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紫 蜀客 第2頁,共2頁

洛音凡提筆寫了幾行,發覺氣氛不對,忍不住側臉看,只見旁邊的小徒弟手裡機械地磨著墨,目光呆滯,似在出神,小臉蒼白得不太正常。

照理說,半仙之體通常不會生病的。

明知道她的依戀不是好事,不該再過分關切。

洛音凡再寫兩行,終於還是擱筆,看著她:「可有不適?」

冷不防被他詢問,重紫「啊」了聲,反應過來之後連忙搖頭:「沒有。」

小徒弟長大,有越來越多的秘密瞞著他了,洛音凡沒好多問,轉眼之際,目光忽然停在她手腕上:「幾時傷的?」

順著他的視線,重紫疑惑地低頭。

左手腕上赫然一道紅色傷痕,想來剛受傷不久,因是半仙之體,傷口癒合得比尋常人要快,早起時精神恍惚,竟然沒留意到。

這是什麼時候有的!昨晚究竟是夢還是真?

重紫大驚,面色慘白,冷汗淋漓。

洛音凡原以為是玩時無意劃傷,隨口問問,哪知她反應這麼激烈,心中疑雲頓起:「你……」

話未說完,門外忽然響起鐘聲。

二人都愣住。

鐘聲很特別,南華每有大事才會響起,所有弟子聞聲都要儘快趕到主峰,由於動靜太大,虞度通常是不會用它的。

洛音凡皺眉,起身便走,重紫忐忑不安地跟出去。

清晨天色陰冷,南華主峰正殿外,各類護山靈獸早已趕到,遠遠蹲著等待,連殿頂都停滿了仙禽,氣氛異常緊張。

虞度與閔雲中高高站在階上,虞度面色凝重,閔雲中臉上更是烏雲密佈,慕玉與聞靈之等幾名輩分高的弟子亦肅容立於兩旁,惟獨秦珂不在。

石級下,寬闊的主道兩邊,數千弟子屏息而立,眼睛都望著上面的掌教,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唯一能肯定的是,除了當年魔劍被盜,萬劫現世,掌教就沒有再動用過靈鍾,此番匆匆召集所有弟子,一定出了大事。

洛音凡與重紫駕雲而至,無聲落在中間大道上。

見到他,眾弟子不約而同鬆了口氣,護教仙尊在,無論發生多嚴重的事,似乎都不用擔心的。

洛音凡拾級而上,重紫亦跟隨在他身後。

三位仙尊並肩而立,似有默契,都不說話。

不消片刻,天機尊者行玄也帶著幾十個徒弟趕到,他是慣常的詼諧,拈著白鬍子走上階,老著臉嘆氣:「我說昨夜心神不寧,早該料到會出事,掌教師兄這麼急著把大夥兒叫來,又有什麼要我測的?」

人已到齊,洛音凡亦側臉看虞度:「出了何事?」

虞度緩緩道:「昨夜有人擅闖祖師殿。」

四下鴉雀無聲,眾弟子目不轉睛望著他,等待後面的話。

祖師殿並無禁令,任何一名弟子都可以進去,原不稀奇,但此事既然驚動掌教,且動用了靈鍾,必定非同尋常。

果然,虞度抬手丟出一件東西。

看清那東西,別人尚可,旁邊的重紫立即面如土色。

巴掌大的天魔令漂浮在半空,彎彎如眼睛,依舊流動著暗紅色光澤,大約是因為有這麼多人看著的緣故,那種詭異的氣息已經消失,感覺不到半點異常。

與以往不同的是,令牌上有一小塊地方顏色分外鮮豔,和其他地方明顯不一樣。

鮮血的顏色。

重紫一陣眩暈,心驚肉跳,她並不明白那血代表什麼,只隱約感覺到事情很嚴重,而且很可能與她有關……越想越怕,她再也忍不住,低頭看手腕的傷痕,昨晚明明就是在做夢而已,為什麼會心虛?

旁邊兩道視線投來。

緊張的人對周圍發生的事格外敏感,重紫立時察覺,急忙轉臉看,卻是慕玉,他顯然也已經看到了她手腕的傷痕,欲言又止,溫和的眼睛裡帶著許多疑惑之色。

重紫呆呆地望著他,不知所措。

慕玉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伸手,不動聲色替她拉下長袖,蓋住發抖的小手,連同那道傷痕。

眼圈一熱,重紫垂眸。

明知道天機尊者在,無論發生過什麼,遲早都會被查出來的,身為首座弟子,他還是選擇縱容庇護,因為相信她。

可是她對自己沒信心!萬一,萬一真的和她有關……

那不是她的血,一定不是!她就是做了個噩夢!

重紫自我安慰著,心情總算平靜了些。

天魔令的變化,底下眾弟子顯然也都發現了,新弟子們不知其中厲害關係,仍是面面相覷,知情的卻都緊緊閉著嘴,誰也不敢開口說話。

虞度道:「這塊天魔令,你們當中有誰知道它的來歷?」

此事雖然沒有公開講過,但幾乎所有南華弟子都清楚,那是南華天尊犧牲性命換來的戰利品,代表了南華守護六界之戰的勝利,也代表了整個仙門的榮耀。

聞靈之立即站出來,恭聲道:「弟子斗膽,聽說過一些。」

虞度點頭:「講。」

聞靈之轉向臺下,嫣然一笑:「百年前,魔界忽然出現一個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魔尊,自名逆輪,得天魔之身,為禍六界,群魔無不臣服。」

「三十多年前,逆輪一統魔妖兩界,野心勃勃,開始進犯人間仙界,天山教與蜀山門等數十門派皆遭重創,這場浩劫共歷時二十年,直到十一年前,逆輪終於率魔族攻上南華,妄圖進入通天門摧毀六界碑,引六界入魔,天尊為了挽救天下蒼生,率本門弟子苦戰,最終以極天之法中的一式‘寂滅’,將逆輪斬於劍下,天尊也因此重傷身故。」

這段往事被她緩緩道來,現場氣氛更顯肅穆。

聞靈之適時打住,黯然片刻,才接著道:「這件天魔令便是得自魔尊逆輪,上有萬魔之誓,當年逆輪正是用它召喚虛天群魔的,如今魔族之所以沒落,也是因為它被逆輪以魔宮禁術封印,無人能召喚虛天之魔的緣故。」

說到這裡,她看著虞度,恭聲道:「但是,恕弟子多言,弟子以為,最主要的緣故其實不是天魔令被封印,而是我們仙門弟子不忘重任,謹記天尊教誨,上下齊心,守護蒼生,所以魔族才不敢猖狂,人間方得安寧。」

此話一齣,眾弟子俱各點頭,閔雲中黑沉沉的臉色也好了許多。

虞度滿意,示意她退下:「這塊天魔令當年被逆輪以魔宮禁術封印,惟有其至親施以血咒之術,方能解開,如今天魔令上留有血跡,顯然是有人昨夜潛入祖師殿,妄圖施展血咒,解除封印。」

底下立時譁然。

洛音凡道:「此人並未得逞。」

虞度嘆息,壓低聲音:「逆輪並無血親,他失敗也是自然的,只不過此人既敢試圖喚醒天魔令,可知心術不正,這樣的弟子留在南華,將來必出大事。」

洛音凡點頭,心中忽然一凜。此情此景,他又不好立即轉身去問,只得勉強忍耐,暗暗寬慰自己——小徒弟跟著他這些年,別人對她不甚瞭解也罷,難道他還不清楚?她天性善良,品行端正,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他對她是有信心的。

虞度轉向眾弟子,語氣比平日更威嚴:「南華上有教規,受天命鎮守通天門,容不得狼子野心之徒,此人拜入南華,卻心術不正,此番是決計躲不過的,本座先奉勸他,最好自行出來認罪,或可從輕發落。」

閔雲中冷哼:「此人身為南華弟子,卻心懷邪念,大逆不道,無視教規,仙門斷留不得這樣的敗類,倘若肯自願伏誅,我與掌教便網開一面,送他去輪迴轉世贖罪,否則必按教規,嚴懲不怠,到時進了刑堂,此等重罪,只會落得魂魄無存的下場。」

數千弟子沉寂,每個人都在等待,話說到這份上還不出來,可知此人大膽狂妄至極。

洛音凡終於忍不住,微微側過臉。

重紫也正呆呆地望著他,看出那目光裡的詢問之意,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也怪不得師父懷疑,這事連她自己都沒有多少把握,那明明就是個夢而已,是假的,事情為什麼偏偏這樣巧!

最怕令他失望,自十歲跟隨他,她努力了整整六年,只為了想證明給他看,他沒有收錯徒弟。

昨晚,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在夢中莫名去了祖師殿,看見殿上的天魔令朝她飛下來,然後……然後呢!

重紫握緊雙手,勉力回憶。

奇怪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先前她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場景,此時竟猛然浮起,有如一道涼水澆過頭腦,混沌的記憶經過沖洗,變得格外清晰,就好象戲臺一角的帷幕被徐徐拉開,裡頭的場景逐步顯現!

夜半三更,天魔令用笑聲召喚她……

她中了魔似的朝它走過去……

左腕被邊稜割破,有血流出,暗紅色的天魔令一沾鮮血,剎那間變得鮮豔奪目……

……

不是,不是這樣,那是夢啊!夢怎麼能當真!重紫驚恐地抬眼,恰恰對上閔雲中嚴厲的目光,頓時更加慌張,腳底後退幾步。

小徒弟的所有反應,洛音凡已看得清清楚楚,一瞬間,只覺得胸中氣血翻湧,伴隨著絕望的,是潮水般的怒氣。

天生煞氣,修魔道的絕佳根骨,當初一念之差收她為徒,他也從未後悔,只因相信她天性善良,以為悉心教導便能引她走上正道,事實上,這些年來他一直對她很放心,難道正是因為太放心,所以看錯?陪伴六年的最聽話最善良的徒弟,突然做出狼子野心大逆不道之事,犯下如此重罪,他一時竟不能接受。

真如師叔他們所言,她遲早會墮入魔道?

心變得冰冷,目光也冰冷。

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幾乎都被那視線刺得生疼,重紫情不自禁發抖,乞求似地望著他,卻不是因為怕受責罰。

別生氣,求求你別生氣,不是我做的,那只是做夢!

別生氣,相信我……

想要解釋,不知從何說起,重紫只顧望著他搖頭。

虞度的聲音又傳來:「本座好言相勸,這忤逆之徒既然還執迷不悟,那就有勞天機尊者了。」

閔雲中冷笑:「不必多說,天機尊者,先行卜測。」

「且慢。」

漆黑的眸子恢復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可是其中透出的冷酷與決絕,已經讓在場所有人心中發涼。

他緩緩開口,用那淡漠的聲音喚道:「重紫。」

重紫,不是他的重兒。

小臉瞬間轉白,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周圍或許很靜,又或許很熱鬧,這些都不重要,心已死一般歸於沉寂,眾目睽睽之下,重紫蒼白著臉,迎著他的視線,搖搖晃晃,一步一步地,虛弱地走過去,跪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