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重紫 蜀客 第2頁,共2頁

閔雲中斷然道:「魔族詭計多端,不可輕信。」

虞度也明白其中厲害,道:「這種事豈能由你們說了算,先過了這劍陣再說!」

亡月道:「如此,那就攻陣吧。」

仙門眾弟子聞言,各自緊張戒備,魔兵亦紅了眼睛準備進攻,虞度與玉虛子互視一眼,玉虛子道:「尊者,可以發動劍陣了。」

洛音凡抬手阻止,緩步走出陣:「依你。」

亡月轉向重紫:「盼皇后得勝歸來,以慰吾心。」

重紫亦不推辭,傾身領命,飛掠上前。

師徒對面而立,可是有些東西不知不覺中早已改變。

重華宮裡,跑來跑去為他端茶遞水的孩子,在他懷裡撒嬌的孩子,卑微的少女,任性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深深刻進了他的心裡。

她說要永遠陪伴他,可是現在她站在了他的對面。

他說不再讓人傷她,可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傷她。

……

「有師父在,沒人會欺負你了。」

……

「我一定會學好仙法,幫師父對付魔族,守護師父!」

「不是守護為師,是守護南華,守護天下蒼生。」

「蒼生有師父守護,我守護師父,就是守護它們了。」

……

曾經的承諾,他和她竟是誰也沒有做到,保護她的人,其實有很多,守護蒼生的人,只剩下了他一個。

怎樣的錯誤,怎樣的命運安排,才會讓他們走到如今這一步?

逐波劍憑空而現,飛至手中,明晃晃如秋水,他右手執劍,姿態隨意,充盈仙力卻是數十里外都能感覺到。

重紫抬雙臂,左右手現兩柄紅黑色細長氣劍。

沒有多餘的話,她先發制人,劍尖指處,出現紅黑兩朵木盆大的蓮花,數道青氣自蓮蕊中生起,似群魔亂舞,迅速圍住洛音凡,將他整個人吞沒。

極端之魔,渾身充斥著從未見過的強盛魔力。

遲遲不見他動作,仙門眾人都捏了把汗。

一聲清鳴,逐波帶五色光華衝破魔影,變作數丈長的巨劍,成斬殺之勢,直劈重紫,又快又準。

重紫半步不讓,兩柄長劍猛地脫手至半空,翻轉倒插下,掀起駭人氣浪,兩條黑紗飄帶彷彿獲得生命般,迅速延伸生長,長出數丈,堪比無常的勾魂鐵索,直朝對面捲去。

昔日師徒,今日死敵,誰能料到結果?

轉眼之間,兩人已經走過近十招,下手俱是冷狠無比,全不留半點情面,根本就是在拼命,場面驚險萬分,觀戰的所有人連大氣也不敢出,緊張中又帶了幾分興奮,仙魔頂尖人物對決,縱然當年魔尊逆輪與南華天尊那一戰,也沒有這樣精彩。

氣流彙集,旋渦再現。

極天之術施展,仙門眾弟子歡呼,虞度與閔雲中本來還在忐忑不安,擔心他出手會有顧慮,此刻見狀都同時鬆了口氣,他到底沒有變。

「寂滅」之下,重紫終於承受不住仙力重擊,後退好幾步。

仙門眾人俱面露微笑。

勉強接下「寂滅」,不容她喘息,一式「生罪」又到,洛音凡冷然而立,仙咒馭劍,凌空結仙印,步步緊逼,看樣子是要將她立斬於劍下。

重紫全力接招,僥倖逃過,魔力卻已不繼,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

恍惚間,對面那高高身影似也晃了下。

自然是看錯,因為下一招「往生天」又到。

面對無情的人、無情的殺招,重紫並無半點失望怨恨之色,唯有面對勁敵的嚴肅與謹慎,她迅速抬手拭去唇邊血跡,渾身魔光大盛,足尖輕點,縱身躍上雲頭,高舉雙臂合掌於頭頂,頓時四方魔氣受到牽引,急速彙集,雷鳴聲震天地,血光乍現,兩柄劍如得神力,快速穿梭來去,拉開一條條紅黑色的光束,漫天布起血紅咒印,凌空罩下。

底下的人不閃不避,以數百年修為硬受了這一擊,攻勢始終未斷,逐波橫掃,將她逼落雲頭。

左臂被劍風劃破,立時有鮮血冒出,浸透紗衣,所幸重紫軀體早已殘破,魂魄寄宿於體內魔劍,受這些傷,除了有點困頓,也不至於太難支撐,血很快止住,然而由於實力懸殊的關係,久戰之下可就破綻百出了。

仙門眾人看出她應付艱難,皆大喜過望,唯有虞度心一沉:「師弟你……你中了鎖魂絲?」

白衣飄飛,左臂已現血跡。

沒有受傷,怎會流血?

「音凡,怎麼回事!」閔雲中面色大變。

見他二人這神情,眾人便知不假,都駭然。

南華至寶鎖魂絲,放眼仙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傷人傷己,乃是專門用來制約魔頭的法寶,可惜當年祖師一共只煉成七根,現已用去五根,所以更加珍貴,通常情況下是不會使用它的。

本門法寶,要解有何難,唯一的答案,對他用鎖魂絲的人,就是他自己。

誅殺紫魔的緊要關頭,他竟對自己用了鎖魂絲!紫魔若死,他的下場怕也好不到哪兒去,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勸他。

就這片刻工夫,重紫又受重創,肩頭血急湧。

眼見洛音凡又要使殺招,閔雲中與虞度再不敢遲疑,同時上去攔住他。閔雲中大怒:「你到底想做什麼,糊塗!」

虞度勸道:「有事且慢慢商議,師弟這是何苦……」

白衣被血浸溼大片,臉色幾乎比衣衫更白,洛音凡沒有理會二人,只冷冷吐出一個字:「讓。」

「混帳!你……為這孽障,你……」閔雲中急躁,轉身示意虞度,「快些給他解了……」

沒等虞度動手,強大仙力猛地爆發,將二人生生震飛。

肩頭,唇角,血源源不斷往下流,可他整個人仍是穩穩立於雲中,恍若不覺,抬左手,凝仙力,半空氣流很快重新彙集至一處。

重紫忍不住笑了。

原來他對自己也用了鎖魂絲,傷她多少,就傷自己多少,他不能放棄責任,就打算陪她一起死?

早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罷了,罷了!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心軟感激你?」重紫又受一劍,索性停了身形,「洛音凡,這樣沒有意義,我已經在你手上死過兩次,你現在這麼做,只是想逃避你的內疚,用死來逃避,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來到她面前,舉劍便刺。

重紫再無躲避之處,胸前被刺穿,鮮血濺上白衣,與此同時,亦有鮮血自那白衣裡噴出來,濺到她臉上。

「尊者!」

「皇后!」

仙門魔宮兩邊有人要衝上來,卻被他阻隔在無形的結界外。

他的血也是熱的?重紫摸摸臉,無力地跌坐雲中。

深深黑眸,能容納一切,此刻裡面只有她一個,他靜靜地看著她,什麼話也沒有說。

魔宮陣勢與想象中相差太遠,虛天萬魔已出世,卻遲遲不見蹤影,或許是攻其他要道去了,他已作了周密的安排,後面就該讓虞度他們自己解決。

這就是結局。

她有罪,他更罪孽深重,那就讓兩個罪人一起接受懲罰吧。

心反而不疼了,只是空,很熟悉的感覺,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對她下手之後也曾有過,直到現在他才明白,原來那就是心死。

血水四下流淌,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染紅腳底一片白雲,形成一朵淒厲的血絲蓮。

那句「要殺她,先殺我」,多麼令人感動,可惜當它成了今日謀劃的一部分,也就不算什麼了,他早已親自決定了結局。

重紫微笑:「收手吧,這樣沒有意義,就算你跟我死了,我也不可能原諒你,除非南華山崩,四海水竭。」

洛音凡緩緩抬劍,手已經在顫抖。

是,每次對她下手,他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每次都將她傷得徹底,也將他自己傷得徹底,忽然間,他竟想幹脆讓這一劍刺到自己身上算了,狠狠刺上百劍千劍一萬劍。

可是,他還是朝她舉起了逐波。

不想傷害,不得不傷害。

沒有關係,鎖魂絲,傷她多少,就會傷自己多少,她怎麼怨他恨他,都沒有關係,他會和她一起,她始終是他的重兒。

「師弟!」

「尊者!」

……

「虛天萬魔是後招,」重紫忽然提最後的魔力,伸手握住逐波劍鋒,與那帶毀滅之能的仙力相抗,「你就一點不擔心,當真要陪我死?」

他終於開口:「仙門自能應付。」

「你對自己太有信心,洛音凡,我求的是生,你卻要我死,你以為到了現在,我還會願意跟你一起死?」力量不減,白皙手掌被鋒利劍刃所傷,指縫有血滴下。

「那不重要。」

「九幽的魔力遠勝於我。」

劍上壓力消失。

果然,果然還是這樣,重紫鬆開手:「你想一起死,不需要我願意,可惜還有九幽,連我都不是他的對手,虞度他們能有幾成勝算?你以為料定一切,跟我同歸於盡就能拯救六界?九幽遠比你高明,他的計劃會令你意想不到,收手吧,你敗了。」

洛音凡搖頭。

不對,不可能,她在說謊!九幽連天魔也未修成,能有多厲害,她瞭解他的弱點,故意這麼說,就是想讓他選擇,讓他再次捨棄她!

「信不信隨你。」重紫疲倦,示意他動手。

劍光輕顫,映照死灰色的臉。

面前的人幾乎渾身是血,胸前,肩頭,手臂,後背,不知中了多少劍,遍身傷痕,遍身殘破,將她傷成這樣,到頭來她卻告訴他是妄想,讓他又一次放棄她,這算什麼!

是謊言吧,可這一劍再也送不出去。

終於,他以劍指重紫,面無表情看遠處那人:「九幽。」

重紫笑起來。

在責任與愛之間痛苦不堪的人,連死都這麼掙扎。

遠遠觀戰的亡月亦笑道:「要我為皇后出戰?恐怕沒這個必要了,我的皇后,回來吧,你的任務已經完成。」

呼聲驟然爆發,所有仙門弟子臉上都佈滿震驚與恐懼之色,同時望著一個方向。

周圍氣流發生變化,察覺異常,他遲鈍地轉臉。

身後,暴風雪不知何時停了,天地相接之處正有大片紫氣冒出,席捲而來,紫氣簇擁著一道聖潔白光,筆直衝上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