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說完,不等話音落下,時光一個轉身跳了下去。
「你——」
霍明遠的聲音幾乎和他的手一起追到,時光在墜落的同時就被一個強大的力氣一下子拽住了手臂,堪堪懸在了崖壁上。
「你又發什麼瘋!」
霍明遠伏身在斷崖邊上,一手緊抓著她,一手抓在崖邊那棵老樹上借力,想要把懸在半空的人拉拽上來,但到底體力已經透支,遠不比平時,被他拽住的人又掙扎不停,他使出全部力氣也只能將將維持平衡。
時光掙了幾下,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就不掙了。
死是她最後的打算,但她從沒打算要拖著任何人一起死,尤其是這個一旦抓住了她,就無論她再說什麼都絕不可能鬆手的人。
時光索性也不和他多說,一聲不吭地用她沒被抓住的右手摸上左臂捲起的袖子,從褶子裡捏出一片兩公分寬的菱形刀片。這是她來西雁山之前從那把可折斷式美工刀上偷偷掰下來的,掖在捲起的袖子裡以備不時之需。
只是沒想到會用到這種時候。
用在這個人的身上。
霍明遠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了,時光心下一橫,一刀狠割在他小臂上。
鮮血頓時湧出來,順著他的小臂淌過他的手背,又從他的手背流到她的手臂上。
「你別胡鬧!」霍明遠吃痛地吼了她一聲,和時光預想的截然相反,那隻攥在她手腕上手非但沒因為突如其來的疼痛鬆開,反而攥得更緊了,「我跟你說過,你對我還有用!」
「別騙我了……該抓的都抓到了,我沒有什麼能讓你用的了。」
「你得埋我!」
時光剛又把刀片舉起來,忽然被他這幾乎是吼出來的兩個字聽得一愣。
霍明遠深深喘了兩口氣,才又騰出點說話的力氣:「我幹了這一行就不怕死,但是我怕死了沒人知道我死在哪!我爸也是幹緝毒的,在中緬邊境犧牲,十幾年了,到現在遺體都不知道在哪……我要是也死不見屍,或者屍體被送回家的時候就剩一把骨頭了,我媽非瘋了不可……我知道真有那麼一天,你也未必真能埋我,但是自從你答應過,我就踏實了……你要是不信,現在就跟我回家,你自己去問我媽,行不行!」
霍明遠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帶話音也開始發抖,經由他的手淌到她身上來的血越來越多,已經幾乎是成股不斷地淌下來。
時光這才發現,這些血不是從她剛割的那道傷口裡流出來的。
剛才一時情急,霍明遠想也沒想就用習慣的右手抓了她,撐了這麼一陣,他右手臂上那道本來就沒有好好處理的槍傷又裂開了。
霍明遠還是拼命地抓著她,與其說是拼命要救她,倒更像是拼命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時光心頭一緊,剛想扔了刀片去扒崖壁上突出的石頭,忽又頓住了。
「你換個人吧,你媽媽不會願意讓一個罪犯去埋她的兒子的。」
「你還沒完沒了了……是,你是罪犯,但你也是市局經偵隊的線人,對吧?我都核實過了,你那些混在廢紙堆裡的錢,全都是轉移出去交給經偵隊的!」
「這是兩回事——」
「不管幾回事!不管你做的這些事最後在法律上怎麼算,但是事兒你做了就是做了!老大不小的人了,好事壞事,全都是你自己拍板決定乾的,敢做就不敢當嗎!你怕流言,那你更不能死,你要是死了,真有那麼一天你指望誰把這些事解釋清楚,你指望誰維護你全家的名譽啊?你這麼死了你對得起你父母嗎!你對得起我嗎!你覺得你對得起誰!」
霍明遠越說越急,一口氣朝她吼完,餘音又在山崖峭壁間回回蕩蕩,聽在時光耳中,彷彿是從天地間傳來的詰問,振聾發聵。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了……」
時光仰望著崖上還在苦苦堅持的人,喃喃出聲。
她計劃裡的人生就只到這裡為止,從沒有想過別的可能,現在突然要她拐向另一個完全陌生的方向,去走一條更長更遠的路,時光一時間茫然無措,不敢,也不知道該怎麼起腳。
「傻姑娘……我認識你半年,就沒怎麼見你笑過,但是我也從來沒懷疑過,這些結束以後,你一定會好好過完餘下的一輩子。
「你怎麼知道?」
「我不是知道,誰也不能現在就知道明天是什麼樣啊……我只能跟你保證,不管明天是什麼樣,都有我跟你在一起,如果你過不好,我負全責,行不行?」
霍明遠已經支撐到了極限,低啞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臂上流出的血已經把他們兩人的衣袖都浸透了,就算這樣,那隻抓在她手腕上的手還是沒有半分放鬆。
時光扔了手裡的刀片,攀住崖壁上突出的石塊。
「行。」
跳下來的時候她沒想過還要上去,但現在要上去了,她也有把握能上得去。
十二年前她就曾在南山徒手爬過這樣一面斷崖,那時候就只有她一個人,她只憑著自己的一雙手翻過那面連追捕她的山民都認為絕不可能有人能爬得過去的斷崖,逃出南山,從此脫胎換骨,用十二年的時間活成了如今的樣子。
現在比起那時多了一隻手不顧一切牢牢地抓著她,她有百分之百的底氣能爬上去,也有了百分之百的底氣能再一次脫胎換骨,活成一個全新的模樣。
今天往後,她的過去也成為了所有人的過去。
所有人的將來也將成為她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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