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大晴天裡,體感溫度最熱的時間不是陽光最強烈的正午十二點,而是暴露在陽光下的種種事物被一上午毒辣的光線曬到飽和,終於從受熱物體變成熱源的下午兩點。
這個時候鮮少有人出門,即使出門,也是行色匆匆地趕往下一個陰涼地,不會有多少閒情停下腳來和熟人說話,更沒有多少精力留心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時光走到小賣部的時候正好是這個時間。
這片小區附近不遠就有大型連鎖超市,這間開了不知有多少年頭的小賣部已經很少有人來買東西了,唯一還算紅火的一項生意就是代收快遞,時光進門的時候剛有一輛送快遞的電動三輪車從門口離開,小賣部一進門處專門擺放快遞箱的架子已經堆得滿滿當當了。
守著這間小賣部的是個聾啞老大爺,時光和他熟絡地比劃著買了一桶泡麵和一支巧克力甜筒,又比劃著向他借了玻璃櫃臺上那部舊得難辨原色的臺式電話,然後側對門口倚站在櫃檯邊,在牆角那臺鏽跡斑駁的電風扇吱呀呀的響聲中撥通了一個手機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對面才傳來一個尖細的女人聲音。
「喂?哪位?」
女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接到陌生電話時特有的疑惑和戒備,即便如此,時光還是能在這副熟悉嗓音中一下子想起那張描畫精緻的面孔。
就在她記憶中的「昨天」,這副嗓音還聲嘶力竭地罵過她。
時光咬了一口甜筒,藉著咀嚼吞嚥的動作自然地模糊了說話的口型,也模糊了出口的聲音,才低低地問:「你是雁城大學的童爍嗎?」
女人的聲音變得更疑惑也更戒備了:「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你丈夫宗亮的朋友。」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女人的聲音再次傳來時,聲音裡所有的疑惑和戒備全被一種微妙的冷淡取代了。
「他今天回國,飛機兩點半到,有什麼事你直接聯絡他本人吧。」
「等一下。」時光搶在電話結束通話前叫住對面的人,悄然瞄了一眼正拿著一份報紙在電風扇前安然打瞌睡的老大爺,又在甜筒上咬了一口,「麻煩你想辦法轉告他,讓他下飛機之後不要和任何人聯絡,不要和任何人接觸,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直接去你舅舅在西雁山的那棟房子,有位老朋友會去那裡找他。」
「等等……」一陣高跟鞋匆匆踏過地磚的聲音之後,對面才再次傳來女人微微氣喘的聲音。背景音清淨了些許,把那副原本就尖細的嗓音襯得更加尖細了,「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我舅舅在西雁山的房子?」
時光沒回答,又咬下一口甜筒,自顧自地接著說:「還有,他只能一個人去,誰跟著他誰就會有生命危險,你也不例外。」
對面又靜了兩秒。一個清晰可聞的深呼吸後,女人的聲音不但沒有安定下來,反而顫抖得更加明顯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時光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在來的路上也打好了草稿,只是打草稿容易,真要張口說出來,還是覺得如鯁在喉。
拿著甜筒的手不知不覺地攥緊,擠得甜筒底部融化的冰激凌順尖滴落下來,時光直覺得胸前忽然一涼,猛一激靈,才聽見電話那頭的人已經在「喂喂」地詢問她是否還在了。
時光徒勞地擦抹了兩下,無奈地看著那灘已經浸進纖維裡的褐色印子,在這偷襲她的甜筒上狠咬了一口,含著一口冰涼像背課文一樣徐徐把話說出來。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我現在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我知道你有多在乎他,但是你現在的處境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也不是他讓你看到的那樣。你只要照我說的做,我會讓你看到你丈夫的真面目。」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聽不懂你——」
時光淡聲打斷電話那頭因為忽然拔高而難掩驚懼的嗓音:「你不想知道你的這輩子和一個什麼樣的人綁在了一起嗎?」
「我丈夫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清楚。」
「那他是什麼樣的人,學校清楚嗎?他的學生清楚嗎?他的家裡人清楚嗎?你的家裡人清楚嗎?公安局清楚嗎?」
時光每問一句,電話那頭的喘息聲都愈發急促一重。
「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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