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牢籠

「那你怕的什麼?」

時光手指肚輕輕摩挲著瓶子上的紋路,蹙起眉頭看他:「你也看見那張餐巾紙了,他是個搞化學的。你不怕嗎?」

「搞化學的怎麼了?」霍明遠失笑,「我製藥公司裡搞化學的多了去了,咖啡吧裡磨豆子的那個還是化學專業的研究生呢,我怕搞化學的幹什麼?」

「只有你一個人的話當然沒什麼,你身上全都是酒味,聞不出別的。但是約見你的人身上要是帶著你們那些貨的味,搞化學的人很可能一下子就聞出——」

時光話沒說完就忽然收了聲。

她並沒想把話斷在這裡,只是霍明遠的目光猝然變得好像一把剛從冰窟窿裡拔出來的刀,既冷又利,直抵在她咽喉上,那句話的後半截就生硬地斷在了她的喉嚨口。

霍明遠紋絲未動,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一字一句地問她。

「你怎麼知道的?」

時光直覺得脊骨中央自上而下竄過一道寒涼,渾身一僵,手上一抖,險些灑了瓶裡的水。

這雙眼睛裡沒有半點怒氣,有的是一股比怒氣更恐怖千萬倍的東西,那東西在他幽深的眼底嘶吼打轉,那座重又顯現出來的牢籠此刻竟成了一種變態的保護。

時光背後洇出一片細細的冷汗,正想轉開目光求一絲喘息,下頜忽然被捏住了。

不輕不重,剛好讓她動彈不得,只能仰頭對著那雙愈發迫近的眼睛。

霍明遠低沉的嗓音又冷下幾度。

「說話。」

時光被捏著下頜,強嚥下一口唾沫,才把聲音從唇齒間緩緩遞送出來:「知道什麼……你們的貨嗎?」

開口無比艱難,可一旦說出了第一句,後面的話就好像種子破土,大水衝堤,陽光穿雲一樣,自然而然又勢不可擋地接了上來。

「我入行快十年了,什麼樣的賬我都做過,不管怎麼變樣我都能一眼看出來。第一次給你做賬的時候我就知道……不,是第二次。今年二月份你第一次去我家找我的時候只是想試試我的能力,你讓我一小時做完的那個賬,材料看起來是你公司下面一個加工廠的資料,其實是用你公司食堂去年最後一季度的賬改的,對吧?」

時光一句比一句平穩地說著,手中瓶子裡的水波也一重一重地淺了下去。

那隻捏在她下頜上的手絲毫沒有鬆緩,但定在她咽喉上的目光已見鬆動了。時光透過一口氣,勉強恢復到一貫的平淡,坦然問他:「你們做的是要命的生意,我膽子是小,但是我害怕得不對嗎?」

捏在她下頜上的手頓了片刻,終於鬆開了。

鬆開了也就鬆開了,不像宗亮的手腕那樣還留有紅腫脹痛的印子,這隻手剛一從她肌膚上離開,一切感覺就隨之散盡了。

那座牢籠也再次不見了。

霍明遠又從那儲物盒裡拎出一瓶礦泉水,一把擰開,一連灌下半瓶,才撥出一口氣來,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你膽子已經夠大了。」

時光大膽地把水瓶子伸過去,和霍明遠手裡的輕碰了一下,才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霍明遠看得一怔,不禁有點好笑:「這算我以水代酒給你道歉了?」

「不,這算給你一個道歉的機會。」時光放下瓶子,掌心向上朝他伸出一隻手,「我要看你給我多少錢,再決定今天還要不要繼續做你的生意。」

眼看著這個人端出一副要錢不要命的倔強架勢,霍明遠笑出聲來,仰頭把瓶子裡剩下的水一氣喝乾,手背一抬抹了把嘴,從西裝外套裡掏出錢夾,整個拍進時光手裡。

「今天就帶了這點兒現金。」

時光一把掏空了裡面所有的鈔票,連沉在錢夾底下的兩個一塊錢硬幣都倒了出來,正抓在手裡數著,就聽霍明遠笑著嘆氣。

「你既然有這膽子,那我就實話跟你說吧。這趟按理說我一分錢都不該給你。」

時光只管數錢,頭也不抬地問:「為什麼?」

「因為這趟不能算是我請你來的,得算是我陪你來的。」

時光一愣抬頭,隱約覺得這與那個被她忘乾淨的昨天有關:「陪我來?來幹什麼?」

「送死。」霍明遠說著,整個人往後一靠,仰在椅背上偏頭看著錯愕的時光,目光中的一切都已經消退殆盡,一雙深棕色的眼眸仿若無底深潭,淺處一片死寂,深處隱見暗湧。

「這回沒有什麼生意,是你七月份的賬出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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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賜小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