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你確定紀家的族長收到了傳過去的口信?」段奕之坐在車裡,神情帶著點隱晦的忐忑和不安,眼睛似是淡漠的望向車窗外,裡面是深不可見的幽邃。
「是的,舅舅,前天紀阿朝一回到紀家,我就把口信親自帶到了,只是,舅舅這次為什麼只是傳口信,況且,紀家的族長也未必會來。」
「這個,你就不用知道了。」
段奕之垂下了眼睛,裡面的神色漸漸莫測起來。
「舅舅,你上次讓我查的當年發生的事已經有結果了……」
「阿離,這件事等以後再說吧。」段奕之摸了摸手腕處繫著的紅繩,眼中微起的波瀾漸漸彌散開來,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低下頭,眼睛不期然的落在了段離前昨天交給他的一封請貼上。
這是幾個月前就送到段家的,只是現在才發現,希望不會太遲。
阿朝,謝謝你還在,不過,這一次,我不會感謝老天,因為,這是他欠我們的。
昭雲城郊區外面的陵園裡迎來了久違的客人,君晚朝從車裡走下來慢慢的朝裡面走去,這一次,她身邊沒有跟任何人。
在這個地方見面,段奕之,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但無論怎樣,她做出的決定都不會改變。
藍色的花海依然開得盛然,只是這一次來,君晚朝的心境要平靜很多,她的心底依然掛念這個地方,所以才會答應在這個地方見面。
她靜靜的站在這裡,就好像已經和這個地方連成了一個生命。
段奕之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風景。
大片的藍色海洋裡,盛然而立的女子依然如昔。
他走上前去,掩下了眉中的光彩,聲音帶著刻意的沉然:「看來紀族長繼承了阿朝的喜好,連喜歡的花也一模一樣。」
君晚朝聽到後面的聲音,心裡一顫,嘴角漸漸升起一抹笑容,她轉過身,驟然握緊的手輕輕鬆開,就好像對此毫無芥蒂一樣。
他現在只是段家的家主,僅此而已。
君晚朝這樣告訴自己。
「老師喜歡,我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
她的笑容太過淡然,接過的話自然得就像沒有任何起伏一樣,讓段奕之心底升起了微微的不安。
「是嗎,紀族長既然赴約,我在附近蓋了一座竹坊,不如去坐坐?」
段奕之說完便向前走去,雖是疑問的語氣,但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霸道,君晚朝挑了挑眉,一言不發的跟在了身後。
上次還來不及看,這座陵園裡面,顯然別有洞天。
走過小徑不遠,便有一座碧綠的竹坊佇立在花海另一頭的邊緣,使得裡面的景緻更加幽深,也更加別樣。
他們走進去,裡面的擺設很簡單,但卻無一不帶著低調的奢華,桌上擺著的茶盞上空還漂浮著騰騰的熱氣,看來是剛剛佈置好。
只是這裡應該沒有傭人才對,君晚朝不知道為何會這樣想,但就是篤定如此。
她沒有做聲,只是看向段奕之的神色裡不免就帶了一點疑惑。
「這是阿離剛剛泡好的,紀族長不妨試試。」段奕之輕聲開口,然後頓了一下,看到君晚朝始終神色不變的面容,眼神一閃:「紀族長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麼今天我會邀請你前來嗎?」
「既然段先生相邀,紀阿朝豈有不來之理,只不過理由,我確實不知道。」君晚朝蹙了一下眉頭,眼底帶著明顯的疑惑。
不管是因為什麼,現在也只能裝作不知道。
「我還以為,紀族長會有話想對我說。」段奕之挑了挑眉,眼底渲染上刻意的輕鬆,以及一點微不可見的期待。
「哦?」君晚朝眨眨眼,撥弄了一下放在面前的茶杯,狀似無意的開口:「前幾次因為老師的事對段先生有所衝撞,還請段先生包涵。」
「只是如此嗎?」
「對,只是如此。」
段奕之有點氣悶,這樣的談話並不是他所期待的。
「紀族長就如此清楚你老師的心情嗎?」
「當然。」
「哦,那你說說,如果你老師還在,現在會怎麼想?」
段奕之望著君晚朝,漆黑的瞳孔深處蘊含的期待慢慢濃烈起來,只是顧自沉思的女子好像並未發現。
君晚朝抬起頭朝竹坊外的花海望去,神情有一瞬間的恍神。
就算只是這樣看著,也會清楚的感覺到花海的主人數十年來花在這裡的心力和感情。
纏綿不斷,悠悠一生。
只是,段涵語的笑容不期然的出現在她眼底,瞬間出現的柔軟漸漸消散。她轉過頭,眼中一片漠然,明明是清淺的微笑,卻未曾到達眼底:「若是老師還在,她一定會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段奕之呼吸一窒,不敢置信的看著面前含笑望著他的女子,眼中的眸色漸漸變為絢爛的深紅,連說出的話都帶著輕微的顫抖和求證:「你,說什麼?」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微微攥緊的指尖扎進了掌心,君晚朝能感到輕微的疼痛,她昂著頭,緩緩說出了口。
「為什麼?」
「因為二十年過去,當初的一切都該放下了。」
君晚朝看到段奕之眼底的沉色,聲音漸漸變得不可琢磨:「不知道段先生現在知不知道老師喜歡的什麼?」
段奕之臉上浮現疑惑之色,不解的挑了挑眉。
「我想你現在並不知道老師喜歡的是什麼,以前老師從來都不會下棋,可是你和我奕過棋,我師承老師,你應該知道她的棋藝有了很大的進步,像這樣事有很多很多。二十年不是二個月,也不是二天,它足以讓熟識的兩個人變成陌路。就像若是現在老師還在,她也不會了解如今的你。」
君晚朝停頓了一下,抬起眸朝段奕之望去,他的眉峰掩下,皺的很緊,讓人看不清眼睛裡面的神情。
「她不瞭解你,段先生,早就不瞭解你了。對她而言,你只是段家的家主,僅此而已。如果,今天段先生只是想要一個答案的話,應該已經足夠了。」
君晚朝壓下了想把他皺著的眉撫平的衝動,站起身,慢慢向外走去,步履肅然得幾近緩慢。
就好像這樣一步步走出,就終是會走出身後的男子為她鑄造的世界。
美好得幾近夢幻,可是早就該醒了。
「只是因為這樣嗎?」身後的聲音傳來,帶著沉重的嘆息和幾近蒼涼的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