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阿曼達說……或者應該說那個附在阿曼達身上的人說……‘別說話,我們想看看蜀葵。’」麗賽自言自語嘀咕著。
對了,這就對了,不,應該說,差不多對了。事實上她還是想不通,不過似乎有那麼一絲絲眉目了。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飛快翻到最後那一頁,可是,每一頁都是空白的。她本來已經要把筆記本丟到旁邊去了,但突然間,她看到最後那一頁底下隱隱約約透出一行字,於是立刻就把那一頁翻過去,看到封底的背面寫著:
4thstation:lookunderthebed(第四條線索:看看床底下)
麗賽並沒有馬上彎腰去看床底下。她把筆記本翻到前面數字那幾頁,然後又翻到倒數第六頁,也就是蜀葵那一頁。這時她又想到一件事。阿曼達寫阿拉伯數字4的時候,都是照小學老師教的那樣寫成ㄐ。而斯科特寫4的時候,看起來會有點像在寫&這個符號。還有,斯科特寫英文字母會把兩個o連在一起,而且,他隨手寫下備忘時,會習慣在底下劃線。至於阿曼達,她寫字都是用大寫字母……不過,有些字母她習慣偷懶,不寫完整,比如說c、g、y、s。
麗賽把筆記本翻來翻去,一下翻到hollyhocks(蜀葵)那一頁,一下又翻到4thstation:lookunderthebed(第四條線索:看看床底下)那一頁。她心想,假如把這兩種字型拿給黛拉和坎塔塔看,她們一定一眼就能認出來,前面那個是阿曼達寫的,後面那個是斯科特寫的。
那麼,昨天早上和她一起躺在床上那個……
「好像他們兩個合為一體了。」她自言自語嘀咕道,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她從來不知道,起雞皮疙瘩的感覺居然會是這樣,好像有什麼東西慢慢爬遍全身。「別人可能會認為我瘋了,可是,他們兩個好像真的合為一體了。」
看看床底下。
最後,她終於按照線索指示,低頭看看床底下,結果只看到一雙室內拖鞋。
5
一道清晨的陽光照進房間裡,照在麗賽·蘭登身上。她盤腿坐著,兩手放在膝上。她昨晚睡覺時全身赤裸,現在也一樣裸著身子坐在那裡。東邊的視窗有薄紗窗簾,陽光照在窗簾上,長長的陰影籠罩在她身上,乍看之下彷彿她全身被一條網狀長襪裹住了。她又看了一眼斯科特寫的那行字。那行字要告訴她到哪裡去找第四個線索,到哪裡去找秘寶——一個很容易就能找到的秘寶,一個好秘寶。剩下沒幾個線索了,很快就會找到她的獎品了。
有時候保羅會逗他,故意藏個很難找的秘寶叫他去找……不過,倒也不是真的那麼難找。
倒也不是真的那麼難找。想到這句話,她立刻「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去看封底。看到啦,在筆記本的商標底下有幾個黑黑的德文小字:
meingott(老天)
麗賽立刻站起來,開始穿衣服。
6
那棵樹枝葉低垂,圍成一個屬於他們的小天地。那棵「嗯嗯樹」底下回蕩著斯科特的聲音,他那充滿催眠魔力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問麗賽會不會把《空虛的惡魔》當成是他自己的恐怖故事?這是他自己的恐怖故事,不過,那也是個令人落淚的故事。斯科特跟她說了許多保羅的事,告訴她小時候他們如何互相慰藉,熬過那些恐怖的經歷。他們親眼目睹有人拿刀割自己,鮮血灑了滿地。他把過去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訴了斯科特。
「爸爸在家時,我們從來不玩尋寶遊戲,」他說,「我們都是趁他去工作的時候才玩。」斯科特平常講話時有種賓州西部的口音,不過此刻,那聲音聽起來卻很像她自己的紐約腔,而且有點像是小孩在講話,有點含糊。
「保羅藏的第一個線索一向很容易找。那個線索通常都是一句話,像是‘秘寶總共有五個線索’——只是為了告訴你總共有幾個線索——然後會叫你‘去衣櫃裡看看’。第一個線索偶爾會是一句謎語,不過後面的線索一定全部都是謎語。我還記得有個線索說:‘到爸爸踢那隻貓的地方去’。看到那句話,我就會想到那口古井。另外,我記得有個線索說:‘到那一「大」片我們耕了一整天的「田」裡去’。看到這句話,我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想到他說的是那輛‘大田’牌老拖拉機。那輛拖拉機停在農場東邊的石井旁邊。當然,一定會有個線索用石頭壓在拖拉機的座椅上。你應該知道,所謂的線索通常就是張碎紙片,上面用手寫了幾個字,然後折起來。我通常都會馬上猜出來,不過,有時候我猜不出來,保羅就會一直提示我,直到我猜出來為止。最後我就會拿到我的獎品,一罐可口可樂或者皇冠可樂,或者一根棒棒糖。」
說完之後斯科特凝視著她,斯科特身後空蕩蕩的,只見一片白茫茫——一片白茫茫。那棵「嗯嗯樹」——其實就是棵柳樹——枝葉垂掛下來,形成一個魔法般的圓圈,把他們圍在中間,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他說:「麗賽,有時候爸爸會很‘邪’,光是拿刀子割自己還不足以讓他發洩。那天,他又發作了,情況很嚴重。當時,他把我……把我放在走廊的長板凳上。」
7
此刻,她忽然想起來(不管她願不願意想起來)當時斯科特說了什麼。此刻她已經快要穿透那片紫色簾幕了,已經快要深入記憶隱藏的角落了。就在那一剎那,她忽然看到有個人影站在後面的門廊上。那可不是錯覺,不是什麼刈草機,也不是什麼吸塵器,而是個活生生的人。她很快就認出那個人並不是貝克曼副警長,不過還好,至少那個人身上也穿著堡景鎮警察的卡其制服。還好她很快就認出來,所以才沒有尖叫出聲。要是她真的像恐怖片女主角那樣開始尖叫,那就太丟臉了。
那個人說他是艾斯頓副警長,他來拿冷凍櫃裡的那隻死貓。他還安慰麗賽說,今天一整天他都會在外面監視。他問麗賽有沒有手機,麗賽說有,在寶馬車上,應該還可以用。艾斯頓副警長建議她把那支手機帶在身上,然後把警長辦公室的號碼設定成快速撥號。這時他看到麗賽臉上困惑的表情,於是告訴她,如果她「不熟悉那種功能」,他可以幫忙設定。
麗賽很少用那支電話。於是她帶著艾斯頓副警長走到寶馬車旁,發現那支電話的電力只剩一半,而充電線擺在座椅中間的扶手箱裡。艾斯頓副警長伸手把點菸器拔出來,看到上面沾了一圈淡淡的菸灰,忽然愣了一下。
「沒關係,拔出來吧,」麗賽告訴他,「我本來想重新開始抽菸,不過後來又決定不抽了。」
「蘭登太太,不要抽應該比較好。」艾斯頓副警長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然後把點菸器拔掉,把電話接頭插進去。麗賽一直不知道,原來電話還可以插在那上面。每當那支摩托羅拉手機需要充電時,她都是拿到廚房去充。這兩年來,她身邊再也沒有男人可以幫她解釋說明書上那些指示圖。兩年了,她還是很不習慣。
她問艾斯頓副警長,充電需要多久。
「充到滿嗎?應該不用一個鐘頭吧,說不定更快。對了,你家裡應該還有別的電話吧?這段時間,你可以儘量待在電話旁邊嗎?」
「沒問題。我等一下要到穀倉整理一些東西,那裡有電話。」
「那就好。等一下那支電話的電充滿了,你就把它掛在腰帶上。要是有什麼緊急狀況,你就按1鍵,辦公室那邊就會有人接電話。」
「謝謝你。」
「不客氣。對了,我剛才說過,我會在外面監視,另外,丹·貝克曼今晚會來接班。他會一直留在原地監視,不過如果臨時接到無線電通報,他會暫時離開一下。這種狀況是存在的,因為像我們這種小鎮,週五晚上警察都會比較忙,不過還好你身上有電話,而且已經設定了快速撥號,貝克曼隨時會回你這邊來的。」
「那就好。對了,關於那個騷擾我的傢伙,你有聽到什麼訊息嗎?」
「沒有,蘭登太太。」艾斯頓副警長說,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他當然悠哉,反正又沒人威脅要傷害他,而且應該不會有人想威脅他。他身高將近六英尺五英寸,體重兩百五十磅。要是她老爸在這裡,可能會說:衣服加裝備可能還有一百七十五磅。在她們老家裡斯本瀑布鎮,老丹迪·德布夏的機智可是出了名的。
「要是安迪聽到什麼訊息,我保證他一定會馬上告訴你。噢,對了,安迪就是克拉特巴克副警長。裡基維克警長去度蜜月了,在警長回來前,我們辦公室由他負責。目前你只要儘量提高警覺就行了。你要待在屋裡,就把門鎖起來,知道嗎?特別是天黑以後。」
「我知道。」
「還有,記得隨時把電話帶在身邊。」
「我會的。」
這時他豎起大拇指朝她比了個手勢,然後笑了一下。她也立刻笑著朝他豎起大拇指。「我現在就去拿那隻死貓。我敢打賭,你一定想趕快把它弄走。」
「你說對了。」麗賽說。不過此刻她心裡真正想趕快弄走的,就是眼前這位艾斯頓副警長。這樣她才能趕快到穀倉那裡,看看床底下有什麼東西。那張床就放在那間粉刷過的雞舍裡,已經放了大概二十年了,那是他們在……
meingott(天啊)
在德國買的。當年在德國的時候……
8
沒有一件事情不出差錯。
麗賽已經忘了是在哪裡聽到這句話的。當然,這並不重要,不過他們住在德國不來梅的那九個月裡,她越來越常想到這句話:沒有一件事情不出差錯。
每一件事,毫無例外。
他們住的那棟房子位於伯坎林大道,一到秋天時風會灌進屋子裡,一到冬天屋子裡就會變得奇寒徹骨。跟房東抱怨,房東總是藉故拖延,好不容易等到春天來了,沒想到雨水也來了,屋子開始漏水。兩間浴室的蓮蓬頭都堵住了,而樓下的馬桶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恐怖至極。房東滿口答應說會來修,可是後來斯科特再打電話給他,他卻根本不接了。最後斯科特花了一筆天文數字找了位德國律師。斯科特告訴麗賽,主要是因為他不能便宜了那狗孃養的房東。那房東有時會趁斯科特不注意,用意味深長的眼神對麗賽眨眨眼(她一直不敢告訴斯科特,因為只要一扯到那個房東,斯科特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後來那個房東發現可能吃上官司,立刻找人過來修房子。後來屋頂終於不再漏水,樓下的馬桶半夜也不再發出怪聲了。而且他連傢俱都換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奇蹟。後來有天晚上,他突然醉醺醺地跑來,對斯科特大吼大叫,一下子罵德語,一下子罵英語,罵斯科特是「美國共產黨瘋狗」。那句話被斯科特當成寶,到死都念念不忘。當時,斯科特自己也喝得醉醺醺的(在德國那段日子,斯科特很少有哪天不是喝得醉醺醺的),居然還請那狗孃養的房東抽菸,然後興沖沖地用德語大嚷:繼續說,繼續說,大師,求求你,求求你。
那一整年,斯科特一天到晚喝酒,一天到晚開玩笑,要不然就是找律師對付那狗孃養的房東。他什麼都幹,就是沒寫小說。不過究竟他是因為一天到晚喝醉,所以才沒寫?還是因為他寫不出文章,所以才一天到晚喝醉?這個麗賽也搞不清楚,也許一半一半吧。
到了五月,她已經不在乎斯科特寫不寫得出來了,因為謝天謝地,他學校裡的客座講學任務終於結束了。到了五月,她滿腦子唯一的願望,就是趕快搬到一個聽得懂別人講話的地方。她只希望沿街走進一家又一家商店和超市時,耳朵裡聽到的聲音不再是像科幻小說《莫洛博士島》裡的獸人那種囈語般的咕噥聲。
她知道這樣對斯科特不公平,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她在不來梅找不到半個朋友,就連學校裡那些會講英語的教授太太也跟她說不上話,而斯科特卻又一天到晚待在學校裡。星期一到星期五,她幾乎整天自己一個人窩在那棟根本擋不住風的屋子裡。冷颼颼的風一直灌進屋裡,儘管她已經用圍巾把自己裹得緊緊的,但還是冷得要命。
她總是孤零零一個人,很寂寞,覺得自己好悲慘。電視節目她一句話也聽不懂,唯一聽得懂的是山上環形交叉路口那裡傳來震耳欲聾的卡車聲,尤其是標緻那種巨無霸卡車經過時,連屋裡的地板都會震動。其實斯科特自己也很慘,他在學校開的課上得很不順利,一塌糊塗。
然而就算斯科特過得和她一樣悲慘,她心裡也沒有平衡一些。天知道,兩個人一樣慘有個屁用。「人倒霉的時候,就會很想看到別人也遭殃。」這句話是誰發明的?根本就是狗屁。「沒有一件事情不出差錯」這句話又是誰說的……說得還真準。
屋裡有個小得像鳥籠的房間,被斯科特用來當做書房,可是斯科特在家時,並沒有窩到裡面去寫他的小說,反而和她黏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其實麗賽反而不太習慣這樣。一開始他曾經試著想寫點東西,可是到了十二月,他坐下來寫稿的次數越來越少。到了二月,他已經完全放棄了。記得從前在國內,他們到外地演講時,都是住在汽車旅館。旅館外常是那種八線道的公路,車聲震耳欲聾,樓上常有年輕小夥子在開派對,吵鬧聲驚天動地。在那樣的環境裡,他居然還有本事照寫不誤。至少就她所看到的,斯科特完全沒有受到干擾。
可是到了德國,斯科特不再寫小說了,而是整個週末跟老婆耗在一起嬉笑玩鬧,鬧到兩人都筋疲力盡為止。他們經常一起喝酒,然後喝到爛醉。麗賽想不出兩個人在一起除了做愛和喝酒還有什麼事可幹。但到了星期一早上起床時,宿醉的滋味很不好受。這時候她還真的很樂於看到斯科特出門去。只不過一過了晚上十點,如果他還沒回來,麗賽又會趴在客廳的視窗,痴痴盯著窗外的伯坎林大道,忐忑不安地等著看斯科特那輛奧迪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心裡疑神疑鬼,想知道他在哪裡喝酒,跟誰一起喝酒,喝了多少酒。
到了星期六,斯科特會慫恿她陪他玩那累死人的遊戲,在那間被風灌得涼颼颼的屋子裡捉迷藏。他說,至少動一動身體會暖和點。還真是被他說中了。他們會互相追逐,身上只穿著那種滑稽的德國皮短褲,樓上樓下跑來跑去,沿著走廊蹦蹦跳跳,那模樣很像嗑藥嗑得神志不清的青少年(甚至有點像變態色情狂)。他們邊跑嘴裡還邊用德語吆喝著一些字眼,像是「小心」、「對了」、「我好痛」,還有,最常說的一句,「meingott(老天)」。他們胡鬧了半天,最後通常是鬧到床上去。
從冬天到春天,不管有沒有喝酒(喝的時候居多),斯科特一直想跟她做愛。她幾乎可以斷定,在他們搬走前,在那棟被風灌得冷颼颼的房子裡,大大小小的角落都曾是他們做愛的戰場,包括每個房間,每間浴室(包括馬桶會發出怪聲那間),甚至每一座櫃子裡。就是因為斯科特近乎瘋狂地不斷跟她做愛,所以她才從來不曾疑心(好吧,幾乎從來不曾)他在外面有別的女人。儘管他平常一天到晚在外面,儘管他喝酒喝得很兇,儘管他沒做他該做的事,沒寫小說,她都不曾起過疑心。
不過她該扮演的某種角色,她自己也沒辦到。有好幾次,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這件事。她不能說當初是被斯科特騙了,甚至不能說斯科特故意誤導她。不,她當然不能那樣說。有件事斯科特只跟她說過一次,不過卻說得直截了當,斬釘截鐵。他說,他絕對不生孩子。他還說,他知道麗賽是在那種大家庭里長大的,所以要是她覺得非生孩子不可,那他們就不能結婚。雖然那會讓他很傷心,可是如果麗賽認為生孩子是那麼重要,那他們也只好分開了。
當年他們在那棵「嗯嗯樹」下,被困在那場怪異的十月暴風雪中,這件事就是斯科特當時告訴她的。此刻,她不願意再想那些事,她寧可回想德國不來梅那寂寞的週末午後,回想當時兩人說過的話。當時是下午三點,天空一片白茫茫,屋外是驚天動地永無休止的卡車聲,連床鋪都會震動。斯科特說,他堅持要把他買的那張床運回美國去。那天下午,就像平常週末的午後,他們嬉笑玩鬧、瘋狂做愛,而麗賽也像平常一樣躺著,習慣性地把手臂擱在眼睛上。然而,當時她心裡想到的卻是,這真是她聽過最「恐怖」的念頭了。他們做愛時有很多花樣,而六個月前還在國內時,她絕對不敢相信他們會玩這些把戲。
麗賽心裡明白,這些瘋狂的花樣跟愛情沒什麼關聯。那只是因為他們太無聊了,太沮喪了,太想家了,喝醉了。斯科特喝酒真的喝得好凶,喝到她都害怕了。她看得出來,要是斯科特不趕快懸崖勒馬,總有一天一定會崩潰的。另一方面,她的肚子英雄無用武之地,沒機會孕育孩子,這件事令她十分沮喪。
當年他們在那棵柳樹下說好了以後不生小孩,只不過,當時她沒有真正意識到,歲月會改變一個人的想法,而時間會逐漸成為一種壓力。也許回到美國後,斯科特又會開始寫他的小說,可是她呢?當時在不來梅,她躺在床上,手臂擱在眼睛上,心想,儘管斯科特從來沒騙過我,可是總有一天,我會後悔自己當初的承諾——而那天已經不遠了。這種預感令她害怕。有時她會想,真希望當年沒和斯科特·蘭登一起坐在那棵該死的柳樹下。
有時她甚至會想,真希望當年沒認識這個人。
9
穀倉裡昏昏沉沉,籠罩在一片陰影中。她自言自語地嘀咕道:「不會的。」然而,她卻忽然感覺樓上的工作室彷彿散發出一種壓迫感——所有的書,所有的小說,所有逝去的人生歲月,這一切彷彿都在告訴她,不要自欺欺人。是的,雖然她並不後悔嫁給斯科特,可是有時候她真的希望自己從來沒有遇見這個令人頭痛的男人。她真希望自己當年認識的是另一種人,比如說,安全可靠的程式設計師。只要這個人一年可以賺七萬塊錢,可以讓她生三個孩子,這樣就夠了。說不定她現在已經有三個孩子,兩男一女,兩個還在唸書,而另外一個現在已經長大成人結婚了。只可惜,她沒有找到這樣的人生,或者說,命運之神並沒有引導她走上這樣的人生道路。
麗賽進了穀倉後,並沒有馬上朝那張德國床走去,而是先轉身走到那間辦公室門口,開啟門,看看裡面。當年斯科特在樓上寫他的小說,而她就弄了這間辦公室,但她忽然想不起來,當年她弄這間辦公室究竟想幹什麼。不過此刻她倒是很清楚自己要幹什麼:她想看看錄音機。她看了一下留言顯示屏,結果看到一個一閃一閃的數字1。這時她忽然想到,是不是該通知艾斯頓副警長,叫他一起來聽?後來,麗賽還是決定先不找他。如果是杜利打來的,她再放給副警長聽。
一定是杜利——不然還會有誰?
腦中那個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平靜,那麼有條不紊,卻又隱含著一種威脅。接著,她鼓起勇氣,按下播放鍵。沒多久,一個女人的聲音開始說話,那是個名叫埃瑪的年輕女孩,她說,改用mci電話公司的系統,可以省下驚人費用。麗賽聽到一半就按下消除鍵,刪掉那則留言,心想:原來女人的直覺也不過如此。
接著,她走到辦公室外,邊走邊笑。
10
那張從不來梅運回來的床用一大塊布罩著。麗賽看著這張床,想到從前曾經和斯科特在這張床上做愛——或者說,在這張床上搞過——不過她眼神中沒有感傷,也沒有懷念。她已經想不起來,在那段「斯科特與麗賽的德國時期」,他們究竟在那張床上「做」過多少次——大概有好幾百次吧。好幾百次?有可能嗎?他們在德國才待了九個月,更何況有些日子,甚至有時候連星期六、星期天,他都很難得待在家裡。
那些日子,有時候他早上七點就睡眼惺忪地提著公文包出門,然後直到半夜才回家。他回到家時通常已經晚上十點,甚至快十一點了,而且還喝得醉醺醺的。所以說,好幾百次?有可能嗎?嗯,確實有可能,因為如果他們整個週末都在搞斯科特所謂的「連環炮」,那確實有可能。
不管他們從前如何在那張床上猛烈震盪,她都很難對眼前這個蓋著白布的怪東西有任何感情。相反她還更有理由恨它,因為她心裡隱約感覺得到,這張床差點毀了他們的婚姻。這不是她的直覺,而是神志清明的推論(斯科特曾在一次宴會上告訴別人,麗賽只要不刻意思考,會比鬼還精。當時,她真不知道自己該要覺得飄飄然,還是應該覺得丟臉)。是的,當初翻雲覆雨的感覺多麼美妙,當初那驚濤駭浪般的高潮是如何一波又一波席捲而來,當初斯科特埋首在她雙腿之間,那無比猛烈的快感是如何令她渾然忘我,飄飄欲仙。而且她也發現斯科特身上有個地方極其敏感,如果她趁斯科特快射出來之前去碰那個地方,他會開始渾身發抖,有時甚至會嘶吼呻吟,令她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當時,斯科特還深深留在她體內,而她感覺得到他那堅挺的器官好熱好熱,就像……呃,熱得像火爐。
儘管如此,她內心深處卻有種感覺,那張該死的床確實應該像這樣用布罩起來,當成屍體一樣裹起來,因為,至少在她的記憶中,當年他們在那張床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一種錯誤,都充滿了暴戾之氣,彷彿他們的婚姻被人掐住了脖子。那是愛嗎?或者,那是性愛嗎?也許吧,也許有幾次。可是,在她的印象中,那多半是一次又一次的醜惡性愛,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放開了,又掐住……然後又放開。
每次做愛之後,他們倆都要花很久時間才能恢復正常,而且一次比一次更久。終於,他們離開德國了。他們先抵達英國的南安普敦,從那裡搭乘「伊麗莎白女王二號」郵輪迴紐約。上船後的第二天,她到甲板上散步,然後走回他們住的特等艙。一走到門口,她掏出鑰匙,忽然聽到裡頭有打字機喀噠喀噠的聲音。那一剎那,她愣了一下,然後不自覺地微微一笑。
她不敢相信一切都已恢復正常,可是站在房間門口,聽到那熟悉的打字機聲音又回來了,她心裡明白,他們有可能再次恢復往日平靜。確實有可能。斯科特告訴她,他已經安排好把那張「老天床」運回美國。她嘴裡沒說什麼,不過心裡已經打定主意絕對不會再睡那張床,絕對不會在那張床上做愛了。要是斯科特敢要求她做這種事——一次就好了,小麗賽,就當重溫舊夢嘛!——她一定會當場拒絕。不對,她一定會破口大罵「操你」。假如天底下真有詛咒這回事,那麼這張床鐵定遭到了詛咒。
她慢慢走到那張床邊,蹲下來,把布罩的下襬掀起來,瞄瞄床底下。這時她彷彿又聞到一股陰魂不散的雞屎味(她就像狗在聞自己的嘔吐物)。接著她看到了,她看到她要找的東西了。
老媽的盒子就在陰暗的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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