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什麼?」霍明遠納悶地看著她從急救箱裡翻出一把尖細的手術剪,一手拿剪子,一手揪住黏在他身上的襯衫,穩準狠地剪了下去,不等他動手阻攔,就把他襯衫自下而上剪成幾片,像剝橘子皮一樣從他身上一片片剝了下來。
「哎哎哎——你趁火打劫啊……」
霍明遠哭笑不得,時光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襯衫下面的這副身體顯然經歷過一番地獄般的折磨,從胸前到背後,一道道傷口摞著傷口,血肉模糊。沒包紮,卻明顯被潦草地衝洗過,水沒擦乾,混著滲出的血被襯衫吸收後就這麼一直捂著傷口,在盛夏的大熱天裡已經浸得傷口周邊的皮肉泛白發炎,好像在一副筋骨結實線條優美的身體上套了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破衣服,一眼看去,觸目驚心。
他右手臂靠近肩膀位置上的那處槍傷也被簡單粗暴地收拾過,粗暴到好像只是像挖土豆一樣把那顆子彈挖了出來,又像填土一樣塞進了棉球堵住血洞,僅此而已。
最讓時光心驚肉跳的是他被利器貫穿肩背形成的四個對稱的傷口,雖然沒傷到大血管,也沒有那處槍傷創面那麼大,但是隻看位置就很容易猜到,那裡曾有一副鎖鉤一類的東西從他身體中穿過,把他活生生吊了起來。
光是這麼看著,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鑽心剜骨的疼痛。
時光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幹了件天大的蠢事……
「我都說了,就是一點兒皮肉傷,死不了人……」霍明遠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了,伸手要去夠他丟在一旁的西裝外套,剛一動,就被時光揚著剪子攔住了。
「霍明遠,」時光嗓音微微發顫,「我們的策略到底是什麼?」
霍明遠一愣:「什麼?」
「如果我們只是想脫身,沒必要非等你……等你受完這些,更沒必要非得一直拖到今天早晨,這樣的辦法我昨天肯定也能想得出來,而且趁天黑脫身會更容易。所以我們的策略不是為了脫身,我們是在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幹什麼?」
「教授就在那棟房子裡,我們在找他,是嗎?」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她的凝視中一點點眯起來,霍明遠深深地和她對視片刻,才輕皺起眉頭,沉聲問:「昨天的事,你真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時光用力搖頭。
霍明遠又緩緩閉了眼,靠在牆上低低地嗆咳了兩聲,轉頭啐出一口血沫,慢悠悠地啞聲開口:「不要緊……這事兒還沒完,還有機會。」
「那我們昨天知不知道,」時光嘴唇一抿,頓了頓,低聲問,「教授就在我們中間?」
霍明遠眉心一動,驀地睜開了眼睛,卻沒開口說話,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說下去。
「我們從酒窖逃跑是突發的,如果教授躲在那棟房子裡一直沒現身,或者混在那群打手裡面,憑他的本事,他就有很多機會能下命令指揮應對這件事。但是那群打手始終都猶豫不定,直到我們開車走了才又追上來,這說明在當時的情況下教授不方便下命令,他是在扮演和我們一樣被看管的角色。」時光沉了口氣,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些,「也就是說,他就在我們中間。除了你和我,就是宗亮,童爍,秦暉,和關夢嬋。」
霍明遠垂眼看看時光緊攥在手裡的那把銀光湛湛的剪刀,一時沒出聲。
「可是,」時光忽然皺起眉頭,「教授至少六十歲,我們中間沒有年紀這麼大的人。」
霍明遠「哧」地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霍明遠噙著那點還沒散盡的笑意低頭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你把我扒得這麼幹淨,就是讓我聽你說這個啊……你好歹負點責任吧?」
沉浸在血腥裡的緊張氣氛被他這三兩句攪得忽然有點變味了,時光窘了一下,抿起嘴低下頭去,在急救箱裡扒拉了一陣,才又低低開口。
「我不是故意要壞你的事。」
霍明遠不知道在想什麼,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好像根本無所謂她是有心還是無意。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答應過的事從來不會隨便反悔,這一次也不是我要反悔,我真的想不起來昨天發生過什麼事了。」
這話與其說是表達歉意,倒更像是為自己辯解開脫,霍明遠這才回過味兒來:「你是覺得自己壞了事,心裡過意不去,還是怕我找你算賬啊?」
「怕你找我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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