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再次緊閉,地上的人摔得不輕,一時之間未能起身。
「紜英?」重紫最先看清她的臉,詫異萬分,她不是和燕真珠一同被害,昏迷了麼?
虞度亦動容:「捕夢者!」
此刻的紜英,紫衣白髮,一雙紫眸閃著魅惑的光,周身散發著與仙門格格不入的邪氣,若非面容未改,重紫幾乎認不出是她。
行玄嘆息:「原來如此,怪不得能數次逃過我的卜測。」
「不愧是洛音凡,栽在你手上也不冤枉,」紜英喘過氣,緩緩自地上爬起,「不錯,當年我奉主人之命潛入南華,好作內應,誰知聖君一時糊塗,功虧一簣,否則什麼天尊老兒……」
幾位師兄弟都死於逆輪之亂,閔雲中本就耿耿於懷,見她言語辱及南華天尊,哪裡忍得住,怒喝一聲,揮掌拍出。
法力受洛音凡所制,紜英未能反抗,飛出去撞上殿門,滾落於地,鮮血自口裡溢位。
閔雲中猶不解恨,要再動手,卻被虞度制止:「夢魔一派所修術法擅於滿天過海,故難卜測,上次重紫與天魔令之事,也是你設計?」
紜英不慌不忙拭去唇邊血跡,道:「我看她天生煞氣,或許與當年聖君有淵源,因此在她身上動了點手腳,讓她試行血咒,解天魔令封印。」
行玄道:「當時我看她並未中夢靨之術,原來是被你及時解了,我事後也曾懷疑過九幽魔宮的夢姬,想不到是逆輪舊部。」
紜英傲然道:「夢姬當年不過是我家主人座下右侍,區區術法,如何與我家主人相比!」
虞度道:「昔日逆輪左有天之邪,右有夢魔,我們一直懷疑天之邪,原來都錯了,夢魔也在南華?」
紜英道:「別人把你們南華看得如何,我家主人卻不曾放在眼裡,南華山裝得下他老人家一根指頭麼。」
此話雖狂妄,但當年夢魔自視甚高是出名的,要拜入仙門當一名尋常弟子,實在與其個性不合,虞度頷首:「此番設計阻止魔劍淨化,是他授意,要挾陷害萬劫的也是他。」
紜英沒有否認:「聖君之劍不能被淨化,當年挑中楚不復做宿主,為的就是阻止此事,前日我將楚不復魂魄尚存的訊息告訴虛天魔蛇,趁燕真珠不備,制住所有守衛弟子。」說到這裡,她轉向重紫,「可惜還未來得及上山,就被重紫撞見,還叫出斷塵飛,險些壞了大事,待我殺了斷塵飛他們趕上山,聞靈之已放她進去,正省了我動手……」
聞靈之面色大變:「你胡說!」
閔雲中道:「你既能害斷塵飛他們,又何必單單對重紫手下留情?」
紜英愣了下,笑道:「我見她天生煞氣,可能與聖君有淵源,反正她身份特殊,不是正好為我頂罪?」
「一派胡言!魔族擅長欺騙,不過想保全同夥,」閔雲中嗤道,「照你說,是我督教弟子有意徇私?」
聞靈之白著臉看重紫。
重紫沉默片刻,道:「是我趁聞師叔不防備,用學來的昏睡咒制住她。」
紜英道:「分明不是你,你……」
閔雲中喝道:「巧言狡辯!你既想要重紫頂罪,如今又為何句句維護?夢魔一派還沒死完,好得很,你家主人現在何處,速速招來,否則進了刑堂,只是活受罪!」
紜英聞言大笑:「我家主人何處,你還沒資格知道!」
閔雲中冷笑:「不怕你嘴硬,本座自有辦法叫你開口。」
說到這裡,忽覺魔氣迎面襲來。
原來紜英見不能脫身,已抱定必死之心,不惜毀壞真神,衝破洛音凡仙咒禁制,全力一擊。
閔雲中千年修為,自然不懼,他本就深恨魔族,見狀亦不驚慌,鼻子裡冷笑了聲,手中浮屠節飛出,同時旁邊虞度亦出手。
「砰」的一聲,紜英撞上殿門又被彈回,在地上翻滾,身形逐漸模糊。
「閔老兒果然有兩下,為聖君遺志,我等死不足惜,你,你們!都等著!六界必將成為我魔族天下!」
聽到「遺志」,虞度猛然想起:「逆輪將一半魔力封入劍內,究竟有何目的!」
「終有一日,六界入魔!」笑聲裡,魔靈盡散。
殿內沉寂許久,閔雲中忽然厲聲喝道:「靈之!」
聞靈之當即跪下,顫聲:「弟子在。」
「我與掌教見你辦事穩妥,才命你守在要處,你身上分明帶有傳訊的信香,怎會這麼容易中咒?身為督教弟子,莫非真有私心?從實說來,倘若有半句假話,為師絕不輕饒!」
「此事與弟子無關,是她誣陷!弟子……弟子委實不知,重紫會趁說話之際突然動手。」
「如此?」閔雲中看重紫。
重紫不語,算是預設。
這等大禍,一個人承擔與兩個人並無區別,何必連累旁人。
閔雲中聞言將面色緩和了三分:「你明知重紫與此事關係匪淺,總不該如此疏忽,以致惹出大禍!」
聞靈之叩首:「弟子知錯,甘願領罪。」
「罰你面壁三年。」
「是。」
對上兩道淡淡的目光,聞靈之一個哆嗦,遲疑:「其實弟子當時聽重紫說過,山下出了大事,斷師兄派人報掌教去了。」
「口說無憑,死無對證,」閔雲中不耐煩,揮手命她退下,「掌教看,如何處置?」
還是把這燙手山芋丟過來了,虞度暗暗苦笑。
師弟對這徒弟如何,別人不明白,他卻清楚得很,多次設計維護不說,此番自神界匆匆趕回,連天劫也不顧了,不過此女上南華就接連出事,實在留不得,還是趁機處置了為好,自己師兄弟感情交厚,總不至於鬧成怎樣,師弟向來以大局為重,也該知道他的難處。
見洛音凡無表示,他只得開口:「照教規辦吧。」
有這句話,閔雲中便不再顧慮,正色道:「身為仙門弟子,卻心懷邪念,與魔族勾結,殘害同門,今將你逐出師門,受五雷之刑,震散魂魄,你服也不服?」
重紫全身一顫,抬眼望去。
他亦看著她,不帶任何表情地。
重紫迅速垂眸,緊緊握住星璨:「重紫……願意。」
閔雲中再嚴厲古板,對同門晚輩還是關切的,到底她是師侄唯一的徒弟,先前已多次為此事傷和氣,如今總不好再當著他的面處置,於是轉向洛音凡,語氣盡量和緩:「音凡,這裡有我與掌教,你是不是先回紫竹峰?」
洛音凡緩緩起身,卻是看著地上重紫開口:「重華弟子,不須勞動掌教與尊者。」
閔雲中皺眉。
虞度忙道:「師弟門下,由師弟處置最好,我與師叔還是先回避吧。」
夜半大殿,空空落落,所有人不著聲息退去,他一步步走下階,站在她面前。
八年師徒,終於還是讓他失望了,重紫有點茫然,這一生,到底是做夢還是真實?若說做夢,為何心會痛得這麼難以忍受?若說真實,為何卑微至此,命運還是這般與眾不同?
默然許久,重紫雙手捧起星璨,彎腰,輕輕放到他面前地上,然後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響頭,什麼也沒說。
她是真的想救大叔,以至生事給他丟臉,震散魂魄是應得的,逐出師門……也並不委屈。
頭頂沒有動靜。
對不起,不是有意讓你為難的。
重紫以額碰地,久久地維持這個姿勢。
「有何話說。」聲音依舊無悲無喜,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重紫略抬臉,搖頭。
她很想聽他的話,永遠留在紫竹峰陪伴他侍奉他,然而她始終不能做到為蒼生捨棄一切,如果可以代替,她願意一死,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叔離去。
「你拜入重華宮多久了?」似是詢問,又似自言自語。
「回師父,八年。」聲音顫抖,是最後一次叫「師父」了吧。
「八年了,」他重複唸了遍,忽然道,「未能護你,是我無能,未能教好你,亦是我之過。」
任何時候都沒有此刻震驚,重紫立即仰臉,眼底滿是痛色:「師父!」
「免你死罪,送去崑崙,好自為之。」他緩步自她身邊走過,走向殿門。
「師父!」重紫膝行著追上他,抱住他的腿,「師父!弟子不孝,鑄成大錯,死不足惜,求師父別生氣……」
收她做徒弟,是他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吧,他現在肯定失望極了,也後悔極了,她寧願他罵她,寧願死在他手上,也不要活著聽到這些!無情又有情的話,用那樣的語氣說出來,彷彿一條鞭子,狠狠抽在她心上,他說過,沒有人可以逼她離開紫竹峰,她寧願死在南華!
她居然還敢求他不生氣?洛音凡定了定神,側回身,低頭看她。
「師父!」重紫拉住白袍下襬,額頭重重碰地,「是我沒聽師父的話,我不想看大叔死,是我的錯,如今惹下大禍,甘願留下來受刑,今後師父就當……沒收過我這個徒弟吧。」
護身仙印驟然浮現,將她震飛。
重紫險些昏過去。
他淡淡道:「如此,你便背叛師門,與魔族合謀?」
他也這麼以為?重紫趴在地上,抬臉搖頭:「師父。」
「走。」
「弟子願領罪,求師父成全。」
話音剛落,人再次被震出去。
饒是半仙之體,也受不起強大仙力衝擊,重紫拭去血跡,忍痛支撐起身體:「就是死,我也不會走的!」
他誤會沒有關係,可是她萬萬不能走。他是她的師父,也是仙盟首座,是人人尊敬的重華尊者,平生無愧仙門無愧蒼生,怎能再讓他為了她的過錯而徇私?現在她走了,別人怎麼看他?他又怎能原諒他自己?苟且偷生需要用這樣的代價,那簡直比殺了她更痛苦。
沉寂。
大殿上響起細微的急促的聲音,那是魔劍在顫動。
用性命換回的機會,就這樣被她輕易放棄?小蟲兒,不要放棄!不能!
「大叔!」重紫倏地轉過臉。
一絲極淡的溫暖沁入心頭,在冷冰冰的大殿裡,讓人倍覺珍惜,不由自主地想要跟著它走。
別難過,別心痛,這是她情願的,不想再看到他失望的樣子,不想再讓他為難,她活在世上或許原本就是一種錯誤。
想錯了,做錯了,以至被人陷害,可她不後悔,因為至少還有大叔信她、喜歡她。
大叔,帶我走。
「回來。」冷聲。
重紫恍若不聞,朝那劍爬過去。
洛音凡沒有再說話,只側臉看著那小小身影,不帶感情的。
魔劍下一個宿主,逆輪遺留的棋子,她的宿命,終於還是要在這裡結束?
一定需要終結,那,就由他來了斷吧。
雙目緩緩閉上,右手逐漸抬起,四下氣流如受吸引,飛速聚攏,彙集於掌心,形成巨大旋渦。
逐波冷然出鞘。
悄然無聲的、看似溫和實際凜冽的劍氣,蘊含著摧毀萬物的力量,一式「寂滅」,極天之法,彙集數百年修為的一劍,下去便是肉身盡毀,魂飛魄散。
纖手扶上魔劍的剎那,心反而出奇的平靜。
雖然早已料到他會親自動手,事到臨頭,還是有點傷心的。
他不知道,其實她一直都在努力,想要做他的好徒弟,長伴他身邊,侍奉他,為他磨墨,為他斟茶,送他出去,迎他回來,看他皺眉,看他微笑,聽他的話,討他歡心,不讓他有半點失望,真的很想,很想。
可是她沒有做到,永遠都做不到。
那個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藏得很辛苦的秘密,給了她無盡的甜蜜,也給了她無盡的絕望。幸好,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有多不堪,否則更失望更嫌惡吧。
不敢看,只怕看了會不捨,卻又忍不住想要再看一眼。
淡淡光暈映著小臉,她緊緊抱劍,回頭望著他,大眼睛更黑更深邃,無悲無喜,依稀有解脫之意。
再也不用辛苦了,所有的誤會與真相,所有的防備與愛戀,都將結束。
多不甘,他不肯相信她。
多遺憾,他不能原諒她。
對不起,假如不能原諒,那就忘記吧。
那樣的人,心裡想的裝的,除了仙門就是蒼生,應該很快就會淡忘她的。
感受到主人危險,星璨自地上飛起,到她手邊,示意她反抗,片刻之後又飛至他身旁,焦急地圍著他轉。
洛音凡恍若不見,只看著半空中的手,心有點空。
他做了什麼?
沒錯,誅殺孽徒,他有什麼錯?要錯,也是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