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重紫 蜀客 第1頁,共2頁

「你手上傷痕從何而來?」

「師父。」

「你的傷從何而來?」

重紫泣道:「師父……」這件事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怎麼解釋?果真照實講來,夢中之事,有誰會信?

誤解哀求聲中的含義,洛音凡心頭怒意更重,騙了他這麼多年,到如今還指望讓他庇護麼!

「是你?」

「也許……是我……可我也不知道……」

重紫既慌張又害怕,所有事亂成一團,竟有些語無倫次。人一旦習慣依賴,不自覺就變得軟弱起來,陪伴師父這些年,一直過得平靜滿足,乍遇上這麼大的變故,那感覺,就和當年爹孃慘死時一樣,叫人難以接受。

慕玉見勢不妙,忙上前道:「尊者息怒,重紫在南華這些年,是怎樣的人,尊者應該最清楚,或許她有什麼難言之隱?」

旁邊聞靈之輕哼了聲,一名女弟子會意,立即道:「慕師兄忘了,人間有句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洛音凡皺眉。

虞度忙斥道:「放肆!尊者問話,豈容你們插嘴,退下!」

女弟子噤聲。

看著面前的重紫,洛音凡緩緩道:「為師再問一次,是,或者不是?」

終究還是想給她最後一次機會,只盼著她能說出「不是」二字,果真無辜,他必定追查到底,但是,她若真的心存邪念,天生煞氣,一旦入魔,結果很難預料,難保不會成為另一個逆輪,他洛音凡也絕不會袒護徒弟,貽害蒼生。

發現那眼波里泛起的一絲漣漪,重紫忽然找回勇氣,迅速冷靜下來,含淚將昨夜的怪夢說了一遍:「我並不知道那是夢還是真,直到早起師父問我的傷,我才覺得蹊蹺,可是那個天魔令,我往常一見它就做噩夢,只想遠遠避開,哪裡會主動去找它。」

洛音凡不語。

閔雲中道:「諸多借口!」

重紫哭道:「重紫絕對不敢欺騙師父,督教明查。」

事情又麻煩了,虞度暗暗嘆息,制止閔雲中:「適才所言,如若有假,便是欺上之罪,一旦查實只會兩罪並罰,你可明白?」

重紫以額碰地:「不敢有半句假話。」

虞度點頭:「本座暫且信你,既然你也不能確定是夢是真,就由天機尊者先行卜測,以免冤屈了你。」

重紫再叩首。

行玄無奈,苦著臉取出天機冊。

平時都不把天機處放在眼裡,這種時候偏就輪到自己賣力,當年一時心動為這丫頭卜測命運,險遭反噬,整整休息了半年,但凡與她有關的事,就是麻煩,這次不知又要耗費自己多少靈力……

黃白光照,天機冊浮起在半空,翻開,逐漸變大,好似一軸巨大的空白畫卷。

在場所有人都不眨眼地望著那空白卷頁,重紫尤為緊張,也有許多弟子同情喜歡她的,私底下都替她捏了把汗。

一盞茶工夫過去,天機冊上遲遲不見異常。

眼見行玄從開始皺眉,到後來掐指,最後竟唸咒出聲,眾人驚訝不已,照理說,天機尊者卜測這些事應該是輕而易舉的,根本無須念訣,除了當年卜測魔劍被盜之事失敗,還從未見他這麼吃力過。

正在眾人疑惑時,半空的天機冊逐漸顯示出畫面。

畫中景物十分熟悉,陰暗空曠的大殿,殿頂一粒明珠散發著微弱的光,忽然,高高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月光隨之瀉入,一道纖瘦人影自門外走進來。

她緩步行至案前,御杖而起。

血滴在令牌上。

雙唇微動,似在唸咒……

所有人都睜大眼睛,最震驚的莫過於重紫,未等畫面消失,她便失聲道:「不是!不是這樣!是它自己朝我飛過來的,我並沒有御杖!也沒有唸咒!」

閔雲中冷冷道:「莫非是天機尊者在冤枉你?」

重紫無言,呆呆地跪在那裡。

當前的情形,簡直就是百口莫辯,只有她自己明白,事實根本不是行玄卜測的那樣!她根本就不會念什麼血咒!

洛音凡亦驚疑,行玄固然不會出錯,但小徒弟的表現也並無不對,早起大殿上無意中問起,她那詫異的神色絕不是裝出來的,她沒有說謊,此事很可能是在她毫無意識的狀態下進行的。

感受到他的注視,重紫終於拾回一點信心。

別人可以不信她的話,他應該會吧?她就算騙了天下所有人,也不會騙他的。

「沒有,師父,我真的沒說謊!是它自己朝我飛過來的,我從來沒學過什麼血咒……」

閔雲中勃然,打斷她:「天魔令是掌教親自作法定在祖師殿,除了我與護教,還有天機尊者,誰能使喚它,莫非南華還藏有這樣的高人?何況它早已被魔宮禁術封印住,怎會自己下來找你?分明就是狡辯!」

眾人紛紛點頭,就算有信她的,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重紫急得分辯:「明知道瞞不過天機尊者,我只須照實講來,推說做夢不知情就好了,又何必故意編造令人生疑,求掌教與仙尊明查!」說完再叩首。

眾人聽了這番話,細想之下亦覺有理,低聲議論。

燕真珠終於忍不住站出來:「重紫師叔所言極是,她若有心推脫,又何必說假話,望掌教明鑑。」

聞靈之道:「那倒未必,我曾聽天機尊者說,重紫命數成謎,或許她因此自恃,以為尊者難以卜測,妄圖矇混過去。」

自小被她刁難,重紫到底年輕,再也忍耐不住,氣得大罵:「聞靈之,我與你有什麼仇,這樣誣陷我!」

聞靈之漲紅臉,橫眉:「你別血口噴人,我只是說可能,南華容不得心術不正之徒,我身為督教弟子,豈能徇私,替你隱瞞。」

重紫怒不可遏:「你……」

不待多說,洛音凡已打斷她:「住口。」

閔雲中冷笑:「隱瞞欺上,目無尊長,南華收的好弟子。」

氣急之下忘了輩分,重紫不敢再多言。

虞度皺眉道:「事實俱在,你仍不肯承認,也怨不得他人不服,天機尊者絕不會冤枉你。」

燕真珠似想起什麼:「弟子斗膽多言,記得當初逆輪魔宮有夢魔,善於夢中操控他人,如今夢魔雖銷聲匿跡,九幽魔宮卻有夢姬一派,重紫師叔會不會是中了夢靨之術?」

閔雲中道:「你難道要說,夢姬混進了我們南華?」

燕真珠無言,半晌道:「可能是……」

「胡言亂語!」閔雲中斥道,「南華收弟子都是屢經挑選,身世來歷無不清楚,且有眾神獸靈禽守山,能混進來而不被察覺,區區夢姬哪有那麼大能耐!你這分明就是偏袒本門叛逆,理當同罪,再要多說,一併受罰!」

燕真珠不敢再說了。

虞度示意行玄:「是否中夢靨之術,檢視便知,以免有人不服。」

行玄上前,右掌按在重紫額前,片刻之後收回手,搖頭。

旁邊慕玉忽然開口:「倘或有人法力勝過天機尊者,有心掩飾真相,天機尊者便不能測出實情,正如當年魔劍被盜之事。」

數遍南華上下,法力比行玄高的只有三個人,洛音凡是絕不會害徒弟的。

閔雲中大怒:「混帳!你這是說為師與掌教陷害本門弟子?」

「師父息怒,弟子絕無此意,」慕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只是聽說重紫在林和城時,曾經遇上過魔尊萬劫……」

閔雲中揮袖打斷他:「笑話!她在南華做夢,千里之外的萬劫怎會幫忙隱瞞,南華數千弟子,單她做夢成真,分明就是巧言狡辯,藉口做夢,妄圖矇騙過去,否則血咒之事又如何解釋?」他又哼了聲:「縱然是真,也必定心有邪念,貪圖天魔令的好處,所以才會做那樣的夢。」

重紫忙道:「我從來都沒想要天魔令!」

「天生煞氣,遲早會入魔道!」

「我並沒害過人。」

「本性難移!」

重紫聞言抬眸,直直地看著他。

知道他的偏見,所以這些年她小心翼翼,只為博得他的好感,誰知到頭來仍落得一句「本性難移」!

她緩緩道:「仙尊說的不錯,我是天生煞氣,可那又如何,我沒想要生成這樣,這些年我從未做過壞事,更沒有安心害過誰,仙尊身為督教,賞罰公正,為何始終對我執有偏見,這與以貌取人有何區別,我不服!」

萬萬想不到她敢出言頂撞,四下一片沉寂,閔雲中氣得噎住。

「混帳!」

「師父。」

「為師收你為徒,是讓你目無尊長,以下犯上,呈口舌之利麼。」

重紫垂首:「弟子知錯。」

洛音凡道:「還不與仙尊賠罪。」

重紫忍了委屈,果然朝閔雲中磕頭:「重紫無知,情急失言,但憑仙尊責罰。」

明知道他護短,閔雲中自恃身份,晚輩既已認錯,就不好再多計較,半晌嘲諷道:「護教的徒弟生得這般牙尖嘴利,果真由我來判,量她也不服,既然是護教門下,事實俱在,還是由護教親自發落吧。」

洛音凡沉默片刻,待要說話,耳畔忽然傳來虞度的聲音。

「師弟且慢,此事其實不簡單。」

虞度召天魔令至面前,轉臉朝一名大弟子遞了個眼色,那弟子立即走上前,抬起右腕,兩指在腕間一劃,殷紅的鮮血立即流出,滴落於天魔令上。

虞度示意他退下:「師弟,以你的修為,要除淨血跡想必不難。」

洛音凡不語,抬掌拂過令牌。

心知有異,他特意使出了最高等的淨水咒,眨眼之間,方才弟子滴落在令牌上的血汙果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虞度看著他。

洛音凡愣愣地看著天魔令,心底滿是震驚,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新的血跡雖然消除了,可是先前殘留的重紫的鮮血仍醒目地印在上面,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鮮豔,彷彿已經和令牌融為一體。

頂級淨水咒,去穢除塵,不可能這樣!

虞度早已料到他的反應,嘆道:「我與師叔想盡辦法,都不能將她的血跡從上面除去,可見此事非同尋常,我原以為天生煞氣只是巧合,誰知她竟似與此令大有淵源。」

「逆輪並無血親,封印仍在。」

「無論如何,事關重大,師弟……」

洛音凡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說,轉眼看向重紫。

方才二人這番話是以靈犀之術傳遞,旁人並未聽到,都在奇怪,惟獨重紫臉色慘白如紙。

淡淡的神情萬年不改,可是她感覺得到,他正在離她遠去。

重紫一動不動跪在他面前,喃喃道:「師父,我沒說謊,真的沒有。」

只要他相信她,不要生她的氣,別人怎麼冤枉怎麼責罰都不重要,無論會受多重的刑,甚至是魂飛魄散,她也不怕的。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所有視線都集中在這裡,都在等著他的決斷。

沉默了大約一盞茶工夫,他終於開口了。

「事實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重紫顫抖,望著他:「重兒沒有說謊,就算師父要我死,我也不會認的……」話未說完,就聽得一聲悶響,她整個人直直朝石級下滾去。

在場所有弟子都未反應過來,正愣神之際,重紫已止住滾落之勢,身體飄起在空中,緩緩落回地面。

閔雲中收了浮屠節,冷笑道:「事實俱在還想抵賴,這等孽徒,護教還要袒護不成!」

洛音凡淡淡道:「既是重華的逆徒,我自當處置。」

臉上額上漸漸浮現幾處擦傷痕跡,重紫顧不得疼痛,膝行至他跟前,拉著他的長袖:「師父!師父!血是我的,可我真的不會什麼血咒,我沒有騙你!」

「事到如今,仍不思悔改麼。」

清晰的聲音,擊碎重紫僅剩的信心,原來這麼多年,他還是不能相信她,也和閔仙尊他們一樣,認為她遲早會墮入魔道。

她仰臉望著他,搖頭:「師父。」

他抬眸看天邊,一字字道:「打入崑崙山冰牢,百年。」

「不要……」不要離開他,不要離開南華,她寧可死了。

「冰鎖之刑,百年。」重複。

冰鎖之刑,通常是仙門處置身犯重罪的弟子以及魔族用的,誰也想不到,如今會用在這樣一個妙齡少女身上,其實此事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重紫這次所犯罪過不小,關鍵是,上下都熟悉她的品性,怎麼看都不像以往那些十惡不赦之徒,自然令人唏噓。

困鎖於萬年玄冰之內,神智清晰,卻不能動彈半分,沒有陽光,沒有生氣,有的只是無盡黑暗,徹骨冰寒,百年寂寞。

底下一片譁然,慕玉等人都呆了,惟有虞度苦笑,方才已經暗示得很明顯,這是個難得的又不落人口實的機會,誰知這師弟還是一如既往的固執!

閔雲中冷笑:「只是困個百年?」

洛音凡道:「師叔讓我處置,我便處置,不妥麼。」

閔雲中臉色差到極點,天機冊上就是事實,仙門弟子有這念頭,震散魂魄也不為過,無奈方才心高氣傲答應讓他處置,親口說過的話,當著眾弟子的面總不能反悔,只得哼了聲:「是不是罰得太輕了些?如此,恐怕難以服眾。」

洛音凡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冷冷四下掃了一遍,包括聞靈之在內,無人敢應聲。

閔雲中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見勢不對,虞度忙制止:「重紫年紀尚小,念她又是初犯,我看師弟這樣處置很好。」畢竟此事古怪,洛音凡真要庇護徒弟,藉口再判輕點,也是誰都奈何不了的,可見他並沒忘記大局。

掌教既這麼說,料想結果難以更改,眾弟子看著重紫,多數人都隱約察覺到此事尚有蹊蹺之處,不免更加可憐起她來。

燕真珠急得跪下,大聲道:「尊者,蟲子是什麼樣的人,這些年我們都看得明白,你老人家還不清楚麼,她絕對不可能有那樣的心思!」

此話一齣,不少弟子也跟著求情:「尊者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