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麗賽和遺稿狗仔黑暗王子(愛的責任)

「麻煩你先把杯子洗乾淨再倒水,」麗賽的聲音有點嘶啞,彷彿就要倒嗓了,「那些杯子也很久沒用了。」

「遵命。」他的語氣十分愉快,那副模樣讓她想到那些鄉下人。想到鄉下人,麗賽又想到了爸爸。當然,杜利也讓她想到格德·埃倫·科爾,那個神經病金毛小子。一想到他對她做出這種事,有那麼一刻,麗賽幾乎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抓他的褲襠,把他的卵蛋抓爛。有那麼一刻,她幾乎就快要按捺不住了。

這時杜利忽然彎腰湊近她,手上端著一個巨大的華特佛水晶玻璃杯,裡頭幾乎有三夸脫的水。那水雖然還不夠乾淨,不過勉強可以喝了,看起來也的確很好喝。「慢慢來,安分點,」杜利的口氣聽起來很熱心,「我讓你自己拿杯子,不過要是你敢拿杯子丟我,我就把你的腳踝打斷。要是你敢用杯子丟我,就算我沒流血,我還是會把你兩隻腳踝都打斷。我不是跟你開玩笑,聽懂了嗎?」

麗賽點點頭,然後開始一口口啜著水。此刻,音響裡的歌者已不再是杜威·約肯,而是漢克·威廉斯本尊了。那首歌的歌詞在問一個永恆不朽的問題:為什麼你已不像從前那樣愛我了?為什麼你要把我像破鞋般地拋棄呢?

杜利蹲在地上,屁股幾乎貼著蹺起的鞋跟,雙手環抱著膝蓋,那樣子很像農夫在農場裡的小溪邊看母牛喝水。麗賽覺得他仍然保持著警戒,不過程度並不高。他並不認為麗賽會用那笨重的玻璃杯丟他。當然,他猜得沒錯,因為麗賽可不希望自己的腳踝被打斷。

為什麼我從來想過去上直排滑輪課?她心想,每星期二晚上,牛津滑冰中心都有單身之夜。

後來麗賽喝夠了,於是把杯子遞給他。杜利接過杯子看了一眼。「夫人,杯裡還有兩口,你真的不喝掉嗎?」聽到他的口音中忽然少了點南方腔,麗賽想到一件事:杜利的南方佬形象表現得很誇張,說不定他是故意的,也說不定他自己都沒發覺。麗賽發現他一開口說話就會不自覺地強化南方口音,而不是壓抑,因為壓抑會顯得很假。這一點重要嗎?大概不重要。

「我喝夠了。」

杜利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乾,骨瘦嶙峋的脖子上,喉結滾動了一下。接著,他問麗賽感覺舒服點了沒。

「等你走了,我就舒服了。」

「有道理。放心,我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說著,他把槍塞進腰帶,站了起來。他的膝蓋發出「啪啦」一聲,這又讓麗賽想到(其實應該說覺得很驚訝),這可不是在做夢,眼前發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吧檯間裡鋪滿了灰白色地毯。他一腳踢開地上那個杯子,杯子在地毯上滾了一會兒。他拉拉褲頭。「夫人,我也沒那麼多時間可以在這裡耗。不管保護你的是哪一個條子,應該都快回來了。而且我覺得你現在好像也碰到了點麻煩,好像是哪個姐姐出了問題,是不是?」

麗賽沒吭聲。

杜利聳聳肩,好像在說隨你的便。然後杜利彎腰探頭到吧檯間外。看到他的動作,麗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因為她看過斯科特好幾次做過一模一樣的動作。他兩手分別抓住吧檯間的門框兩側,腳踩在吧檯間地面的木板上,頭和上半身伸到門外。不同之處是,斯科特從來不穿卡其褲。他穿了一輩子藍色牛仔褲。而且斯科特的後腦勺也沒有謝頂的跡象。她心想,我先生這一輩子頭髮都很茂密。

「很棒的地方,」他說,「這裡以前做什麼用的?是秣草棚改裝的嗎?一定是。」

麗賽還是沒說話。

杜利依舊保持著彎腰探頭的動作,不過現在他開始微微前後搖擺,先看看左邊,接著再看看右邊。麗賽心想,他自以為是這世界的主宰。

「真是個好地方,」他說,「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你這裡被隔成三個房間,卻只有三盞主照明燈,所以這裡白天光線一定很充足。在我們老家,我們都把這種地方叫作鳥籠屋或鳥籠棚,不過這裡不一樣,這裡可一點都不簡陋,不是嗎?」

麗賽還是沒說話。

杜利轉過來看著她,表情很嚴肅。「夫人,我可不是因為看他日子過得那麼好而眼紅——當然也跟你沒關係。因為他都已經死了。我在叢山州立監獄蹲過一段日子。說不定我們那位教授先生已經告訴過你。是你丈夫幫我熬過那段最艱苦的歲月。我讀遍他所有的書,你知道我最喜歡哪一本嗎?」

廢話,那還用說,麗賽心想,當然是《空虛的惡魔》。搞不好你連看了九次。

麗賽沒想到杜利竟然說:「《船長之女》。夫人,那本書我不光是喜歡而已。我非常愛那本書。自從在監獄圖書館發現那本書後,我每隔兩三年就重讀一次。我甚至能背誦書裡面的整段文字。你知道我最喜歡哪一段嗎?那一次,金恩終於頂撞了他父親,並且告訴父親,無論父親同不同意,他都一定要走。你知不知道他跟那個可悲的老王八蛋說了些什麼?不好意思,剛剛說了髒話。」

麗賽心想,那句話就是,他永遠不懂什麼叫愛的責任。不過她沒說出口。杜利似乎不在乎她有沒有回答,他正講得興高采烈,渾然忘我。

「金恩說,他老頭永遠搞不懂什麼叫愛的責任。愛的責任!好美,對不對?不知道多少人心裡有過那種感受,可卻永遠詞不達意,表達不出來?而你丈夫辦到了。除了他,所有人都沉默不言。這就是教授說的。夫人,你先生一定是上帝最寵愛的人,他才會有那樣的文采。」

接著,杜利忽然抬頭看著天花板,脖子上的肌腱明顯地突了出來。

「愛的!責任!而上帝最寵愛的孩子總是最快被召回上帝身邊,阿門。」然後,他突然把頭低下來一會兒。他的皮夾被擠到後口袋外面了,皮夾上繫著一條鏈子。想也知道,吉姆·杜利這種人一定會將皮夾掛條鏈子,扣在皮帶環上。接著,他又抬頭往上看。「只有那樣的好地方才配得上他。有時候,如果寫作的過程不太令人懊惱,他應該可以享受得到那種樂趣。但願如此。」

斯科特給他用的那張大書桌取了個綽號叫「傻大個」。這時麗賽回想起斯科特坐在那張書桌前,盯著蘋果電腦的大銀幕,嘲笑自己剛寫出的東西,嘴裡咬著一根吸管,不然就是咬著指甲。有時他會跟著音樂一起哼唱。每到夏天,天氣開始熱了,他會脫掉衣服,彎著雙臂像小鳥揮舞翅膀般在身上拍打。每次只要寫出他媽的爛東西,開始發脾氣時,他就會做那動作。這些往事一幕幕浮現在麗賽腦中,但她還是沒開口說話。這時候,音響播放的音樂又變了,唱歌的已不是漢克·威廉斯,而是他兒子。這位小漢克·威廉斯正在唱著《喝著威士忌邁向地獄》。

這時杜利突然開口說:「你在表達無言的抗議嗎?嗯,夫人,也許這會讓你覺得自己更有力量,不過實際上對你沒什麼好處。我要給你點教訓。我實在不想對你說那種陳腔濫調,說什麼傷害你會讓我更痛苦。不過說實在的,雖然才剛認識你,我已經開始佩服你的勇氣,甚至越來越喜歡你了。所以說,我要是真的動手,我自己也不好過。另外我希望你明白,我會盡可能手下留情,因為我不想摧殘你的心靈。但話說回來——我們本來說好的,你卻沒有遵守承諾。」

承諾?麗賽覺得背脊竄起一股涼意。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杜利瘋狂到什麼程度。麗賽又開始感覺一團灰暗籠罩著自己,眼前開始一片模糊,可是這次她拼命打起精神,讓自己保持清醒。

杜利聽到手銬上的鏈條發出鏗鏗鏘鏘的聲音(那副手銬和那瓶氯仿本來一定是一起放在那個紙袋裡),立刻轉身看著她。

別緊張,小寶貝,冷靜點。她彷彿聽到斯科特在她耳邊低語。跟這傢伙談談——發揮你的三寸不爛之舌。

麗賽心想,這還用你說嗎?只要繼續跟他講話,他就不會馬上動手。

「請聽我說幾句,杜利先生。我先前沒有承諾什麼,我想你是誤會了吧——」這時,她注意到杜利開始皺眉,臉色也變得陰沉,於是趕緊接著說:「有時在電話裡會講不清楚,不過從現在開始我會百分之百配合你。」她嚥了口唾液,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咕嚕一聲。她很想再多喝點水,喝一大杯清涼的水,只可惜現在似乎不是開口跟他要水的好時機。然後麗賽彎腰向前,緊盯著他的眼睛。藍眼睛對上藍眼睛。她拼命讓自己的語氣表現得誠摯而熱切。「我是說,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而且,你知道嗎?你的……呃……你的同伴要找的稿子,此刻就在你眼前。你有沒有看到工作室中央那個黑色的檔案櫃嗎?」

杜利挑起眉毛看著她,嘴角露出一抹狐疑的微笑……麗賽寧可往好的方面想,說不定那表情意謂著杜利想跟她談了。「我又想到,樓下好像也有好幾個箱子,」杜利說,「看起來裡頭裝的也是他還沒出版的稿子。」

「那些是——」這時麗賽想到,該怎麼跟他說呢?我是不是該告訴他,那些只是尋寶遊戲的秘寶,不是斯科特的稿子?她想,樓下絕大部分的東西應該都是尋寶遊戲的秘寶,可是杜利一定聽不懂。或者我是不是該告訴他,那些東西純粹只是惡作劇,斯科特式的整人玩具。這樣也許他聽得懂,但可能不會相信。

此刻,杜利還是用那狐疑的眼神看著她,看來並沒有想談的意思。他那表情彷彿在說:夫人,既然你喜歡鬼扯,那就繼續扯吧,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樓下的紙箱裡什麼都沒有,只是些檔案影印件跟白紙。」她說。她知道這聽起來很像謊話,因為實際上真的是鬼扯。可是麗賽又能怎麼說呢?杜利先生,你這沒藥救的神經病,怎麼可能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她一面胡思亂想,一面趕緊接著說:「那個他媽的伍伯迪想要的東西——那些好東西——全在樓上。包括還沒出版的小說……寫給同行作家的信件備份……同行作家的回信……」

這時杜利忽然仰頭笑了起來。「他媽的伍伯迪!夫人,你用的字很有你丈夫的風格。」接著他突然又不笑了。雖然嘴角掛著微笑,但他眼神冰冷,已經沒有半點笑意。「這麼說來,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呢?到附近的鎮上,例如牛津鎮,或是麥肯尼佛鎮,跟搬家公司租輛小貨車,然後開回來把檔案櫃裝上車,是不是?說不定你還可以隨便抓個副警長來幫我搬呢!」

「我——」

「你閉嘴!」他指著麗賽的鼻子,臉上已不見笑意,「要是我真跑去租車,那我猜等我回來的時候,這裡可能已經有滿屋子條子等著逮我了。他們會把我抓回去蹲苦窯。夫人,告訴你吧,要是我真相信你的鬼話,那我就真是註定要再回苦窯蹲上十年了。」

「可是——」

「何況我們約好的不是這樣。我們約好的是,你打電話給教授,或者說那個他媽的伍伯迪——唉,我真喜歡你的創意——然後他會按照我們約好的特殊方式,發一封電子郵件給我,然後他會派人來處理那些稿子。對不對?」

他內心深處似乎真的相信,他們確實是這樣約定的。沒錯,他一定是深信不疑,不然這裡明明只有他們兩個,他怎麼還一直在提這件事?

「夫人?」杜利叫了她一聲,語氣聽起來十分熱切。「夫人?」

既然這裡只有他們兩人,那麼如果他心靈中的一個自己一直在說謊,那很可能意味著他必須欺騙心靈中的另一個自己。如果是這樣,那她就必須設法探觸到他心靈中的另一個他。在他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他可能還是個正常人。

「杜利先生,求求你聽我說。」她刻意壓低音調,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以前斯科特每次看到惡評,或是發現水管工人偷工減料,火氣就會往上冒,隨時可能發作。每次碰到這種狀況麗賽就會像現在這樣,一字一句慢慢跟他說話。「伍伯迪教授根本就聯絡不上你,而且我覺得你自己應該也知道這點。不過,我倒是可以跟他聯絡。昨天晚上我就打過電話給他了。」

「你騙人。」他說。不過這次麗賽真的沒騙人,而且他也明白麗賽沒騙他。可是基於某種不明原因,杜利很不高興。他的反應跟麗賽期待的正好相反——麗賽本來想安撫他——不過麗賽還是決定繼續說下去,心裡寄望吉姆·杜利內心深處正常的那一面聽得到她說話。

「我沒騙你,」她說,「你留了他的電話號碼給我,所以我就打電話給他。」她說話時一直凝視著杜利的眼睛,努力想表現內心的誠懇,設法應付這個瘋子。「我已經答應要把稿子交給他,叫他打電話通知你取消行動,可是他說他沒辦法通知你,因為他已經找不到你了。他說他寄過兩封電子郵件給你,可是第三封郵件被退——」

「他胡說八道,偏偏你還跟他一鼻孔出氣。」吉姆·杜利話才說完,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又突然有了動作。對她來說,那個動作似乎迅雷不及掩耳,而且殘暴得令人難以置信。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摧殘折磨,都讓她下半生永遠歷歷在目,永遠忘不了。她永遠忘不了。杜利他猛力打她耳光時,呼吸好急促,氣息好濃濁。

麗賽永遠忘不了他的卡其襯衫繃得好緊,兩顆紐扣之間猛然扯開一條縫,那一瞬間麗賽可以看到裡面的白色t恤。他反手甩麗賽一耳光,然後再正手甩她一耳光。反手,然後正手,反手,然後正手,反手,然後正手。他總共甩了麗賽八個耳光。這時麗賽想起小朋友在院子裡的泥巴地上玩跳繩時,邊跳邊唸的口訣。

麗賽永遠忘不了,杜利的手打在她臉上,那聲音彷彿有根火柴從膝蓋上劃過。雖然他手上沒戴戒指——謝天謝地——可是,印象中,打到第四下或第五下時,她的嘴唇已經開始流血,到了第六下或第七下時,鮮血開始四散飛濺。而最後那一巴掌打得比較高,打在她的鼻子上,打得她鼻血狂噴。當時她已經痛得受不了,嚇得哀聲慘叫。

過程中,她的頭一次又一次撞上吧檯水槽下端,耳朵裡嗡嗡作響。她聽到自己哭喊著求杜利停手,哭喊著說她什麼都聽他的,只求杜利趕快停手。接著,他真的停手了,麗賽聽到自己說:「他有一本新的小說,他的遺作,稿子我可以給你。那本小說已經完成了,是他過世前一個月完成的,可是他已經沒有機會修改了。這非常珍貴,他媽的伍伯迪一定會愛死那本小說。」

當時她居然還有力氣想到,你真有本事,竟敢信口開河,萬一他真的問你稿子在那裡,你要怎麼辦?還好杜利沒有繼續追問。杜利跪在她面前,氣喘如牛,邊喘邊在他的袋子裡東翻西找——每天的這個時間,穀倉樓上會非常熱。假如她早知道今天會在斯科特的工作室裡被人毆打,她一定會先把冷氣開啟。她腋下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

「夫人,把你打成這樣,真的很對不起。不過,好歹我沒碰你那個地方。」接著,他用力扯開她的上衣,拉開她胸罩前面的鉤子,於是她那小小的胸部赤裸裸地露了出來。就在這一刻,她意識到兩件事。第一,他根本不覺得對不起她;第二,他手上那東西是在她廚房的「百寶箱」抽屜裡拿的。斯科特都說那玩意兒是「麗賽天國之門的鑰匙」。那是她的開罐器,那種有橡皮握把的大型開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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