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微颯,梨園相較於平時也多了一份蕭索,這裡的光景早已沒有了幾個月前的繁盛。凋零的花瓣在園中低低的盤旋,零碎的陽光傾瀉下來染在上面,帶有一份獨特的寧靜。
身著素衣的女子站在梨樹下,神態安然,她伸出手輕輕抓住飛舞的花瓣,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緩緩遮住眼中浮起的漣漪。
「母親。」君晚朝走進梨園,看到站在樹下的林煙,定在她身後輕輕喚了一聲。
林煙轉過頭,臉上滿是笑意,碎落的花瓣從她手裡散落在地上。
「阿朝,你來了,我正要跟你說我和你父親打算過幾天就離開這裡。」
君晚朝皺了下眉,眼底漸漸染上一抹複雜,她猶豫了半響,還是開了口:「您應該清楚,現在您並不適合離開。」
林煙臉上的笑容突然的變得極淡,她頷了下首,抬起頭望向君晚朝:「是嗎?」
君晚朝一愣,這樣的林煙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只不過這樣的態度也在料想之中。
若是林煙是林家的後人,那有很多事她也許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段奕之怎麼樣了?」林煙突然開口,眼中的神情漸漸莫測。
「昏迷中……生死未卜。」君晚朝低下頭微不可見的緊了緊指尖,語氣漸漸變得乾涸。
「那麼你,到底是誰?」
林煙看到她指尖輕微的動作,抬起眸定定的凝視君晚朝,眼底是明悟的通透。
君晚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林煙。
這個問題當初她曾經問過林煙,可是那時候林煙並不想知道,但事到如今,回不回答卻由不得她來選擇。
當年的林家,滅絕於段氏。
而這一次,她卻選擇站在段奕之這一邊。
君晚朝瞧得她眼底的透然,沒有猶疑的開口:「君晚朝。」
這是第一次,她的回答不是理直氣壯和傲然,因為哪怕是君晚朝的驕傲和自負,也無法否認她奪去了紀阿朝生命的事實。
林煙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站定的身子微微有些輕顫,她垂下眉,眼底的神情被很好的遮住:「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母……」君晚朝上前一步握住林煙的手,輕喚的聲音微微頓住,然後停頓了一下重新開口:「紀夫人。」
林煙看到手心裡交疊握著的雙手,淺淺的暖意緩緩蔓延到心底,輕嘆了一聲抬起了頭:「過來坐吧。」
君晚朝點點頭,跟著她走到旁邊的石桌旁坐下。
梨園裡很靜,林煙一直望向遠處,眼底似是帶著迷茫的虛幻。君晚朝看著她,沒有出聲。
直到這靜謐的氛圍被樹上休憩的小鳥清脆的啼叫聲打破,林煙才從顧自的臆想中回過神來。
她轉過頭望向安靜的坐在一旁的君晚朝,眼底的冷然慢慢變得柔和。
「你是怎麼查到我的?自從林氏最後的長老把林家交給我之後,我並沒有動用過這部分力量。」
「其實,當初即使我不出手,紀家的內亂也不會有更大的亂子。不是嗎?」君晚朝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輕輕的問了一句。
當初君逸塵查紀家時就發現有人在保護紀家,只是這股勢力隱藏的極深而且沒有惡意,這才讓君逸塵打消了繼續查下去的念頭。
這一次查到林家餘脈在昭雲城,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股曾經被忽視的力量。
以君晚朝對紀家人的瞭解,她當然看出了林煙的不同,所以不可避免的懷疑到了她身上,再查了一下林煙進入紀家的時間,正好和當初叛出林家的三小姐消失的時間一模一樣,這樣一來,林煙的身份呼之欲出。
林煙點點頭:「看來,君家作為上古家族,實力果然不容小覷,林家的力量我只用來保護過紀家,而且還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爭鬥,想不到你們連這都能查出來。」
「不……」君晚朝搖了搖頭,眼底有一抹鄭重:「還有一件事,君家差不出來。」
林煙一愣,然後瞭然的望向君晚朝:「這就是你今天說出身份來找我的原因?」
「是。我必須要知道,雷向封恨紀家入骨,留不得。況且,他觸及到了我的底線。」
君晚朝的聲音乾脆凜冽,並沒有掩蓋她必須如此做的用意。
「你應該清楚,就算雷向封和紀家有恩怨,可是當初滅掉林家的畢竟是段奕之,我是不會……」
「林家的力量,我不會倚仗一分一毫。而且,若是您不願告知,我也不會勉強。」
林煙沒有回答,兩個人靜靜相望,無聲的對峙。
君晚朝眼中的色彩純澈而堅韌,林煙漸漸軟化了心底的堅持。她伸出手,把一本殘破的舊書籍放在君晚朝面前,聲音帶了點無奈。
「這是林家殘存的手札,上面有你想要的東西,你拿去吧。」
君晚朝眼底有一瞬間的詫異,她沒想到林煙會這麼容易就把東西交給她。況且看樣子,林煙應該對她的到來早就有預料了。
「為什麼給我,林家……」
「林家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紀家對我而言更重要。」林煙的聲音輕輕淺淺,但是其中的堅定毋庸置疑。
「更何況,當初若不是林家主動出手攻擊過段家,也就不會被段奕之報復,我不能讓林家的後人糾纏於仇恨,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行了。就像如今的雷向封,他……」林煙嘆了口氣,沒有說下去。
「紀夫人……」
「阿朝,你不需要這樣稱呼我。」林煙打斷了君晚朝的話,眼底脈脈的溫情在緩緩流動:「對我而言,無論你是誰,都只是阿朝。」
君晚朝拿住手札的手一頓,眼中的愕然瞬間浮起,林煙曾經對她說過這句話,可是到如今她卻覺得這句話更加彌足珍貴。
不是誰,都能把紀阿朝和君晚朝始終如一的對待。
除了林煙。
畢竟,當她決定回覆以前的身份時,也就意味著她親手放棄了紀阿朝的存在。
她永遠只能選擇做一個人,而唯一愧疚的人,是林煙。
君晚朝掩下了眉,聲音變得很低:「我要把段家和君家的人從您身邊掉開,雷向封遲早也會查到您的存在,而我們早一步就是最好的先機。但是您放心,我不會讓他傷害……」
「阿朝……」林煙輕輕握住君晚朝攥緊的手,把她低沉的頭扶起來:「你不需要如此,這是我的選擇,不必內疚。」
「雖然她已經不在了,但至少……還有你,我很欣慰。」
君晚朝從林煙眼底看到釋懷,但也有毫不掩飾的掙扎和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