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重紫 蜀客 第1頁,共2頁

山河慘淡,萬里愁雲,草木盡凋,魔氣肆虐,陰風席捲,人間才六月天氣,竟然下起了鵝毛大雪。

南華山,數十位掌門聚在六合殿,面色凝重。

行玄道:「此乃虛天萬魔出世之兆。」

玉虛子道:「如何是好?」

眾人不約而同都看向一個人。

終於還是召喚了虛天之魔?洛音凡望著遠處山頭,那裡的祥雲已不見,變作大片大片的血色晚霞,預示著這場天地之變、六界之劫的到來。

縱有虛天萬魔相助,九幽魔宮實力仍不及仙門,且據訊息說,他們四大護法僅餘其一,只要仙門齊心協力一搏,這場仙魔之戰並非全無勝算,然而,勝又如何,敗又如何,結果都是他永遠不想看到的。

天意,明知道拯救不了,卻還是自不量力想要阻攔。

臉色更蒼白了些,好似這場天寒地凍的大雪。

洛音凡收回視線,淡淡道:「人間要道大多都在我們控制之下,九幽此時動作,並非好時機。」

虞度道:「看來他們是等不得,想要硬拼一回了。」

極端之魔,魔氣攻心,的確像她做出的事,洛音凡道:「近日仙界現異象,有些不尋常。」

玉虛子道:「虛天萬魔出世,仙界或受魔氣影響,不足為奇。」

行玄也點頭。

洛音凡沉吟道:「九幽此人來歷神秘,行事出人意表,逆輪當年瞞天過海,曾利用天山那條海底通道潛入仙門,內外夾攻,我只擔心他也會沿用相同的計策。」

玉虛子笑道:「那條通道不是已經用息壤與五彩石堵住了麼,今時不同往日,量虛天萬魔沒那個能力。」

閔雲中亦道:「神之息壤,女媧補天五彩石,豈是區區仙魔之力能破壞的?這分明就是場硬仗,還怕什麼,我們未必會輸!」

照眼下情形看,的確萬無一失,還是布好人間的陣要緊,洛音凡點頭,迅速作了安排,不知為何,心裡隱隱總有一絲不安。

大雪撒落,視野極其模糊,灰黑色雲層厚厚,壓得天似乎都要垮下來,狂風中夾雜著淒厲呼號聲,萬魔現世,六界動盪,孤魂野鬼進不了鬼門,紛紛走避。

數萬魔兵御風行進,重紫與亡月並肩而立。

長髮挽起,沒有堆高髻,而是戴了頂精緻的小小紫金花冠,其上點點寶石光彩,耀眼奪目,一串金飾垂落額間,墜了粒殷紅的寶石。

「可有驚擾百姓?」

「已遵照皇后的吩咐下令,但效果恐怕不會很好。」

重紫看看眼前灰濛濛的世界,不再問什麼了。

季候顛倒,魔氣肆虐,此番人間受到的干擾不是一般大,到這種地步還假慈悲什麼,只不過,能少破壞一點是一點而已。

亡月道:「六界碑倒,天地重歸混沌,六界入魔,你將是魔界第一皇后。」

「你做這麼多,就是和天之邪一樣想成就我?」

「天之邪想成就你,至於我,要成就你,也要成就我自己。」

重紫茫然道:「六界入魔之後呢?」

亡月道:「魔治天下,我們會擁有更多臣民與信仰者。」

重紫無力地笑:「這就是終結。」

「沒有終結,」亡月側臉對著她,「沒有終結,皇后,天地間永遠不可能只有魔,魔治,人治,仙治,仙滅了,人滅了,始終會有別的種族來取代他們,扮演他們的角色。」

重紫不可思議地望著他:「那就是說,縱然六界入魔,這種局面也維持不了多久。」

亡月點頭:「可以這麼說。」

心頭猛地豁然,重紫喃喃道:「既然如此,那你做這些又有什麼意義?死的人不是白死了麼。」

「讓一切回到起點重新開始,開創這樣一個局面,就是證明你的能力,」亡月嘆了口氣,「有時候我們需要目標,它未必合理,但沒有它,你會覺得生存了無意趣。」

重紫看著他,就像頭一次認識這個人。

原來什麼六界入魔,什麼仙門覆滅,別人認為重大的事,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場遊戲而已,正如洛音凡所說,「仙道與魔道,都不會從這世上消失」,「有朝一日果真魔治天下,魔道中亦會生仙道」,他們都看得太清楚,不同的是,一個扮演著遊戲者的角色,六界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蒼生性命在他眼裡渺小如沙礫,等同滅了會再生的螻蟻;另一個卻不肯放棄,仍在試圖挽救這個可愛又可悲的世界,明知改變不了也要做下去,只因不忍看那蒼生受苦,不忍看千萬性命眨眼消亡,這就是所謂的悲天憫人之心吧,真正的神仙。魔與仙的區別,在這兩人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重紫忽然問:「你把虛天魔兵派去哪裡了?」

亡月道:「不必著急,你很快就會知道答案。」

知道他不會說,重紫閉嘴沉默。

妖鳳年過來稟道:「前方有仙門結界。

金光道道,巨大無形的屏障將暴風雪阻隔在外,牢不可破,無數仙門弟子立於其中,當先一道熟悉身影,旁邊十幾位掌門與仙尊,正是虞度、閔雲中、玉虛子、崑崙君、明宮主、行玄等人,青華宮卓耀與其餘掌門卻不在,想是去守其他要道了,以防魔宮聲東擊西。

重紫看亡月:「這些人實力都不弱,單憑我們,要攻進去希望不大。」

亡月並不在意,挽著她的手至陣前。

魔尊九幽這個名字向來代表著神秘和低調,他好像一直都是站在別人背後看著一切,從來沒有鋒芒畢露的時候,交手的記錄少得可憐,是以當年人人都只知道萬劫之強,然而九幽魔宮的發展壯大,又讓人不能忽視,仙門許多人都是頭一次見到他,更無人知道他的底細,此時對陣,都禁不住面露疑慮之色。

「九幽,你以為憑魔宮現在的實力,就能取勝?」清晰的聲音。

「不能,但我的皇后能。」死氣沉沉的笑。

遠遠的,洛音凡站在對面,臉色反而比往常更顯平靜,他看著她道:「一定要這樣?」

重紫掃了周圍虞度等人一眼:「到現在,你以為我還能怎麼做?」

預料中的答案,沒有失望,沒有怒意,無悲無喜,他只是淡淡道:「那就動手吧。」

「且慢。」一名華服青年自陣內走出來。

重紫看清那人,瞭然:「卓少宮主要替夫人報仇麼?」

卓昊看著她:「她對你用了鎖魂絲?」

「無論用沒用,她都是死在我手上,」衣帶飛揚,重紫飄然移出陣,至他面前停下,「我欠你兩世的情,如今你妻子的死與我有關,我便讓你一招報仇,算是還你的情吧。」

卓昊點頭,抬手。

仙力彙集,卷至半空,化作無數細小藍光撒落,一點一點恰如夏夜裡漫天流螢,飄渺至極,動人至極。

……

「這是什麼幻術?」

「幻術?這是我們青華宮有名的殺招,叫海之焰。」

「真的?師兄再使一次我看看。」

「你當這是什麼,殺招,控制不好會傷人的,我剛練成沒多久,能使出這一回已經很難了,」少年停了停,笑道,「待我練熟,天天使給你看。」

……

重紫靜靜站在中間,沒有躲也沒有抵抗,只是抬眸朝半空望,任那些細細的光芒朝自己包圍過來。

點點螢光,飄渺,美好,就像少年時的笑臉。

手情不自禁抬起,想要去觸控,想要去留住。

沒有疼痛,沒有難受,體內有什麼東西瞬間抽離出去,被束縛的魂體再次得以自由,反而倍感輕快。

鎖魂絲本是南華至寶,然而青華曾有位美麗的醫仙,她留下的醫書記載,其中無所不有。

閔雲中見不對,氣得發抖:「你這畜生,素秋就算做錯了什麼,也終歸是你的妻子,如今她被這魔女所害,你還不肯下手,混帳東西!」

重紫道:「我不會承你的情。」

卓昊並不理會那些責罵與鄙夷,淡淡道:「我一直在想你拒絕我,究竟是因為誰,誰知到頭來全想錯了,秦珂,慕玉,我都猜過,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那個人。」

重紫不語。

面前這些人,她誰也不欠,唯獨欠他。

「這是最後一次,從此你我再無關係,素秋始終是我的妻子,我不能替她報仇,是我無能。」卓昊說完,轉身就往回走。

魔光乍閃,卻是重紫先一步將他制住。

在場都是什麼人,豈會看不出他方才的意圖,分明是打算自絕於此,眾人見狀,俱搖頭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對這魔女,他竟維護到這種地步!閔雲中又氣又悲,咬牙待要再罵,最終也只長長嘆息了聲,頹然。

劍眉微皺,不復當年瀟灑,重紫伸手輕輕撫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這個真心愛她卻又不斷被她傷害的人溫柔低語:「你不能這樣。」

秦珂已經不在,我只有你,你不能這樣。

將昏迷的人送回至青華宮弟子手裡,重紫輕描淡寫:「他報不報仇都沒有意義,反正仙門就要覆滅,六界即將入魔。」

虞度皺眉:「紫魔,你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麼?」

重紫道:「是誰死,還不一定。」

虞度道:「你們太性急了,就憑魔宮現在的實力,攻上南華只是妄想,仙門劍陣已設,你們不妨過來闖一闖。」

重紫看著中間那人。

洛音凡一直靜靜看著發生的一切,沒有任何表示。

重紫淺笑:「這麼攻打,免不了要死人的。」

洛音凡點頭:「我跟你打。」

眾人聞言皆不作聲。

自從那夜他當眾說帶她走,她又親口承認愛他,師徒曖昧已經毋庸置疑,這種事豈有不傳開的。當然,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是她纏著他,而他被逼無奈,又不忍傷徒弟,正如當年的雪陵,事情真相,唯有虞度與閔雲中心裡明白。

重紫是魔,做什麼都沒人意外,可是他現在的身份哪裡出得錯,徒弟有不倫之心,他斷不能有,否則叫人看出來,他還有何顏面立足仙界?眼下應快刀斬亂麻,不要再與她扯上任何關係才是。

閔雲中立即阻止:「魔宮除了她,尚有九幽,恐怕是計,音凡,不可貿然出戰。」

虞度也要勸說,忽然又聽亡月道:「重華尊者六界無敵,唯有皇后勉強有資格與他對手,不如我們一戰定勝負,倘若魔宮勝,洛音凡不得再插手此事,倘若魔宮敗,我便退兵,如何?」

誰也想不到他會提出這法子,仙門魔宮兩邊的人都大為意外,連重紫也禁不住詫異地看他。

妖鳳年急忙上前:「聖君,此計於我等大不利!」

亡月側臉向重紫:「皇后此番攻上南華,摧毀六界碑,是不願傷一人的,甚好。」

重紫移開視線:「你是在諷刺我?」

「如果是諷刺,這種諷刺方式太冒險,也太不聰明。」

「你的術法遠勝於我,卻讓我去應戰,是想借他的手殺我?」

「我發的誓還在,不會害你。」

重紫不說話了。

仙門這邊也在遲疑,九幽的條件對仙門未免太有利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洛音凡是仙界公認術法最高的尊者,已證金仙之位,平生幾乎從未敗過,重紫不過才修成天魔三年,取勝把握應該是很大的,怕就怕他對徒弟心軟,下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