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重紫 蜀客 第2頁,共2頁

他迅速轉身,一步步朝殿外走。

殿門大開,強風灌入。

衣襬曳地,潔白袍袖被吹得飄飛起來,背影一如往常挺拔,透著淡淡的孤獨與自負,步伐從容穩健,離她那麼近,又那麼遠。

門如天地,天地間是無盡黑夜。

就好象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年輕的仙人獨立門中央,彷彿自遙遠天邊而來,高高在上的,不帶一絲煙火味,是真正拯救蒼生的神仙。

他對哭泣的小女孩說,我收你為徒。

八年時光,短暫美好,他忽然像來時那般悄無聲息離去,漸行漸遠,消失在天地間,再也沒有回頭。

來與去,了無痕跡。

冷清大殿只剩了一人,逐波劍毫不留情斬下,寂滅之光,無底旋渦,要將她捲入從未去過的世界。

身形與意識逐漸模糊,惟有一雙眼睛依舊望著殿門。

恨麼?

無可救藥的迷戀,他的手,他的唇,他的懷抱,他的聲音,早已經刻入靈魂,是她這短暫的一生裡最美好的記憶,怎麼恨得起來?

還是,有一點點吧。

她已經活得很卑微,為什麼還是過不上尋常的生活,處處受防備受猜疑,到死,他也不相信她?

如果有來世,不想再做他的徒弟。然而,若非師徒,又怎能走近他?若是師徒,又如何承受這一切?

幸好,沒有來世了。

心中豁然,所有恨意愛意盡數消失,重紫緩緩閉上眼睛。

旋渦無聲捲來,逐波斬下的那一刻,懷中魔劍輕鳴,一縷若有若無的白影自劍上掙扎而出。

空蕩蕩的大殿,惟餘魔劍掉落於地的迴音,不見人影。

幾乎是同時,慕玉燕真珠卓昊等人撲到門口,看清裡面情形,都怔了,緊接著閔雲中與虞度也快步進殿,仔細掃視一圈,同時鬆了口氣。

總算去除一個心腹大患,閔雲中慶幸之餘又有點不安,想不到他會親自動手,算來總是自己二人逼死他的徒弟,這個結恐怕難以消除,於是轉臉看虞度。

到底還是那個師弟,該狠心的時候也絕不手軟,虞度搖頭,拿不定主意,心知眼下不宜再提,還是等過段時間,事情淡了,再挑個好弟子送與他。

「此事已了,就不要再提了,都下去吧。」

掌教吩咐,眾弟子不敢不聽,各自散去,慕玉默默進殿拾起魔劍,燕真珠痛哭不止,被丈夫成峰強行扶走,惟獨卓昊站著不動,閔素秋也跟著留了下來。

虞度接過魔劍,遞給閔雲中:「有勞師叔先送回洞內安置,幾位仙友那邊,我去說聲,總歸有個交代。」

閔雲中答應,帶魔劍走出門。

聞靈之跟出去:「師父……」

「你的心思,真當為師不知情?」閔雲中冷冷打斷她,「饒你,是因為重紫天生煞氣,留不得,你好自為之。」

聞靈之愣了下,垂首:「是。」

白衣無塵,長髮披垂,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他鎮定自若,緩緩地,一步步走下石級,走過大道,走上紫竹峰。

紫竹峰頭明月落,四海水上寒煙生。

一路上山風太大,長髮微顯散亂,數縷自前額垂落下來,終於現出幾分狼狽。

步伐漸緩,在石橋畔停住。

長空劍鳴,卻是逐波飛回,如水劍身閃著寒光,潔淨美麗,然而此刻,他總感覺上面依稀飄散著血腥味。

體內欲毒又開始蠢蠢欲動,沒有壓制,任它蔓延。

那是種奇怪的感覺,心頭空空的,倒也不痛,只是空得出奇。

他對這種感覺很不解。

恨欲?恨自己沒有看好她,教好她,恨她不聽話,任性妄為,枉費他一片苦心。

星璨一直跟著他,在身旁轉悠,此刻忽然靜止。

洛音凡冷眼旁觀,沒有任何表示。

不是天然正氣麼,到現在還維護她?明明是她錯了,是她不聽話,孽障!讓他費盡心思,如今還逼他親自動手!

水面清晰顯示,主峰大殿外人影逐漸散去,一切都結束了。

主人已殞,星璨靈氣耗盡,搖搖欲墜。

跌落的瞬間,他終於還是伸手接過。

竹聲冷清,送來昔日話語,還有重華宮無數個朝朝暮暮,四海水畔,師徒相伴,清晰又模糊。

「我一定會學好仙法,幫師父對付魔族,守護師父!」

「不是守護為師,是守護南華,守護天下蒼生。」

「蒼生有師父守護,我守護師父,就是守護它們了。」

「……」

手裡杖身微涼,透著無數傷心,說不清是誰的。

忽然記起那個滿地月華的夜晚。

「為師只盼你今後不要妄自菲薄,心懷眾生,與那天上星辰一般,此杖便名為星璨。」

心頭猛地劇疼,欲毒蔓延,有液體自嘴角溢位,淡淡的腥味飄散。

她是錯了,想錯了,其實他從未認為自己收錯徒弟。

別人不知道,他怎會不瞭解她?

縱然她天生煞氣,不能修習術法,縱然他的徒弟不能名揚天下,他不曾後悔過,因為知道她的善良,他以她為榮。

縱然,她錯將依賴當成愛戀,存了不該有的妄念,他也不曾有半分怪罪的意思,沒有關係,時間長了她自會醒悟。

這些年她為他受的委屈,他都看在眼裡,她被欲魔侮辱,他卻援救不及,沒有人知道,他當時有多驚痛多氣怒,氣她不知愛惜,氣她怎麼可以這麼傻,這麼看輕她自己,僅僅是因為怕他知曉,為了維護他的虛名,她就做出這樣的荒唐事!

明知她的自棄,他卻無能為力,裝作不知。

那只是個糊塗善良的孩子,被人利用,含冤認罪,死也不肯走,這些,其實都已算準了吧。

第一次將她帶回紫竹峰,那小手始終拉著他,緊緊的,生怕放掉,她是那樣信任他,受同門欺負,被逐去崑崙,被萬劫折磨,被他責罵,數次蒙冤也不曾有半句怨言,怎麼可能與魔族同謀?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他是她的師父,又怎會不知道。

她錯了,因為她根本無須他的原諒。

他一手帶大她,教導她,卻始終防備著她。不授術法,時刻擔憂,都是不信任而已,或許不斷出事,他開始沒有把握了,也和虞度他們一樣,認為她應該死,認為這才是最好的結局?這場變故,只是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藉口,妄圖減輕心中內疚。

不能阻止,那就放棄吧,順從天意。

閔雲中與虞度?沒有人能逼死她,是他,他的放棄,才是對她最大的傷害。

他騙了她,騙了所有人,惟獨騙不了自己。

八年,一天天看著她長大,她的品行,她的心思,他了如指掌,她一直都是他的好徒弟,一直都是,他愁過也氣過,卻從未失望過。

沒有錯,只是註定要被捨棄。

命格怪異,魔族棋子,天魔令上殘留不去的的血跡,揹負仙門與蒼生的安危,他必須作最合適的選擇,可那又如何,這些都改變不了虧欠她的事實。身為仙盟首座,只因天生煞氣,就要犧牲無辜的孩子?用徒弟的性命換取仙門安寧,天意麵前,他是如此的無力與無能,他根本不配做什麼師父!

欲毒在體內急速流竄,此生註定被它糾纏,只是,終此一生,真的再也無恨無愛了吧。

身後傳來腳步聲,顯然是有意發出的。

壓下欲毒,他緩緩抬手,不動聲色拭去唇邊血跡。

一聲響,逐波釘入殿門石樑,直沒至柄。

「師弟!」虞度震驚。

「此劍不用也罷。」淡淡的語氣,他緩步進殿去了。

南華主峰後,八荒神劍泛著幽幽藍光,白衣青年執劍而立,冷冷看著對面的人。

「為何要這麼做。」

「你以為是我?」

「萬劫殘魂的訊息,是你放出來的。」

「你聽誰說的?」

「之後又是你放她進去,」秦珂冷冷道,「我卻不明白,她與你究竟有什麼過結,安能狠毒至此!」

聞靈之臉白如紙,半晌冷笑:「是,在你眼裡,我一直都是兇狠惡毒不會心軟的人。」

她抬眸直視他:「不錯,我討厭重紫,從第一天遇上,我就討厭她!她不過是個醜叫花子,身份卑賤,憑什麼運氣那麼好,能拜入重華尊者門下!還有你,你越護著她,我就越討厭!論相貌,論術法,她究竟有哪點勝過我?」

「就為這些,你……」

「秦珂,我是喜歡你,那又如何?」

沉默。

「是我徒生妄想,枉顧倫常,不知廉恥,你儘可以笑話!」俏臉不自覺滑落兩行晶瑩眼淚,聞靈之忽然側過臉,提高聲音,「今日我便明白告訴你,此事我知道,卻與我無干,我有我的驕傲,不需要這麼做,是她自尋死路。」

秦珂沉默半晌,道:「但她們說,萬劫的訊息是你放出來的。」

「她們的話也比我可信麼,」聞靈之冷笑,「算我看錯了人,你竟糊塗至此,果真是我放的訊息,又豈會傳得人人盡知。」

她看著他一字字道:「我聞靈之乃督教親傳弟子,再惡毒,再討厭誰,也不至於真的下手去害同門性命!」

秦珂愣住。

「當初你帶重紫去崑崙,卻有人寫信報與了掌教,你只當告密的是我吧,但我明知此事會害你受罰,又怎會去告密?」

「那你……」

「是誰,你還想不到?青華宮兩次提親,卓少宮主年輕風流,妹妹不少,能從師父那兒打聽到訊息的也不只我一個,當時重紫求我,我已察覺不對,阻攔過她,但她非要進去,我犯不著為一個討厭的人考慮太多。」

纖手輕抬,不著痕跡拭去眼淚。

「事已至此,我也該死心了,」見他要說話,聞靈之厲聲打斷,「你不必安慰敷衍,我並不稀罕!今後我聞靈之再纏著你,有如此劍。」

響聲淒厲,長劍折為兩段!

攔阻不及,秦珂收回八荒,緩緩放下手,欲言又止。

聞靈之再不看他,轉身,決然而去。

長夜悄悄過去,南華十二峰仍一片沉寂,似乎都不願意醒來。

黎明天色,一道模糊的人影潛出南華,踏風而行。

晨風吹動雪色斗篷,還有蒙面白巾,只露一雙眼睛,清冷而瑩潤,長睫優雅,如夢如幻。

「還是死了。」

「是你。」

亡月幽靈般自雲中浮起,黑斗篷在風中居然是靜止的,只現半張臉,手上依舊戴著那玫碩大的紫水精戒指,光華攝人。

白衣人雙眸微動,抬手:「你究竟是誰?」

亡月道:「你不知我,我卻知道你。」

「魔尊九幽不該有這樣的力量。」

「我有我的力量,也可以揭穿你的身份。」

「不入鬼門轉世,我自有辦法續她魔血,只有她才能解天魔令封印,召喚虛天之魔,也只有我才能成就她。」

亡月長長「恩」了聲:「讓她成了氣候,對我沒有好處。」

「你要的,絕不是現在的地位,你有你的野心,可惜這件事靠你自己是永遠做不到的,」長睫微動,白衣人淡淡道,「你帶人攻南華,不正是要助我們保住聖君之劍?你早已明白,我們的目的其實是一樣的。」

亡月沒否認也沒承認:「她已死了。」

「事出意外,想不到會害了她,」白衣人嘆息,「幸好我早有準備,尚能補救。」

「如何補救?」

「你忘了,當年聖君也是三世成魔,死,不是終結。」

「我很期待。」亡月笑得死氣沉沉,轉身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