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麗賽和阿曼達(老樣子)

「開啟呀,開啟看看呀!」阿曼達用命令的口吻催促她,然後把兩本雜誌塞到麗賽手上。這時麗賽忽然聞到姐姐身上那股辛辣而刺鼻的汗臭味。「有照片的地方夾著紙渣,看到沒?」

紙渣,她們的媽媽把碎片、垃圾之類的破爛東西都叫渣。麗賽先翻開那本半年期刊,翻到夾著碎紙片的那頁。照片拍得很棒,印得也很好,是她和斯科特兩人。照片中,斯科特正要走向講臺,而她就站在他後面鼓掌,另外聽眾也在鼓掌。至於《春風野火》上的那張照片,印刷質量可就差了十萬八千里。一看照片就知道是針式印表機印的,點狀顆粒粗得像是用鈍掉的鉛筆尖點出來的,而且紙張還是那種裡頭混雜著細細木屑的廉價雜誌紙。然而看著那張照片,麗賽突然有點想哭。照片裡,斯科特正要走進一個黑漆漆、鬧鬨鬨的聚會場所。他咧嘴笑著,那是他的招牌笑容,彷彿心中正吶喊著,噢,對了,來對地方了。她走在他身後一兩步。當時照相機的大型閃光燈剛閃過,殘光中的她面露微笑。她認出自己當天穿的是安·克萊牌藍色上衣,左邊有條看起來很滑稽的紅色條紋。由於閃光燈的緣故,照片裡她的下半身籠罩在陰影中,什麼都看不見。她已經想不起那天晚上是什麼場合,不過她知道自己穿的一定是牛仔褲。每當她要徹夜狂歡時,一定會穿那條褪色牛仔褲。照片底下的說明文字是:「當代傳奇人物斯科特·蘭登上月至佛蒙特州立大學訪問,並參加該校‘戰俘營俱樂部’舉辦的派對(陪同出席的還有他的女性好友)。蘭登先生全程參與,在派對上朗讀作品、跳舞、玩樂,直到派對結束。這個男人很懂及時行樂。」

是的,這個男人真的很懂及時行樂。她可以作證。

她看看那些堆積如山的期刊雜誌,突然有點不知所措。太多了,說不定她能在裡面找到無窮無盡的回憶。她突然明白,阿曼達做了這件事,等於又在她心頭撕裂一道傷口,而這道傷口會不停淌血,很久之後都癒合不了。是否只有他一個人體驗過那黑暗的世界?在那黑暗悲慘的世界裡,他會不會感到無比孤單,想大聲吶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也許麗賽不完全知道他過去的一切,然而她知道的已經夠多了。她知道斯科特曾被恐怖的夢魘侵擾過,太陽下山後,他絕對不看鏡子——如果可能的話,他甚至不看任何會反光的東西。儘管如此,她還是很愛斯科特,因為這男人很懂及時行樂。

只可惜,他們再也無法一起活在當下及時行樂了。如今他已經走了,就像俗話說的,「長眠於九泉之下」。她的人生已來到一個新的階段,從此以後,人生路上她只能踽踽獨行,而且再也無法回頭了。

想到這些,她渾身忽然起了一陣寒顫,腦中浮現許多思緒。

(她突然想到某種紫色的東西,某種身上有斑紋的東西。)

接著,她告訴自己,最好還是別再想了,於是她試著把腦中那些思緒揮開。

「謝謝你幫我找到這些照片,我好開心,」她用熱切的語氣對阿曼達說,「知道嗎?你真是個好大姐。」

阿曼達的反應一如麗賽的希望(不過麗賽倒也不敢抱太大期望),她有點驚訝,因為她沒想到麗賽會是這種不卑不亢的姿態。她狐疑地看著麗賽,似乎想從麗賽的表情中找出一點虛情假意的痕跡,不過她實在看不出任何破綻。過了一會兒,她那副劍拔弩張的姿態漸漸鬆懈下來。她拿回筆記本,皺起眉頭看著筆記本,表情有些茫然,彷彿不太確定筆記本是從哪兒來的。麗賽心想,阿曼達表現出的合作態度,說不定接下來對她會很有幫助。想想看,雜誌的數量多麼驚人。

接著,阿曼達忽然點起頭來,那副模樣就像那些想到什麼事情時,一開始會有點失神的人。「那些沒框起來的號碼,表示那些雜誌裡的照片好歹打上了你的名字——麗賽·蘭登,好歹當你是個人。雖然只是個名字,但至少有點意義——想想看,平常我們都怎麼叫你的?而他們居然這麼正兒八經地稱呼你,你看看,夠不夠諷刺?另外你有沒有注意到還有些號碼是用四方形框起來的?那些雜誌裡有你的獨照!」說到這裡,她意味深長地看了麗賽一眼,那種眼神讓人有點害怕。「你一定會很有興趣。」

「那當然。」麗賽回答時努力裝出興奮的語氣,但事實上她根本想不透,那些年中她身邊一直都有斯科特,所以自己怎麼會有興趣拍下獨照呢?這些年來她和斯科特朝夕相處,而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不會咄咄逼人,卻又懂得「上緊發條」。如今回想起來,那些年,那些年竟如此短暫,倏忽就過去了。她抬起頭,看著那一大堆參差不齊、如山巒起伏的雜誌期刊,腦中思潮起伏。她想象自己盤腿坐在「記憶角落」的地板上,(除此之外還能坐在哪裡呢?)一本接著一本、一堆接著一堆,把那些期刊雜誌從頭到尾看過一遍。她想,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有些照片令阿曼達生氣,不過麗賽在照片裡看到的是她走在斯科特身後,抬頭看著他。現場聽眾鼓掌時,她也跟著一起鼓掌。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哀樂,唯一顯露出的是種很優雅的專注神情。那神情彷彿在說:聽他演講一點都不無聊。那神情彷彿在說:我聽他演講也不會激動。那神情彷彿在說:他並未點燃我心裡的熱火,我對他也是一樣(這當然是謊言,他們對彼此都熱情如火)。那神情彷彿在說:一切都是老樣子。

阿曼達恨死了那些照片。她覺得那些人簡直就把她妹妹當成黃臉婆和女傭。她覺得,在那些人眼裡她妹妹不過是「蘭登太太」,有時候是「斯科特·蘭登的太太」——最令她氣憤的是,有時她妹妹什麼都不是,甚至還被貶低到「女性好友」的地位。在阿曼達看來,這比干脆殺掉她妹妹還殘忍。

「嗨,阿曼達?」

阿曼達轉過頭來看著她,就在那一剎那,麗賽心頭一震,因為光線是很殘酷的。她忽然想到,今年秋天阿曼達就六十歲了。六十歲!接著麗賽又想到,在多少個夜裡,彷彿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在侵擾斯科特,令他輾轉難眠。只要她能照自己的方式處理斯科特的遺物,她永遠不會讓伍伯迪那些傢伙知道這些事。那個東西身上有無數斑紋。癌症病人最容易看到那種東西。他們每當看著點滴瓶子裡的止痛藥空了,第二天早上護士才會來幫他們補藥時,就特別容易看到那個東西。

麗賽,它靠得很近了。我看不見它,可是聽得到它好像在吃什麼東西。

別亂講,斯科特,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麗賽?」阿曼達叫了她一聲,「你在說什麼嗎?」

「沒什麼,只是自言自語。」她勉強笑了一下。

「你在跟斯科特說話嗎?」

麗賽笑不出來了。「是的,大概是吧。有時候我還是會不自覺地跟他說話。我一定是精神不太正常了,嗯?」

「我不覺得你精神不正常。如果你真的跟他說話了,那就不叫精神不正常。我知道那種感覺。我自己也有過那種經歷,不是嗎?」

「阿曼達——」

但阿曼達沒在看她。她一直轉著頭看那堆雜誌和學生刊物。後來,她終於回頭凝視著麗賽,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麗賽,我幫上忙了嗎?我只希望能幫得上忙——」

麗賽拉起阿曼達的手,輕輕捏了捏。「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我們出去吧,好不好?我們來丟銅板決定誰先洗澡,好不好?」

4

我迷失在黑暗中,但你找到了我。我好熱——好熱好熱——幸好有你拿冰給我。

那是斯科特的聲音。

麗賽睜開眼時,還以為一定是剛才家事做到一半突然恍神做了個夢。她夢見斯科特已經死了,而她不得不開始清理他穀倉裡的那個工作室。那真是個浩大工程。那個夢感覺如此逼真,彷彿歷歷在目。此刻她睜大眼睛,突然意識到斯科特真的死了。她想起來了,剛才她把阿曼達送回去後,回到家裡躺在床上睡著了。她的夢其實是另一幅場景。

夢境裡,她彷彿在月光中漂浮。她聞到陣陣花香,一種充滿異國情調的氣味。一陣溫柔的風輕輕掠過髮際,頭髮隨風揚起,向後飄散。她彷彿置身在一個離家很遠很遠的秘密世界裡。在那個世界裡,午夜之後總會吹起這樣溫柔的風。然而她知道,那是她的家,一定是,因為那棟穀倉就在眼前,斯科特的工作室就在穀倉裡面。那些「遺稿狗仔」虎視眈眈的東西就在那裡。而現在,多虧了阿曼達,她發現那裡還埋藏著許多照片。照片裡的人就是她自己,還有她過世的丈夫。那是深埋多年的秘寶,珍藏的感情。

此刻,溫柔的風彷彿在她耳邊低語:你最好還是別看那些照片。

噢,毫無疑問,她當然明白。然而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去看,既然已經發現,怎麼可能忍得住不看呢?

她發現自己在一片巨大無比的布面上起伏擺盪,布面上印滿密密麻麻的字,反反覆覆都是同一句話:「皮爾斯布里頂級麵粉」。銀色月光遍灑而下,映照在布面上,布面四角像手帕一樣打著結。那種奇妙的感覺彷彿騰雲駕霧,令她十分陶醉。

斯科特。麗賽試著大聲呼喚他的名字,可是卻喊不出聲音。這是夢,她身不由己。她發現穀倉前的那條車道不見了。房子和穀倉中間那片空地也不見了,變成一大片浩瀚遼闊的紫色花海,沐浴在銀色月光下,如夢似幻。斯科特,我愛你,我要救你,我……

5

接著她醒來了,發現四周一片漆黑,聽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說著同一句話,彷彿某種咒語:「我愛你,我要救你,我拿冰塊給你。我愛你,我要救你,我拿冰塊給你。我愛你,我要救你,我拿冰塊給你。」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件往事。某年八月,他們來到納什維爾,那天很熱。這件事又讓她聯想到多年來兩人相依相偎,如今忽然只剩她一個,那種感覺真的很怪異,她很不習慣。當然,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她一直以為,兩年過去了,應該夠久了,那種怪異而陌生的感覺也該消失了,然而,兩年過去了,她至今還是無法適應。假如悲傷就像刀刃,那麼時間只不過是讓刀刃變鈍。刀刃再也無法在她心頭劃出一道細細的傷口,但卻能狠狠劈開她的心。因為,世上的一切再也不是「老樣子」了。外面的世界不一樣了,她的內心也不一樣了,這世界再也不屬於她了。這張床本來是他們兩人的小天地,此刻麗賽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麗賽覺得獨自醒來發覺自己仍然獨自擁有這棟房子是最孤獨的時刻。整棟房子裡,只有你和牆中的老鼠還在呼吸。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布萊澤》《》《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屍骨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