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的賬,就是她在七月份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也就是七月二十九號的晚上,在她家裡當面交給霍明遠的那一份。
七月三十一號,星期天的晚上,她去龍堡酒吧拿的就是做這筆賬的尾款。
才不過短短幾天,那份賬上的每個字每個數都還清晰地停駐在她腦海中。
「不可能。」時光幾乎脫口而出。
入行這些年,除非按客戶要求故意為之,她做賬還從沒有出過錯。
「不是我說你錯。我帶你來,就是相信你沒錯。再說了——」不知怎麼,霍明遠忽然頓住了,用一種意味不明的複雜目光定定地看了她兩秒,在冰涼一片的真皮座椅上緩緩立起了肩背,微一傾身,支肘撐在膝上。
手機拎在他手指間不安分地轉了兩圈。
再開口時,那句說了半截的話就被他直接抹掉了:「是上頭查我賬的人,他要我把你帶這兒來,準備和你當面算清楚。」
「誰?」
「沒見過,不知道。」
時光有點惱了:「我連誰要找我算賬都不能知道嗎?」
霍明遠挑眉抬眼看她:「我說了,我不知道。」
「你撒謊。」時光用一種霍明遠從沒在她眼睛裡見過的鋒銳目光看著他,好像要把他分分縷縷地剖解開來,一眼一眼地看清楚,「你剛才在客廳按下宗亮,還沒看清楚他是誰,你就知道他不是你要見的人。你知道誰不是你要見的人,就肯定知道你要見的是什麼人。」
時光似乎是為了把話說得足夠明白,有意把語速放得很慢,霍明遠怔怔地聽完她這繞口令一樣的話,忽然低頭笑起來。
車裡後排座位上偏暗的光線把他本就硬朗的面部線條勾勒得愈發稜角分明,這個笑浮在這樣一張臉上,顯得別有深意。
「你笑什麼?」
「我差點兒忘了你還有這本事了。」
時光沒聽明白,「這本事」是什麼本事?
不等她想明白,霍明遠就輕點了一下頭,沉聲開口:「我沒撒謊,不過你也沒說錯。這麼說吧,我沒見過這個人,不知道這個人的確切身份,但是這個人的外號在江湖上都已經響了將近四十年了,你覺得他會有一副宗亮那樣三十來歲的筋骨嗎?」
「什麼外號?」
「教授。」
平平無奇的兩個字飄進耳中,時光彷彿被什麼擊中了似的,神色驀地一頓。那兩枚硬幣兒在這一頓之間從她手上接連跌落下去,掉到座椅下的腳墊上,逃跑似地滾沒了影兒。
霍明遠目光一動,皺眉看她:「你做過他的生意?」
「沒有,只聽說過一點。我知道他是雁城近圈的毒販子裡最有錢有勢的,他手裡掌控著雁城和金三角唯一的往來渠道,又狠又神秘,身上背了很多人命。聽說警察追了他很多年,好幾次以為抓到他了,後來又發現都不是,到現在連他長什麼樣都還不知道。」時光說著,重新打量她身旁衣冠楚楚的男人,「你是他的人?」
霍明遠定定地看了她一陣,到底還是像敲章落印一樣地點了下頭。
時光皺眉:「你撒謊。」
「我又怎麼撒謊了?」霍明遠冷然笑笑,這笑容彷彿一隻無形的手,撩開他長久以來覆在臉上的那層散漫二世祖的面具,挑釁似的露給她一張精明裡透著陰鶩的面孔,「我長得不像,還是我的賬不像?」
時光對著這張面孔平淡地搖頭,不但不怕,語聲裡還透著點被人兜來騙去的不快:「教授的生意都有自己的賬房,外人不可能靠上邊。你要是教授的人,就不可能找我給你做賬。」
「我——」
「除非,你讓我做的那些賬,是瞞著教授做的。」沒等被她截了話的人承認或否認,時光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不對。如果是這樣,教授查賬怎麼會查到我做的賬呢?」
霍明遠剛一張嘴,還沒等出聲,時光又自己把自己的問題給答了。
「除非是有人故意讓他看見的。也就是說,有人出賣你。」話音落定,空氣靜了幾秒都沒見霍明遠表態,時光不禁追問,「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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