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君晚朝手一緊,詫異的抬起眸,看著段奕之正色的神情,低下了頭:「既然段先生有此雅興,我定當奉陪。」
無論如何,既然段奕之沒有直接拒絕,那請醫生的事就有希望,為了大媽和大哥,就算是不耐,也必須忍一下。
紀思瀚望著對話的兩人,陡然升出一股奇異之感,從段奕之進來開始,整個大廳的氛圍就開始改變,冷凝中帶有淡淡的肅然,讓他透不過氣來。
他一直緊繃著精神,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保持原有挺直的姿態,而不是向眼前的男子流露出臣服的神色。
紀思瀚看著言談自如的君晚朝,略微詫異的閃了下神,君晚朝只是坐在那,並未有任何不同,但是絲毫不受段奕之影響。剛才的對話雖說是君晚朝在懇求,可是言談間卻沒有半點請求的神色,反而一片淡然。
他想這也許是為什麼段氏家主願意繼續談下去的原因。
棋室內,是與外面的肅穆完全不同的氛圍,陽臺處一盞小小的綠竹放在那裡,蓬勃而朝氣,牆邊豎著一排書櫃,裡面全是古樸文獻,細緻而柔和的零小擺設讓整個室內都靈動起來。
裡面只有段奕之和君晚朝兩人,茶香飄逸,溫雅的室內沁滿柔和的氣息,君晚朝看著茶盞裡泡著的君山銀針,閃了下神,以前她曾經希望能建造這樣一間棋室,可是被否決了,當時她很沮喪,只不過這件事除了三哥外沒人知道,更何況,這只是她幼時的一個愛好,就連她自己,若不是今天突然看到這樣的棋室,也早就遺忘在生命裡。
這只是個巧合吧,這樣的佈置,應該是出自女主人的手。
用玉石打造的光滑棋子被放在兩側,君晚朝看著對面老神在在的段奕之,輕不可聞的瞥了下嘴角:「段先生好雅興,君山銀針一向難求,何況段夫人真是蕙質蘭心。」
段奕之默不作聲,只是執起黑子,慢慢落下,良久才緩緩開口:「這並不是內子佈置的,曾經有人對我說過,下棋能讓人平靜下來,段家所有的產業裡都有像這樣的一間棋室,只不過,那個人並不會下棋。」
君晚朝手一顫,嘲諷一笑:「是嗎?沒想到段先生還會記得以前的事。」
段奕之眼神一凜:「你怎麼知道這是以前的事?」
「既然每一處段先生都會建造一處棋室,自然費時已久,當然是以前的事。」君晚朝端起茶杯,手輕輕放下一子,狀似無意的開口。
「是嗎?現在的紀家比以前要強上很多,紀族長青出於藍,端是好本事。」段奕之皺了皺眉,對君晚朝的回答不置可否。
「就算紀家現在有了一席之地,但比起段家仍是滄海一粟,段先生過獎了。」
客套至極的話,就像兩個素未蒙面的陌生人,明明曾經是最熟悉的人,段奕之,這樣面對你,真的很累,從何時起,只要是想到你,就會有抑制不住的疲憊。
段奕之幾乎是立刻就感覺到對面的女子流露出的悵然和疲憊,眉角緊蹙,到底是為什麼,上次在陵園也是,為什麼她總能在瞬間就改變所有神情,就好像面對他是最痛苦的事情。
明明他們並不認識。
輕淺的薄怒在心中充溢,眼眸中的黑色風暴慢慢變淡,不知不覺中軟化了態度:「你若想救紀延宇,也可以,第一件事就是陪我下完這盤棋。」
君晚朝抬起頭怔怔的看著突然改變心意的段奕之,露出了今天見面來的第一個笑容,淺淺的,卻帶著寧靜出塵之感。
不管如何,若他願意幫忙,作為紀阿朝,就應該感謝。
「謝謝段先生,不知第二件是?」
「回答我兩個問題,解開我的疑惑。」
「哦,這世上會有連段先生也解不開的題嗎?」
「我希望紀族長能據實回答,第一個是……」段奕之的聲音輕輕停頓,眼神注視著棋盤,執棋的手將棋子慢慢放下,就像毫不在意自己所提的問題一樣。
「是誰告訴你陵園有曼珠沙華的?」
君晚朝握住茶杯的手依然平靜,神色中未起任何波瀾,神色微轉,她知道不能像當初在陵園中說的只是一個故人,這樣的答案段奕之必定不會滿意。
「是我的老師,至於名字不能透漏,我答應過不會告訴別人。」這樣虛幻出來的人物反正段奕之也查不出來,更無法確定真假。
「哦,是嗎?」段奕之看了君晚朝一眼,微挑了語氣問道。
君晚朝並未回答,段奕之也不再追問,第一個問題就這樣揭過。靜謐的氛圍裡,除了棋子落盤的聲音外無任何雜質。
長久的沉默之後,段奕之看著即將落尾的棋局,望著君晚朝,眼裡是毫不吝嗇的欣賞和詫異。
她的棋法,大開大合,統籌無間,看似閒散無為,卻一步步暗藏玄機,走的竟是王者之道。
一盤棋,足以看盡一個人。
只不過,一個紀家,能教出這樣的繼承人嗎?
恐怕就算是阿朝盡心教養的君逸軒也達不到這種程度。
段奕之看著神色不動的君晚朝,落下最後一子,突然開口:「你和君家,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