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將臨,殿內冷冷清清,照例沒有點燈,法華滅原本親自守在殿外,見了亡月立即作禮,退下,亡月走進殿,就看見重紫斜斜歪在水精榻上,有點出神的樣子。
長而密的睫毛毫無顫動,鳳目空洞,彷彿看得很近,又彷彿看得很遠,暗紅色長髮襯著雪白的臉,美得傷心。
身系魔宮未來,註定的命運,魔族的希望,經歷這麼多事,一顆心卻始終未改,自打見到她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這少女不屬於魔族,不屬於魔神。
而他,從這場遊戲的看客,變身為其中的角色,若非知道她對魔族的重要性,或許,或許他……
沒有或許。
亡月嘆了口氣,難得帶著幾分惋惜。
他俯身輕易將她抱入懷裡,像抱著個孩子:「怎麼,心軟了?」
重紫先是不解,很快反應過來,淡淡笑道:「有人為我而死,我總會感動一下的。」
「還不肯把你獻給我麼?」
「我只是一柄劍,聖君要就拿去。」
冰冷的唇在她臉上點過,那是種奇怪的感覺,黑暗的氣息透著魅惑力。
重紫驚訝地望著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屬於魔的少女,竟得到他真正的吻呢,亡月「嗯」了聲,道:「你若能看到我的眼睛,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包括修復你的肉身,取出你體內寄宿的逆輪之劍。」
他伸手撫摸她的臉,勾起半邊唇角:「無戲言。」
重紫看著他半晌,低頭:「不必了。」
亡月也不強迫她:「累了,就睡吧。」
「被你抱著,今夜我會睡不著。」
「你怕我?」
「怕,」重紫再次抬臉望著他,一字字道,「這裡人人都怕你。
冬去春來,對那些想要挽救什麼的人來說,時間總是過得太快,然而對那些想要終結的人來說,時間卻過得太慢太慢了。
法華滅走進殿時,重紫正躺在亡月懷裡假寐。
「洛音凡要見皇后。」
「我的皇后,這個人又來了,要不要我去把他趕走?」亡月嘆息。
整整半年,洛音凡都等在水月城外,重紫當然不會再去,倒是這段日子裡,外面巡守水月城一帶的那些魔兵全部過得心驚膽戰,更有不走運被他抓去的,好在他這回格外留情,並沒有過分為難誰,全都放回來報信了。
「他說見我便要見麼,」重紫半睜開眼,有點不耐煩,「仙界尊者的話,你當成聖君的命令了?」
法華滅忙道:「屬下不敢,只是這回他抓住了欲魔心。」
重紫意外:「欲魔心早已不是魔宮護法,他要殺就殺,與我何干。」
得到答案,法華滅立即附和:「正是,欲魔心擅離聖宮,辜負聖君多年栽培之恩,早就該死,屬下這就叫人去回絕了他。」
重紫抬手:「此事我自有道理,你不必管了。」
法華滅答應著退下。
亡月道:「皇后還是想去見他一面。」
重紫道:「你未免太有把握。」
亡月笑道:「夢姬說你們關係有些不清楚。」
重紫直了身:「你信她還是信我?」
「信她,」亡月撫摸她的臉,「可惜你是魔,不可能叛離魔神,他卻是仙,怎會願意和魔在一起,你得不到他。」
「不用你提醒。」
「去吧。
雪早已化盡,水月城外風景又是一變,滿坡蒼翠。
白衣襯得遍身清冷,與上次雪地分別時的姿勢一模一樣,好像沒有動過似的,他就那麼從冬天站到了現在。
欲魔心倒在地上,閉著眼睛。
重紫御風而至,飄然落地,一縷長髮被風吹到唇邊,又被兩根纖長手指輕輕撩開,平添幾分妖嬈。
「你找我?」語氣透著十分曖昧。
出乎意料,洛音凡聽了既沒尷尬也沒生氣,只是轉臉看著她,漆黑的眸子不見底,彷彿要將她整個人裝進去。
欲魔心從地上爬起來,也不道謝,轉身就走。
重紫拉住他:「他殺了陰水仙,你不找他報仇?」
幾年不見,鬼面看上去已沒有先前那般猙獰,多了幾分安寧與祥和之氣,欲魔心淡淡道:「那是她自己選擇的路,我報什麼仇,給誰報仇?」
「但我是來救你的,你總不能就這麼走了,」重紫道,「聖君現在懷疑我跟他關係不清不楚,你一走,剩下我們孤男寡女的,難保不生出什麼閒話,那時我可是有理也說不清的。」
欲魔心聽得張了張嘴,哭笑不得。
洛音凡臉一陣白,卻沒有說什麼。
欲魔心看看他,又看她,難得笑了聲:「你不是水仙。」
「我是,」見那人神色明顯一僵,重紫停了停,唇邊彎起嘲諷的弧度,「我說是,你會相信?誰都知道,他現在恨不能殺了我這個不知羞恥的孽障。」
「重兒!」
何等熟悉的語氣,略帶責備,略帶無奈的,她就是死上千百次,化成灰,爛成泥,也照樣能記得清楚。
重紫看著他半晌,道:「記得了?」
洛音凡預設。
又是內疚?重紫更加好笑,這樣一個人,說他無情吧,明知改變不了什麼,明知無可挽回,他還試圖阻止,不自量力地想要救她;說他有情吧,說的話做的事都無情至極,狠得下心,下得了手,她有今日,完全是他與那些人一手造成,你問他後不後悔,他肯定說不會,可是他會將內疚當飯吃,這不是自虐麼。
既然選擇遺忘,今日記起來有何意義?或者他應該再次遺忘才對。
重紫不說什麼了,轉身要走。
「重兒!」他終於開口,「你要去哪裡?」
「當然是回魔宮。」
「那不是你該留的地方。」
重紫沒有意外:「這話奇怪,我現在是魔宮皇后,不回去,難道要留在外頭?九幽還在等我,我出來太久,他會不放心的。」
九幽!又是九幽!明知她是故意,洛音凡依然聽得惱火,儘量維持冷靜:「九幽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他是我丈夫,人人都知道他不簡單,是魔界最強的魔尊,」重紫揚眉,「怎麼,難道你在吃醋不成?」
丈夫?她承認那是她的丈夫?受了利用還不知道,他遲早會殺了九幽!洛音凡薄唇緊抿,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欲魔心聽得有點傻,也有點發笑,想不到她敢對曾經的師父這麼說話,分明是故意在氣他,這對師徒倒有些意思。
重紫收起戲弄之色:「洛音凡,你要見我,我已經來了,你還有什麼說的,一併說清楚才好。」
「跟我回去。」
「你知道不可能。」
「我帶你走。」
笑意逐漸收起,重紫匆匆抬腳就走。
「他中了欲毒。」欲魔心忽然開口。
兩個人同時僵住。
重紫慢慢地、慢慢地轉回身,喃喃道:「你,說什麼?」
「他中欲毒多年了。」欲魔心確認,也是洛音凡修為太高,隱藏太深,所以到現在才看出來。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他意外了,人人都道洛音凡是當今仙界修為最高的尊者,幾近於神,完美得沒有破綻,想不到這樣的人也會有慾望,被區區欲毒纏上,傳出去也算奇事一件。
謊言終被揭穿,俊臉剎那間白如紙,偽裝的鎮定再難維持,他整個人還是紋絲不動地、筆直地站在那裡,卻猶如失去了靈魂,剩下個空架子,只需輕輕一推,便能將他打倒。
欲毒,這才是最真實的答案,原來他中了欲毒,怪不得那夜他會失常,那根本就不是什麼走火入魔!原來他需要忘記的,不是她的愛,原來他對她……
重紫低頭,咬著袖子笑起來,笑彎了腰,笑出眼淚。
一個習慣以道德和責任約束自己的近乎完美的人,突然發現自己竟對徒弟生出愛慾情慾,要他站在她面前,已經很羞憤很絕望了吧,所以他選擇騙她,傷害她,忘記她?
欲魔心驚疑:「你……」
「我沒事,」重紫擺手,直了身,「想不到堂堂重華尊者也會被欲毒困擾,我還當他真像傳說中那麼無情無慾,你先走吧。」
欲魔心看看二人,果然遁走。
沉寂。凝固了空氣,凝固了時間。
重紫抬臉望著他,淚水滾落,表情僵硬:「你想告訴我什麼?你那天晚上真的是走火入魔?」
洛音凡臉更白,語氣反而平靜下來:「是。」
無論發生過什麼,都是錯的,都是不應該發生的,無論他愛與不愛,都改變不了師徒的事實。
「還在說謊,你真的不愛我?」重紫搖頭,「或者乾脆告訴我,你又忘了?」
「是我對不住你。」
「還有?」
「不要留在魔宮。」
「跟你去冰牢?」
「我帶你走,」洛音凡一字字道,「為師會辭去這仙盟首座之位,帶你離開。」
「師父?」
曾經最神聖的兩個字,如今聽來,滿滿的盡是諷刺,令他倍感虛弱,無言以對。
一定要這樣?重兒?
對上他的視線,重紫沉默片刻,道:「你知道我想要什麼,還要帶我走?」
那是個足以毀滅他一世英名和半生榮耀的要求。
洛音凡搖頭:「我帶你走,但……」
「但你不能給我,」重紫替他說完,「堂堂重華尊者捨身至此,只為帶徒弟離開,叫人感動呢,也全了好師父的名聲。」
洛音凡艱難地動了動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恢復記憶那一刻,他的心幾乎就死了,不能回想劍下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不能想象被他放棄,她是怎樣的絕望。
如何解釋?如何能承認?
親手將她推到絕境,一滴鳳凰淚,忘記的卻是平生愛護有加的徒弟,自負如他,尚德如他,難以接受,更無法改變。他並非畏懼流言,而是這本來就錯了,叫他怎麼答應?就算別人都以為他們那樣,他也不會真的就做出那樣的事,他永遠都是她的師父,愛上她已是罪孽深重,怎能再跟著糊塗?
可以盡一生陪伴她,可以永遠忍受面對她的難堪,甚至用性命償還她,卻不能答應那樣的要求,成就永生罪孽。
重紫盯著他半晌,笑了:「好啊,你先讓我封印你的仙力,我就跟你走。」
洛音凡不語,護體仙印閃爍兩下,消失。
一道魔印打在他身上。
筋脈受制,靈力再難凝集,仙界最強的尊者,此刻與尋常人無異,對他做任何事,他都沒有能力反抗。
重紫走到他面前,輕聲笑:「洛音凡,我騙你的。」
面對戲弄,洛音凡不意外,亦不生氣。
這樣,可以稍解你的怨恨麼,重兒?
「你知道我不會殺你,所以不在乎,」怒色一閃而逝,重紫低哼,眼波流動,泛起一絲惡意,「可是制住了你,仙門對付起來就容易多了吧?」
「重兒!」他果然開口。
「你這是求我?」重紫伸臂攀上他的頸,緩緩用力,迫使他傾身低頭。
嬌豔的唇越來越近,溼潤,晶瑩,帶著記憶回到當初那夜,洛音凡心一跳,立即閉目,皺眉。
輕軟氣息夾帶幽香隱隱,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若即若離的唇,一切靜止在一個極曖昧的距離內。
最近,也最遠。
鎮定的臉上,有無奈,有羞愧,有忍耐,還有,一絲隱藏的厭惡。
半晌,她鬆開他。
雙眉漸漸舒展,洛音凡鬆了口氣,重新睜開眼睛,有點臉熱。
為什麼緊張?
不明白,或者是刻意忽略了。
重紫似笑非笑:「是不是想一劍殺了我這個不知羞恥的魔女?」
洛音凡直了身,不答。
重紫縮回手,後退,紗衣被風吹得飄起,一張臉依舊美豔不可方物:「你若早些說帶我走,我或許真的什麼都不要就跟你去了,可惜,你那個蠢徒弟已經死了,我現在是九幽的皇后,重姬。」
「看在你曾是我師父,待我有恩,還能為我內疚的分上,以前的事我都不予計較,如今,我的法力是父親留的,性命是大叔救的,地位是九幽給的,還有天之邪,燕真珠,陰水仙,秦珂,喜歡我的,連害我的都為我而死,我欠他們,卻唯獨不欠你,為什麼還要跟你走?」
她展開雙臂,很自然地在他面前轉了個圈:「想必你都猜到了,我的肉體早已殘破,只是以身殉劍,靠魔劍支撐,連魔都不是,你願意帶一柄劍走天下,可天魔乃是極端之魔,劍上魔氣遲早會讓我迷失心性,不是你能控制的,那時為了你的仙門和蒼生,你又將如何?再次將我鎖入冰牢,還是修成鏡心術,把我連同劍一起淨化了?」
洛音凡站在那裡,衣袍因風顫抖,聲音卻異常堅定:「不論是進冰牢,還是淨化,為師都會陪著你,但眼下你不能再繼續,逆輪尚且失敗,你又怎會成功,這條路再走下去,只會萬劫不復。」
「我萬劫不復與你何干,」重紫輕撫絳黑長袖,「捨棄仙盟首座,你以為你做的犧牲已經夠大,所以我就該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