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發現就是夾在機房和廚房之間的那間化學實驗室。
面積雖然不大,但是裝置一應俱全,樣樣不比那間九號實驗室裡的差。實驗室的牆上貼著宗亮獲得各種專利獎項的新聞圖片,一臺電腦靠牆擺著,電腦旁邊立著一個相框,壓在相框裡的照片上是個鬍子拉碴、目光兇狠的中年外國男人。
霍明遠一眼看到這張照片就「哧」地笑了一聲,跟他一起過來的時光禁不住問。
「這個人是誰?」
「一個美國電視劇裡毒販子,本來是個老實巴交的化學老師,後來靠化學知識成了製毒師,又一步步走成了大毒梟。估計宗亮沒追完全集就拜偶像了,他肯定不知道,這老哥最後眾叛親離,走投無路,開槍自殺了。」
帶他們過來的便衣警察也苦笑著搖頭。
「這叫什麼事兒啊……好好一個青年才俊,那點聰明勁兒全用到這地方了。聽說是雁大最著名的化學教授楊正明從小資助到大,手把手培養的徒弟啊。」
時光臉色微微一黯。
這警察似乎不知道楊正明的女兒就在眼前,還想接著說什麼,被霍明遠不著痕跡地岔開了。兩人簡單地確認了一下實驗室裡的各種原料和成品,霍明遠就帶著時光出去了。
「霍明遠,我能單獨跟你說幾句話嗎?」
「好。」
時光一路走出這棟房子,走出庭院,沿著山路直往上走。
九點鐘,山裡的霧已經散去大半,只剩薄薄一層遊蕩在林木之間,在明媚的陽光下做著最後無謂的躲藏。山裡除了陣陣鳥鳴之外就只有風吹枝葉的沙沙輕響,沒有任何跡象能讓人感覺得出,警方的收網工作正在這片靜謐的山林裡緊鑼密鼓又悄無聲息地進行著。
一連走了十幾分鍾,直到再無路可走,時光才在斷崖峭壁邊站下腳,回身看向一路跟她走到這裡,明顯就快耐心耗盡的人。
「你身上沒有帶監聽裝置吧?」
「沒有。」霍明遠朝深淵下探了一眼,更是一頭霧水了,「怕他有裝置能捕捉監聽裝置的訊號,暴露位置。怎麼了?什麼事兒非得到這種地方說啊?」
「我剛才想起來,星期六的時候……就是昨天,我翻過你辦公室的冰箱,裡面就有那個牌子的速凍餛飩。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是騙我的嗎?」
霍明遠在山風中狠愣了一下,才恍然明白時光說的「那些」是哪些,不禁失笑。
「還真不是。」霍明遠到底還有一身不輕的傷,折騰這麼一大早晨,又跟她走了這麼一截山路,精神多少有點不濟,斜身挨靠在斷崖邊的一棵老樹上,語聲低低緩緩,別有幾分溫柔,「我也是看見你冰箱裡那袋餛飩的包裝才知道,這牌子的餛飩我原來是自己買過,但是說實話,我自己吃的時候根本沒覺得那就是我在家裡吃過的餛飩。那時候我才想明白,我饞的不是那口餛飩,是回家吃飯的滋味。」
「你的家對你很重要,是嗎?」
「當然啊。」
「如果你知道有個人要毀了你的家,你會怎麼辦?」
「阻止他。不管誰要毀了誰的家,我知道了都得阻止啊,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保證千家萬戶安居樂業,警察就是幹這個的。」霍明遠啼笑皆非,「你這都是什麼問題啊?」
「如果這個人就是你自己呢?」
時光問得很認真,而且這話分明還有後話。
霍明遠一時摸不清頭緒,不禁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家已經毀了,是毒販子毀的,現在它很可能要再毀一次,這次是我毀的。」時光頓了頓,在霍明遠半怔愣半詫異的目光裡淡淡地說,「我說我不怨警察,是真的。我爸爸以前總跟我說,只要自己還能使出一分力氣,就不要等著別人來幫忙,因為這個世上有的是比我更需要幫助的人。所以我小的時候他們資助了宗亮,宗亮來雁城讀中學以前,每次去南山看他,他們也帶我一起去。要不是因為這個,我對南山的環境有些瞭解,我也不可能憑一個人的力量從那樣的大山裡逃出來。」
時光背對斷崖站著,身後重山疊障,把她襯得格外渺小。
即便是這樣的山,和南山那片山區相比也是不值一提的。
更何況那裡除了更復雜難走的山路,還有氾濫的毒品問題和隱秘的人口買賣,時光說得輕描淡寫,但霍明遠到現在也無法想象,一個從小在城市裡長大的十幾歲的女孩子,是怎麼憑一己之力從那種地方逃出來的。
「但是我知道,憑我一個人就只能活下來,不可能給我父母討公道,所以我一邊開始學謀生的技能,一邊開始找人。我沒有撒謊,我一直在找的人就是你這樣的人,一個想抓教授的臥底警察。因為警察再怎麼臥底都還是警察,你們要遵守紀律,要掩藏身份,所以很多事情束手束腳。但是我不用……」時光搖搖頭,改口換了個說法,「應該說是時光不用。時光是個罪犯,是個查不到身份,見不得光的賬房先生。時光能幫這名警察找到教授,教授也只有被警察抓到,送上法庭,楊正明一家才能得到真正的公道。可是不管時光怎麼做,她都是個犯罪分子,她不是楊正明夫婦的女兒。她沒資格是,也絕不能是。」
霍明遠終於聽出了一點兒意思,斜靠在老樹上的身體不由得挺直起來。
「我那同事不是有心的,他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他說的是事實。」時光不怒不悲,「楊正明已經有了一個毒販徒弟,如果再讓人知道楊正明夫婦的女兒是個罪犯,他們還能得到什麼公道嗎?媒體會怎麼寫他們,人們會怎麼議論他們?教授已經把這一家人殺死過一次了,我不能讓他們被別人的嘴再殺死一次。」
「時光,我替他向你道歉,向楊教授道歉。」
「跟他沒有關係。」時光認真搖頭,依舊無波無瀾地說,「我從一開始就是打算找到教授之後死在教授手裡的。這樣就能說,雁城第一賬房先生時光,在協助警方抓捕教授製毒販毒集團頭目關夢嬋的過程中,不幸遇害身亡,和楊正明一家沒有半點關係。可是我不知道那個時候警方能聽見我們說話的內容,我自己承認了我是楊正明的女兒。」時光嘴唇微抿,「我不想利用你,但是我現在只有這個辦法了。」
時光說話一向是這麼個平淡的調調,但這次不知道為什麼,霍明遠直覺覺得她平淡得跟往常不大一樣。她往常的平淡是那種世界上不管發生什麼都和她無關的平淡,而眼前的這種平淡,卻好像是她的一切都和這個世界無關了。
霍明遠隱隱有些不安:「你想幹什麼?」
「我媽媽有先天性的血液病,我在來的路上借司機的手機查過了,她的情況根本就不符合做骨髓捐獻的條件。所以你是詐我的,你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就是楊丹婷,對吧?」
一抹驚訝掠過霍明遠的眉眼,足可以算是一句肯定的回答了。
時光緩緩舒了口氣,緩緩後退了一步:「我現在告訴你,其實我不是楊正明的女兒,我就是賬房先生時光,之前我承認自己是楊正明的女兒,只是想獲得同情為自己減罪,現在這件事被你發現了,我拒捕逃跑到這裡,失足墜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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