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音凡愣住。
「不要再說帶我走是為了救我的話,你只是放不下你的責任,」重紫淡淡道,「你念念不忘的,還是你的仙門蒼生,你害怕,因為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的罪業,你做這些,只是為了彌補你的過錯,你後悔沒有趁早殺了我,那樣你就可以一邊內疚,一邊看天下太平……」
「重兒!」不是這樣!
「我什麼都沒有了,必須要得到更多!」重紫語氣陡然變得冰冷,暗紅眸子裡瀰漫一片妖魅殺氣,「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不能甘心!虞度他們逼我入魔,我就滅了仙門,讓六界入魔!」
見她魔意漸重,洛音凡心驚:「重兒,不可任性!」
「我任性?」重紫彷彿聽到了最大的笑話,「洛音凡,分明是你虛偽!你口口聲聲說帶我走是因為蒼生,是要救我回頭,可是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想要我?」
洛音凡緊抿薄唇,目中已有痛苦之色。
愛,卻不能要,這份愛也就變得不堪了,因為它不該產生。
「不要胡鬧了。」無力。
重紫瞭然一笑,閃至他身旁,輕輕在他頸間吹氣:「你的欲毒為何清除不去?你怎麼不說?」
「這不重要。」
「我嫁給九幽,你真的一點不在乎?這些年我在魔宮夜夜與九幽親熱,你真的一點也不吃醋?你要帶我走,真的與他沒有一點關係?」
「夠了!」怒意澎湃,聲音冷徹骨。
洛音凡握得雙拳作響,勉強剋制衝動,否則他不能保證會不會狠狠扇她兩巴掌,讓她清醒,讓她看清自己做了什麼荒唐事,看清她在他面前說這些不知廉恥的話的樣子!看清那個卑鄙的九幽的真正目的!
重紫無視他的反應,轉到他面前,仰臉望著那雙不見底的黑眸:「你以為天下只有你洛音凡值得我喜歡?九幽完全可以替代你,他足夠強大,長得也不比你差,會保護我,吻我,疼我,每次我醒來的時候,都在他懷裡……」
「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
重紫被打得側過臉,彎了腰。
手打下去,洛音凡便知自己又要後悔了,再想到她在別的男人身下承歡的情景,天生潔癖被勾起,禁不住又是一陣厭惡,後退兩步。
臉上逐漸浮現指印,重紫已經感覺不到痛,扶著大石慢慢地重新直起身體,看著他坦然道:「當初仙門追殺,我跟著他活到現在,你呢?你做了什麼?親手殺我,打斷我的骨頭,還是把我關進冰牢,用鎖魂絲毀我肉身?沒有陰水仙,沒有天之邪,沒有秦珂,我早就不在世上了!九幽是利用我又如何?他護我,給了我地位,你愛我,卻只能給我傷害,你有什麼資格生氣,又有什麼資格嫌棄我?」
錯了,他又錯了!洛音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緩緩閉上眼睛。
什麼時候,他竟然淪落成一個責怪徒弟打徒弟發洩的師父了,是他心有邪念,怎麼可以用傷害她來掩飾過錯!為什麼在她面前一再犯錯,為什麼他就控制不住!
心早就死了,可看到他嫌棄的樣子,依然會冷。
重紫後退:「洛音凡,不要說什麼救我回頭,我不需要!不要做出一副救世主的樣子,你對得起你的仙門蒼生,可是傷到了我,我能理解你的決定,但不會原諒你,除非南華山崩,四海水竭!」
不要走,不要回去。
瘦弱的身影逐漸遠去,洛音凡抬了抬手,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下。
魔宮之夜,亡月已經等在了榻上,紫水精戒指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
見到重紫,他抬起左手,重紫不由自主走過去,順勢坐到他膝上,躺到他懷裡。
他身上並不暖和,陰冷,有種壓抑的感覺,兩條手臂將她牢牢圈住,起初重紫差點睡不著,可是日子一久,漸漸的也就成了習慣,不僅如此,這懷抱似乎總透著股神秘的誘惑力,吸引著她,像上了癮似的,反而越來越離不開。
重紫道:「我的魔性好像越來越重了。」
亡月低頭在她臉上蜻蜓點水般吻過:「這是好事,皇后。」
重紫盯著他,盯著他的臉,在紫水精光芒映照下,高高的鼻樑略有陰影,那本該長著眼睛的地方仍被斗篷帽遮得嚴實。
「想看我的眼睛?」
「看到你的眼睛,任何事你都可以答應?」
「無戲言。」
「你到底是誰?」
「你的丈夫。」
重紫迅速伸手去掀那斗篷帽,卻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捉住:「皇后,耍賴是不行的。」
重紫淺笑著縮回手:「我只是想摸摸丈夫的臉,怕什麼?」
「那要等到你把自己獻給我的那天。」
「聖君與其每夜都在這兒坐懷不亂,何不過去叫夢姬伺候?」
「我對你更感興趣。」
「聖君願意侍寢,卻之不恭。」重紫懨懨地側過身,在他懷裡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睡了。
天災頻頻,帶來饑荒,曾經熱鬧的村落,如今滿目荒涼,處處枯井斷壁,青苔爬上牆,蛛網織上門,院裡生出野草雜樹,村民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沒幾戶了。
泥牆木窗,茅簷低矮,小小兩間房,周圍一圈用篾條織成的籬笆。白髮老人吃力地從井裡打了水,提到院子裡菜地旁,一瓢一瓢澆地頭的菜。
樹後似有人影閃躲。
餘光瞟見,老人連忙定睛去瞧,大約是老眼昏花,那女子滿頭暗紅色長髮忽然變成了黑髮,一張臉美麗又眼熟。
老人呆了半晌,總算認出來:「你是……小主人?」
重紫沒有回答。
「來看阿伯了,站在那兒做什麼!」老人驚喜萬分,將水瓢一丟,過去開啟籬笆門,「讓阿伯看看,長這麼高了!變成大姑娘了!」
重紫走進院子,不動聲色打量四周:「阿伯這些年還好?」
「好好,」老者拉著她,眼淚險些掉下來,「這兩年季候古怪,聽說出了個兇魔作亂,仙長們都在想辦法對付,阿伯就怕你出事。」
他還不知道那個很可怕的魔就是她?重紫側臉笑道:「幾年沒能來看阿伯,阿伯生我的氣麼?」
「生什麼氣,小主人勤奮修行是好事,尊者前日來過,都跟我說了,小主人一直在閉關。」老人轉身去尋凳子。
重紫抬手一指,地上出現條長凳。
老人驚喜,贊她法術長進。
重紫沒有表示,扶著他坐下,轉臉看著菜地道:「不是送了糧米嗎,阿伯何必再做這些?」
「真是你送的?尊者果然沒騙我,」老人欣慰,「阿伯哪裡吃得完,自那魔頭出世,年景不好,外頭餓死的人……唉,阿伯反正閒著,種點東西,將來捨出去也算給你積德,教你早些修成仙。」
重紫聽得微微笑,點頭:「那改日我多送些來。」
老人制止,又細細詢問她許多事。
重紫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老人聽得連連點頭,嘆道:「我說跟著尊者沒錯,難得遇見這樣的好師父,前幾日我害病,他老人家特地送了藥來,還說你出息了。」
修成天魔,當真出息了,重紫忍不住笑道:「我過得很好,嫁人了呢,他沒告訴阿伯吧?」
「什麼?」老者驚得瞪眼,隨即轉為喜悅,「這麼大的事,竟不告訴阿伯一聲,幾時嫁的,是哪家的小子?」
重紫赧然:「他很忙,來不了。」
「忙也要來的。」陰沉的聲音響起。
老人嚇一跳,轉臉看,不知何時,院子裡站了個神秘的男人,全身幾乎都裹在黑斗篷裡,連眼睛都沒露出來。
「你……」
「我就是那小子,」他笑了聲,「我叫亡月,也來看阿伯。」
老人被他笑得頭皮發麻,連忙看重紫,見她點頭確認,才鬆了口氣,大約是覺得他裝束太古怪,又陰森可怕,老人始終有點膽怯,不敢去拉他,只隨便問了幾句話,越發不安,終於忍不住把重紫拉到一旁,低聲道:「阿伯看他,心裡有些不踏實呢。」
「不像好人?」重紫笑起來,「阿伯放心,他就是性子有點古怪。」
老人點頭,半晌惋惜道:「阿伯原是盼著你能找個像尊者一樣的夫君,好好照顧你,也罷,你是個聰明孩子,心裡有數,找的人一定不錯。」
重紫含笑道:「我先也那麼想呢,可現在我才發現,還是亡月這樣的好。」
老人展顏:「看人不能光憑眼睛,阿伯知道。」
重紫扶著他道:「此番是趁空閒來看阿伯,今後我又要閉關,不能常來了,阿伯要保重。」
老人笑道:「阿伯不缺吃穿,有什麼可擔心的,小主人仔細跟尊者修仙……」
「她現在不會跟別人,只能跟著我了。」悄無聲息地,亡月出現在二人身後,伸手攬過重紫的腰。
重紫倒沒怎麼,倚在他懷裡笑:「你別嚇到阿伯。」
老人還真的被嚇了一跳,看二人這親密情形,始終覺得不太對勁,驚疑:「尊者不是說……」
重紫眨眼道:「我現在嫁了亡月,當然跟著亡月了。」
亡月笑道:「我是好人。」
老人輕聲咳嗽:「也是,也是,你們小兩口夫妻和睦,好好過日子,我就放心了。
自天魔現世以來,季候異常,連年災難,大地人煙荒蕪,又是一度青山綠水,始終不聞樵子歌聲,林木幽幽,雜草叢生,沉浸在一片冷清寂寞裡。
青石板小道,年輕的長生宮弟子佩劍行來,滿臉明朗歡快。
忽然一陣風掃過,前面樹下現出兩道人影。
修仙之人向來警覺,感應到魔氣,那弟子立時停住腳步,右手按劍,鎮定地看去。
一男一女,並肩而立。
女子鳳眼迷人,暗紅色長髮堆起雲髻,輕薄的絳黑紗衣拖在身後,佩飾華貴,恍若神妃,半截小臂露在外頭,雪白晶瑩如玉,上面戴著幾個不同顏色不同質地的鐲子。身旁的男人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卻是從頭到腳都被黑斗篷裹著,只露出蒼白優美的尖下巴,神秘貴氣。
時隔幾年,記憶依舊深刻,那弟子不費任何力氣便認出她,臉白了:「你……紫魔!」
原來他就是當初被她救下的少年。
重紫看著他微笑:「又見面了。」
那笑容太眩目,太美,美得帶有毀滅性,少年居然愣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之後更加羞慚害怕,手顫抖著,連劍也拔不出來了。
重紫朝他走去。
「你別過來!」少年驚慌後退。
他越是這樣,重紫越不理會。
眼看退無可退,少年終於記起遁術,倉皇唸咒想要逃走,卻被周圍結界擋了回來,頓時嚇得直哆嗦。
重紫失去興趣,轉身道:「算了吧,免得他為保清白自尋短見,叫人看到,還以為我青天白日強搶少男。」
亡月道:「忘恩負義的人,你不想懲罰?」
重紫道:「懲罰他有用麼,是仙門要殺我。」
「沒有他回去報信,仙門就不會那麼快找到你,你也不會那麼快入魔,或許還留在那座山上,守著小茅屋清靜度日,」亡月出現在她身旁,沉沉的聲音透著奇異的蠱惑力與煽動力,「你救了他的命,他卻出賣你,對這樣的人你還要心軟?」
重紫臉一冷,眉目間隱約浮現煞氣,竟被激起三分魔意。
「煞氣天生,你並沒有殺過人,他們仍一心置你於死地,這些忘恩負義之徒反而活得好好的,魔,應當有仇必報。」
「該殺!」重紫面無表情舉右手,手心有光芒閃現,瞬間化作柄藍色小劍,向少年刺去。
她已經是魔,還用顧忌什麼!害她的人都不能放過!
藍劍無聲襲至咽喉,就在少年即將被嚇暈的瞬間,一柄長劍自旁邊飛來,替他擋住了攻擊。
看到那人,重紫魔意退了兩分:「洛音凡,你總跟著我做什麼?」
洛音凡令那弟子離去,然後轉臉看她,有點悲哀的,心內陣陣絕望。
她說的沒錯,自從肉身殘破,以身殉劍,她就變成了真正的魔體,心智已經開始被魔氣擾亂,這麼下去,她遲早會變成徹底的魔,行事極端,濫殺無辜,而害得她失去肉身的,恰恰是他。他能怎麼辦?終有一日,他會再次傷她,這樣的結果,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重紫彎彎唇角,目中盡是嘲諷之色。
這個人,總是自負又可憐,時刻作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他不想對她下手,又要阻止她殺人,他以為他救得過來?她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不成?
「你以為你能救多少人?」
「救一個便是一個。」
重紫轉身拉亡月:「我沒那閒工夫陪他玩,還是回去吧。」
洛音凡這才留意到旁邊的亡月,頓時怒氣橫生,眼底一片濃濃的殺機:「九幽!」
若非這個人引誘,重兒就不會入魔,不會執迷不悟走上這條路,師徒二人更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沒有他,她就不會留在魔宮,只會乖乖跟自己回去!他分明是在利用她,他竟敢對她……
恨欲高漲,仙心頓生魔意。
逐波劍凝聚平生數百年仙力,飛至半空,掀起氣流如浪花,白浪鑄成高牆,將二人圍在中間,封死所有退路。
頭頂忽現陰影,重紫下意識仰臉看。
氣浪澎湃,一柄長約數丈的、駭人的巨大長劍高高懸於半空,帶著五彩仙印,朝亡月直壓下來。
「極天之法,殺道,」亡月道,「皇后,他是真的想殺我了。」
「你能敵麼?」
「那要看皇后肯不肯出手相助。」
劍影越壓越低,亡月不慌不忙平抬雙臂,周圍氣流卻不見任何異常,似有力量,又似全無力量。
重紫有點驚奇,也暗暗凝聚魔力去抵抗。
然而就在這當口,那片無形壓力猛地撤去,頭頂巨劍消失得無影無蹤,氣流鑄成的高牆迅速崩塌,對面那人身形微晃兩下,終是忍不住皺眉捂住胸口,強大仙力反噬,終受重創。
重紫臉色一變,收招上前去扶。
恨欲迷心竅,恨她,恨九幽,恨自己,體內欲毒瘋狂蔓延,洛音凡氣怒之下理智全無,奮力推開她,以逐波勉強支撐身體,咬牙吐出幾個字:「你……給我滾!」
黑眸失去焦距,他踉蹌著後退幾步,終於倒下。
亡月道:「是欲毒。」
「我帶他去找欲魔心。」重紫匆匆說完,抱著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