶他過去。我不斷地試,試了或許兩天吧。有時候我會看著裹在毯子裡的他,假裝他對我說你要繼續試啊斯科特你這小混賬,你會成功的。我繼續試,然後休息,清理一下屋子,偶爾找點東西吃,就這樣重複下去。最後把整間屋子都清理完了!每個角落都乾乾淨淨的!結果還是沒辦法。有一次我還自己過去異月之灣,證明我做得到,然而我就是無法把爸爸一起帶過去。我已經很努力試了啊,麗賽。

23

接下來又是幾行空白。他在最後一張紙的底下寫了些字:有些東西就像錨哦,麗賽,你記得嗎?

「我記得,斯科特,」她低聲說,「我記得。而你爸爸就像是錨,對不對?」麗賽心想,他不知道試了多少天。不知道斯科特到底跟安德魯·「熱火」·蘭登的屍體獨處了幾天,才終於放棄嘗試。不知道他究竟怎麼熬過這次事件而沒有發瘋。

在紙的另一面還有些字。她翻過來,發現斯科特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試了五天才放棄,然後用毯子包著把他推到那口枯井裡。凍雨結束後,我就去穆利找人,跟他們說「爸爸帶著哥哥離開,我猜他們丟下我了」。他們把我送到警長辦公室,那裡有個叫格斯林的胖子帶我去兒童福利中心。據我所知,格斯林是後來唯一會去兒童福利中心看我的人,而且常常去。我想起來,爸爸有一次說過:「格斯林警長胖到拉完屎後,還看不到自己的屁股呢。」

下方有些空白,然後是最後幾行字——也就是她丈夫對她說的最後幾句話了——她看得出斯科特是多麼努力想剋制情緒,並找出真正的自我。她認為,不,應該說她知道,斯科特也想幫她找出她的自我。

小寶貝:如果你需要能讓你固定待在自己世界的錨——我指的不是異月之灣,而是我們一起生活的那個世界,那麼你就利用那件非洲大衣吧。你知道怎麼把它帶回去的。最後讓我親吻你——至少一千次。

斯科特

又:一切都是老樣子。我愛你。

24

麗賽本來可以拿著他的信,在樹下待上很長的時間,可是傍晚快到了。太陽還黃澄澄的,不過太陽正慢慢往地平線靠近,很快就會變成她熟悉的那股橘色。她不想在日落時走上那條小徑,也就是說,現在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她決定把斯科特最後的手稿留在這個世界,但不是放在「故事樹」下。她要把它放在保羅·蘭登的墓前。

她帶著剩下的黃色阿富汗毛衣與潮溼發軟的手稿盒,走回那棵像長了綠毛的情人樹邊。她把毛衣跟盒子放下,拾起上面寫著「保羅」的木片,木片已經裂開,上面也沾了血跡,但沒有破掉,於是她把木片放回原位擺正。這時,她發現附近高高的雜草堆裡有個東西,而在她過去撿起來之前,她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是那根注射針,蓋子還蓋著,不過上頭的鏽斑比以前更多了。

這像是玩火啊,速克達,這是斯科特在建議用藥治療保羅時,爸爸對他說的話……而他爸爸說得一點也沒錯。

還好我沒扎到自己!斯科特從安塔拉鎮帶麗賽過來異月之灣時曾這麼說過。不然就好笑了。總之,過了這麼多年,它竟然還在,而且蓋子還沒掉呢!

蓋子還在上面。而且針筒裡的東西也還在,就跟當年看起來一樣沒變。

麗賽在針筒上吻了一下(她也不知為何要這麼做),然後把它放進斯科特的手稿盒。接著,她把老媽送的毛衣裹起來夾在手臂下,走向小徑。她往旁邊草堆裡的標示牌瞄了一眼,上面的字已經褪得差不多,不過「通往謎池」這幾個字還是看得很清楚。最後,她走進樹林。由於擔心那個東西可能在附近,所以她一直刻意放輕腳步,免得引起注意,可是後來就慢慢放鬆了。高個子不在這裡。她突然想到,說不定它目前根本不在異月之灣,就算它在,應該也去森林深處了。麗賽·蘭登對它而言只是個小東西,而且,要是麗賽的計劃成功,她對它而言就會變得更微不足道,因為她應該再也不會來這個奇妙卻可怕的世界了。畢竟解決了杜利之後,她再也沒有必要刻意過來這裡。

有些東西就像錨哦,麗賽,你記得嗎?

麗賽加快腳步。她看見那把銀鏟子掉在路邊,上頭還沾著杜利的血,不過她只瞥了一眼就繼續往前。

她幾乎跑了起來。

25

麗賽回到空蕩蕩的書房時,穀倉樓上變得更熱了,但她卻覺得很涼爽,因為她全身溼透,而那件像寬皮帶綁在腰間的黃色毛衣也全溼了。

利用那件非洲大衣,斯科特這麼寫著,還說她知道怎麼把它帶回來——不是帶回異月之灣,而是帶回這個世界。當然,她成功了。

她把它綁在身上,涉水進了池子再出來,然後站在堅實的白沙灘上(不是面對長凳上那些靜靜看著水面的人,而是背對他們),望向永遠盈滿的月亮會升起的地平線那端,閉上雙眼,接著——接著怎麼樣?祈求能夠回去嗎?不是,她的想法更積極,……但免不了還是帶有一些悲傷,畢竟她經歷了這麼多。

「我把自己呼喚回來了,」她對著已經沒有斯科特的書桌、電腦、書籍跟音樂的空房間說,「就是這樣,對不對,斯科特?」

沒有響應,看來他已經說完他要說的話了。也許這算是好事吧,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

現在,那件大衣還是溼的,如果她要的話,可以繼續將它綁在身上,再度回到異月之灣,她甚至可以綁著它前往異月之灣之外的世界……她相信一定還有其他世界存在,而那些坐在長凳上看水面的人膩了以後,或許會離開位置前往其他地方。只要身上綁著這件溼大衣,她搞不好還能像夢中的情境那樣飛起來,然而她不會去做這些事。斯科特能醒著做夢,有時還因此寫出很棒的作品,但那是他的天賦、他的工作。對麗賽·蘭登來說,一個世界就夠了,儘管她的心裡可能有一小部分也想看見另一個世界,在那裡,太陽會轟隆隆地移動,而月亮則散發安靜的銀色光芒。不過,算了吧。她已經有屋子能遮風避雨,有車子可開,有衣服鞋子可穿。她有幾個姐姐,其中一位還需要她幫忙才能安然度過下半輩子呢。所以,最好讓這件非洲大衣自然風乾,讓它原來能夠產生美麗但致命夢境的魔力蒸發掉,讓它再度成為錨。她會把它裁剪成好幾片,身上永遠帶著一片,算是護身符,使她能安穩地待在這個世界,不受其他東西侵擾。

同時,她也想吹乾頭髮,換掉溼衣服。

麗賽走向樓梯,身上的水滴在地板之前沾過她血跡的地方。大衣從她的腰際滑到臀部,使她看起來像穿了件特別的裙子,她甚至有些性感。在八月午後的陽光下,她回頭往空房間看了一眼,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夢。陽光將她照成金色,讓她看起來年輕許多,不過她自己並不知道。

「我想,該做的都做完嘍,」她突然覺得有些猶豫,「我要走了。再見。」

她靜靜等著,至於等什麼,她並不清楚。什麼事也沒發生。但她又好像感覺得到什麼。

她舉起一隻手,似乎想揮手道別,但彷彿又因為不好意思而放下。「我愛你,親愛的。一切都是老樣子。」

麗賽走下樓梯,她的影子在這裡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也跟著她離開。

房間發出一聲嘆息。然後陷入永遠的沉默。

於緬因州中央羅維鎮

二〇〇五年八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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