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師兄想必久等了,我先去他那邊走走,」男人停住,含笑合攏扇子,側回身漫不經心作了個禮,「晚輩失陪,仙尊留步。」
說完他竟揚長而去。
這人是誰?膽敢對閔仙尊無禮!重紫吃驚,再看閔雲中,手裡緊緊握著浮屠節,面上卻難得帶了幾分無奈之色。
閔雲中也已看見她,語氣緩和下來:「你師父呢,又出去了?」
重紫忙上前問好,回道:「師父在的,並沒有出去。」
閔雲中點頭勉勵兩句,便讓她回去:「勤奮些,不可讓你師父失望。」
方才在摩雲峰放肆的男人此刻竟站在紫竹峰前,手握摺扇,面朝懸崖,只能望其背影,不知他是在看風景,還是在沉思。
重紫奇怪,不禁停住多看他幾眼。
發現動靜,男人側回身,目光登時一亮,揚眉笑起來,招手叫她:「南華幾時來了個這麼美貌的小師妹,我竟不知道。」
南華人人都認得自己,可見他並非南華弟子,重紫只覺那笑容過於親切,又聽他讚自己漂亮,小臉一紅,上前作禮:「不知師兄仙號,如何稱呼?」
男人俯身湊近她,拿扇面擋住二人的臉:「我啊,我姓卓,你可以叫我卓師兄。」
方才他說要找秦珂,莫不就是前日聞靈之提過的那位青華少宮主?重紫將前後事情一聯絡,再瞟瞟他手中扇子,越發確定,心道這少宮主舉止隨便,言語間更有逗弄的意思,可知是個玩笑不恭之人,於是含笑道:「原來是卓少宮主。」
男人愣了下,奇道:「好聰明的小師妹,你怎知道我是誰?」
重紫抿嘴,指著扇面上的字:「青華宮,原不難猜。」
男人連連點頭,拉起她的小手:「南華甚是無趣,不如你陪師兄出去走走,好不好?」
不將閔仙尊放在眼裡也就罷了,當著自己的面說南華無趣,未免失禮,重紫有點沒好氣,飛快縮回手:「有道是玩物喪志,南華弟子守護蒼生,勤奮修行,時刻不敢懶怠,是以南華山乃清修之地,原非尋樂之處,卓師兄怎的連這道理也不明白?」
被個小女孩教訓,男人大感意外,忍笑道:「有道理,說的極是,小師妹好厲害!」
重紫瞪他,轉身要走。
男人合攏摺扇,拉住她仔細打量,笑意更濃:「我猜你是新弟子對不對?乖的叫我聲師兄,再陪我走走,今後保你在南華不吃虧。」
哈,我還用你關照?重紫暗笑,也不說穿:「你又不是南華的人!」
「好眼力!」男人拿摺扇戳戳自己的下巴,「秦珂你認得吧,我可以叫他照看你,有他在,誰還敢欺負你麼。」
秦師兄?重紫心裡一動:「你和秦師兄很熟嗎?」
男人道:「當然。」
重紫遲疑:「那你能不能跟他說聲,我……」
話還沒說完,頭頂忽有藍光閃過,二人同時抬臉看,可巧正是秦珂御劍而來。
見到重紫,秦珂不出所料冷了臉。
重紫心裡委屈,低低地叫了聲「師兄」。
秦珂點點頭表示回應,接著便轉向那男人,皺眉道:「聽閔仙尊說你走了,果然在這兒。」
「聽他嘮叨,不如陪小師妹說話,」男人若無其事,溫柔地拉著重紫問,「小師妹叫什麼名字,拜在哪位仙長座下,我下回再來找你……」
不待重紫回答,秦珂打斷他:「織姬來了。」
男人愣。
秦珂不急不緩道:「她如今四處亂找,剛才將我那玉晨峰翻了個遍,現下又去了摩雲峰,或許很快也會來這邊走走,看在兩派交情,我特地來與你說聲,卓師兄上紫竹峰藏著也好,想她必是不敢闖的,我卻要回去了。」
男人似乎對那織姬頗為頭疼,聞言丟開重紫:「走吧,我正要去找你。」
送走二人,重紫垂頭喪氣回重華宮,稟過洛音凡,然後下去修習蟬蛻術。話說這蟬蛻術與分身術大同小異,分身術主要靠演化幻體,蟬蛻術則是讓元神自肉身分離出去,大約是心神不定的緣故,重紫反覆數次仍未能成功,到最後煩躁起來,竟忘記洛音凡的警告,不管不顧地讓元神衝出肉體。
這回當真成功了。
元神自肉身分離,重紫只覺渾身輕飄飄的,興沖沖地出門到處轉。
夜半,月涼如水,大殿內珠光已滅。
往常礙於禮節,不敢多打擾,重紫對師父日常起居幾乎一無所知,此刻元神出竅,心道他不會發現,竟生出幾分頑性。她悄悄來到洛音凡房間外,運起穿牆術,先探了個腦袋進去,左望望,右望望。
對現在的重紫來說,夜中視物早已不是問題,整個房間一覽無餘。
靠牆的木榻上,洛音凡安然而臥,白衣醒目。
師父是穿著衣裳睡覺的啊,重紫紅著臉吐了吐舌頭,暗自慶幸,咬住唇,忍住笑,將整個身體擠進牆,悄悄飄至榻前,因見幾縷長髮自榻上垂落,拖到地面,忙矮身跪下,伸出雙手替他收拾。
黑髮觸手順滑,竟帶得心裡一動。
重紫抬眸,看榻上睡顏。
薄唇微抿,雙眸微閉,雙眉微鎖,臉色略顯蒼白,縱然睡著了,那淡淡的柔和的氣質,仍是讓人情不自禁想要膜拜。
髮絲自指間滑落,重紫托腮。
僅憑這張臉,世間就再無人比得上了吧,為何總會令她生出錯覺,難道真的見過?
洛音凡早已察覺有人進了房間,加上神氣太熟悉,立時便知是她,心底詫異無比,若說前世的小徒弟做出這事,他並不奇怪,只不過如今的她規規矩矩,平日裡連大殿都很少進去,深更半夜潛入自己的房間,已經屬於很大膽的舉動了。
她這是要做什麼?
元神出體,尋常人自然看不見,但洛音凡是什麼修為,就算閉著眼,她的一舉一動也瞭如指掌。
早知這孩子要強,這麼快就能讓元神離體了。
洛音凡暗暗嘆息,也有點尷尬。雖說今世的她年紀尚小,並不懂得什麼,可女弟子半夜潛入師父寢處,始終逾禮,何況前世……洛音凡開始慶幸自己平日睡覺就是入定,並不曾脫衣裳。
待要開口訓斥,好象不是時候。
小徒弟矮身跪在地上,開始替他整理頭髮,接著竟然發起呆來。
鳳眼迷離,只顧瞧著他出神,許久無動靜。
洛音凡無奈,輕咳了聲。
師父醒了!重紫嚇得三魂七魄全部歸位,雙手將嘴巴連同鼻子一起捂住,半晌見無動靜,才拍拍胸脯,將憋著的一口氣吐出來,輕輕喘息。
經此一嚇,她仍未打算離開,而是伸手取過枕邊那支墨玉長簪,悄悄地放至案上。
明早師父起床,會不會發現?他只會以為是自己放錯了吧?
嫵媚的鳳眼眨了眨,得意地眯起。
這點小動作,真以為能瞞過他?瞬間,洛音凡好氣又好笑,只覺當年那頑皮的小徒弟又回來了,不禁睜開眼,略帶責備:「重兒!」
師父果然厲害,被發現了!重紫做賊心虛,想要溜走。
瞬間還魂,原本只需一個仙咒,可是情急之下,不知怎的,元神竟再難迴歸本體。
慘了,竟然回不去!
發現出問題,重紫傻眼了。
一看便知她是不聽警告,急於求進,強行剝離元神,才導致這樣的後果,洛音凡翻身坐起,既無奈又氣,披散著頭髮教訓道:「你這般胡來,只會大傷元氣,倘若為師不在,肉身出事,你將如何歸位!」
重紫差點沒哭出來,往榻前跪下:「師,師父……」
未及認錯,一隻手伸來在她額上重重拍了下,接著神識一恍惚,瞬間,人已經回到了房間裡,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床上。
真的太輕率了!
頭一次頑皮就出事,重紫驚出身冷汗,當然不會再主動過去捱罵,乖乖地蒙著被子睡下。
可惜小孩子就是這樣,越縱容,越放肆,洛音凡這次不曾責罰,重紫越發地看出師父好說話,第三日早起,洛音凡剛起床,就見送信的靈鶴等在大殿外,見了自己便畏畏縮縮地蹭過來,腦袋幾乎垂到了地上,走路姿勢非常奇怪。
看清狀況,洛音凡失笑。
竟敢擅自拿靈鶴修習移魂術,想必是元神互換,不能歸位,小徒弟當真該吃個教訓了!
他板起臉:「不長記性,就罰你做一天靈鶴。」
重紫欲哭無淚,搖搖細長脖子,跟進殿去圍著他轉。
洛音凡哪裡理她,丟出一封信:「去送信。」
真要這副模樣去送信?重紫求了半日無果,只得拍拍翅膀,無奈這身體始終不是自己的,勉強飛了半米高,就因掌握不好平衡跌落下來。
「師父,弟子的肉體現被靈鶴佔著,會被它弄出事的!」
話音剛落,殿門外「重紫」忽然走了進來,塌著腰,挺著胸,昂著脖子,一步一抬腿。
重紫羞得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見她拿長嘴銜自己的衣角,洛音凡也好笑,助她與靈鶴分別歸了本體,嘆氣:「你這般性急,萬一出事,如何是好!」
聽出擔心,重紫咬唇笑,半晌道:「師父不在,我才不會修它。」
洛音凡搖頭,拉她至跟前,語重心長道:「重兒,為師教你術法,並非盼著你名揚天下,而是希望為師不在的時候,你能保護自己周全,如今你這般胡來,只會傷到自己,叫為師如何放心?」
重紫沉默許久,低聲道:「師父,弟子是阿紫,不是重兒。」
「你……」
「我天分不高,師父收我,還對我這麼好,是因為以前的重紫嗎?」
被她一語點破心結,洛音凡看著面前那雙紅紅的、有些失意的眼睛,沉默。
他會這樣縱容她,愛護她,不可否認,完全是因為愧對前世的她,賜名,送星璨,他就是把她當作前世的重兒來對待,可是她呢,言行,相貌,早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根本不記得什麼,有時連他自己也懷疑,他守著的這個徒弟,到底是不是當初那可憐的孩子。
這樣的補償,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因為他的內疚,就要她承受來自前世的一切,對她會不會太不公平?
這些問題,他從未想過。
或許,有些錯本來就是彌補不了的。
殿內寂寂無聲,旁邊靈鶴無故被擺了一局,原本滿肚子委屈,想要再討些公道,此刻察覺氣氛凝重,也只好識相地銜起信踱出殿外,拍拍翅膀飛走了。
終於,洛音凡扶住那小小肩膀:「不喜歡,師父便不叫重兒了。」
重紫看他一眼,垂眸:「只要師父真的喜歡阿紫,叫什麼都是一樣的。」
「師父喜歡以前的重兒,也喜歡現在的阿紫。」
「阿紫好,還是重兒好?」
聽話懂事的孩子一旦倔起來,比頑皮的孩子更難應付,洛音凡哭笑不得,這如何能比?本就是一個人。
從未見過師父這麼為難的模樣,重紫心裡暗樂,決定先放過。
「師父是把阿紫當成重兒嗎?」
「阿紫,重兒,都是師父的好徒弟。」
那個師姐,她才不是什麼好徒弟!重紫腹誹,她讓師父失望,自己可不會,日子久了,師父總會發現自己的好處。
洛音凡沒忘記方才的事:「再要亂來,定不輕饒。」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