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答:「我父親與母親離婚有七年了,他們不同住。」
「呵。」我還是剛剛曉得,「對不起。」
「沒關係,父親在洛杉磯開會,」他笑,「一時不回來,今天都是我與安兒的朋友。」
我更加啼笑皆非,還以為有同年齡的中年人一起聊,誰知闖到兒童樂園來了。
然而新鮮烤的t骨牛排是這麼令人垂涎,我不喝可樂,肯尼居然替我找來礦泉水,我吃得很多,胃部飽漲,心情也跟著滿足。
孩子們開響了無線電——
天氣這樣好,我到繩床躺下,閉上眼睛。
「噢噢也也,我愛你在心口難開。明日比今日更多,噢噢,愛你在心口難開。」
我微笑,愛的泛濫,如果沒有愛,就不再有流行曲。
有人同我說:「安,移過些。」是個男人。
他居然伸手在繩床上拍我的屁股。
我連忙睜大眼睛,想跳起來,但身子陷在繩床內,要掙扎起來談何容易。
「我不是安。」我連忙解說。
那男人亦不是那群孩子之一名。
他看清楚我的面孔,道歉:「對不起,我以為你是史安兒,長得好像,你是她姐姐?」
我苦笑,「不,我是她母親。」
他詫異,打量我一下,改用中文,「對不起,打擾你休息。」
「沒關係。」我終於自網中站起來。
這位男士約莫三四十歲年紀,一臉英氣,粗眉大眼,眉宇間略見風霜,端正的五官有點像肯尼,我心一動,衝口而出地問:「你莫非就是肯尼的父親?」
他搖搖頭,「我是他舅舅,敝姓翟。」
「對不起,我搞錯了。」
他笑笑。
翟先生的氣質是無懈可擊的。
氣度這樣東西無形無質,最最奇怪,但是一接觸就能感染得到,翟先生一抬手一舉足,其間的優雅矜持大方,就給我一種深刻的印象。
這種印象,我在唐晶的丈夫莫家謙處也曾經得到過。
翟先生比莫家謙又要冷一點點,然又不拒人千里之外。單憑外型,就能叫人產生仰慕之情,況且居移體、養移氣,內涵相信也不會差吧。
對一個陌生男人我竟評頭品足一番,何來之膽色?由此可知婦女已真的獲得解放。
我向他報告自己的姓名。
翟先生並沒有乘機和我攀談,他藉故走開,混進入堆去。
我有陣迷茫。
如果我是二十五歲就好了。
不不,如果二十八歲,甚至三十歲都可以。
我是身家清白……也不應如此想,安兒平兒都是我至寶,沒有什麼不清白的。
雖然有條件的男人多半不會追求一個平凡的中年離婚婦人,但我亦不應對自己的過去抱有歉意。
過去的事,無論如何已屬過去。
我呆呆地握著手,看著遠處的海。
「嗨。」
我轉頭,「肯尼。」
他擦擦鼻子,「阿姨,你看上去很寂寞。」坐在我身邊。
我笑而不語。
「你仍然年輕,三十餘歲算什麼呢,」他聳聳肩,「何況你那麼漂亮,很多人以為你是安的姐姐。」
「她們說笑話罷了。」我說。
「你為什麼落落寡歡?」肯尼問道。
「你不會明白。」
他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安說這句話是你的口頭禪:你不會明白。年輕年老的都不明白?」
他們這一代哪裡講長幼的規矩,有事便絮絮而談,像平輩一般。
「我舅舅說:那秀麗的女子,果真是小安的媽媽?」
我心一動,低下頭,愧意地望自己:頭髮隨意編條辮子、白襯衫、黑褲子。哪裡會有人欣賞我?
「阿姨,振作起來。」肯尼說。
「我很好。」
「是,不過誰看不出平靜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破碎的心?」
我訝異,這孩子,越說越有意思了。
肯尼說:「看看我與小安,我們在一起這麼開心,但很可能她嫁的不是我,我娶的亦非她,難道我們就為此愁眉不展?愛情來了會去,去了再來,何必傷懷。」
我心一陣溫暖,再微笑。
肯尼說:「我知道,你心裡又在說,你不會明白。」
過一會兒我問:「你舅舅已婚?」
「不,王老五,從來沒結過婚。」
「他多大歲數?」
「四十。」
我一怔,「從沒結過婚?」看上去不像四十歲,還要年輕點。
肯尼晃晃頭,「絕對肯定。」
「他幹什麼?」
「爸爸的合夥人。」
「建築師?」
「對。」
我又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嗨,」肯尼邊嚼口香糖邊說,「你倆為什麼不親近一下?」
我看看手錶,「下午三點,我們要打回程了吧?」
「回去?我們今天不走,」肯尼說,「沒有人跟你說過嗎?我們一行十四人今夜在這裡睡,明天才回溫哥華。」
我意外,不過這地方這麼幽美,就算三天不回去也無所謂。
「這大屋有七間房間,你可以佔一間,餘人打地鋪睡。」肯尼說。
「安排得很好。」
「對,我舅舅,他叫翟有道,他會說廣東話,他在那邊準備風帆,你若想出海,他在那邊等你。」
這分明是一項邀請。我心活動,一路緩緩跳上喉嚨。
肯尼說:「你在等什麼?」
「我想一想。」
肯尼搖搖頭,「小安說得對。」
「她說什麼?」
「她說:母親是個優柔的老式女人,以為三十六是六十三。」這孩子。
肯尼聳聳肩,雙手插在口袋中走開。
翟先生邀請我出海呢。
如此風和日麗的好機會,為什麼不?多久沒見過上條件的男人了。散散心也是好的,我又沒有非份之想。在布朗、陳總達及可林鐘斯這種男人中周旋過兩年,眼光與志氣都淺窄起來,直以為自己是他們的同類,女人原都擅勢利眼,為什麼不答應翟的邀請?我正穿著全套運動服、襪子球鞋。
我鼓起勇氣站起來,往後車房走去,那處有一條小小木碼頭,直伸出海去。
翟有道正在縛風帆,見到我點點頭,非常大方,像是多年玩伴一般,我先放下心來。
他伸出手接我,我便跳上他的船去。
他的手強壯且溫暖。
然後我發覺,我已有多年未曾接觸到男人的手了。
這不是心猿意馬,這是最實在的感嘆。
他並沒有再說什麼,一扯起帆,鬆了錨,船便滑出老遠,我們來到碧海中央,遠處那棟小小的白屋,就像圖畫一般。
而我們便是畫中人。
我躺在窄小的甲板上,伸長腳,看著藍天白雲。做人痛苦多多,所餘的歡樂,也不過如此,我真要多多享樂才是。
翟有道是該項運動的能手,他忙得不亦樂乎,一忽兒把舵,一忽兒轉風向,任得我一個人觀賞風景之餘細細打量他。
他有張極之俊美的面孔,挺直鼻樑,濃眉下一雙明亮的眼睛,略厚的嘴唇抿得很緊,堅強有力的樣子,身材適中,手臂上肌肉發達,孔武有力的。
我想:是什麼令他一直沒有結婚呢?
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
翟有道終於同我說:「來,你來掌尾舵,別讓它擺動。」
我說:「我不會。」真無能。
「太簡單了,我來教你。」他說,「船偏左,你就往右移,船偏右你就把船舵轉向左,這隻船全靠風力,沒有引擎。」
我瞠目,「風向不順怎麼辦?」
「那就永遠回不去了。」他笑起來露出雪白的牙齒。
我不好意思,便閉上尊嘴,跑到船尾去掌舵。
很久沒有享受這樣心無旁鶩的樂趣,特別珍惜,帶著慘然的感覺。
略一分心,便看到一艘划船成直角地橫切過來。
我來不及轉舵,大聲呼叫:「讓開,讓開!」
划船上有三個人,向我瞪來,並沒有動手劃開。
我緊張,「要撞船,要撞了!」光會嚷。
翟有道搶過來將船帆自左邊轉到右邊扣上,風一鼓帆,立即避開划船。
我鬆一口氣。
他朝我笑笑,並不多語。
那日回到岸邊,我已精疲力盡。
是夜睡得特別香甜。
玩足半日,我們說話卻不超過十句,真算奇事。
第二天一早我自動進廚房替大夥做早餐。
牛奶、麥片、雞蛋、火腳、吐司、班戟一應具全,忙得不亦樂乎。安兒與肯尼做我的下手,大夥都樂了,說以後來旅行非把子君阿姨帶著不可。
翟有道下樓時年輕人已散得七七八八,我正在清理殘局,見到他不知怎地,有點心虛,頗手忙腳亂的。
他微笑說:「夥計,還有早餐嗎?」
我忙不迭答:「有。」
「來一客班戟,一杯咖啡。」
我立刻替他斟上咖啡。
「唔,很香。」
「新鮮的。」我說。
「你自己吃了沒有?」翟有道說。
「我沒有吃早餐的習慣。」我說道。
「呵,那不行,不吃早餐,整天沒力氣。」
我笑,「那麼好,我吃火腳雙蛋。」
「聽他們說,你的手藝還真不壞。」
我將班戟在平底鍋中翻一個身,烘成金黃色,香氣撲鼻,連大瓶糖醬一起奉上。
「好吃好吃。」他連連讚歎。
我光會瞪著他,有點詞窮。平時也頗能言善道,不知怎地,此刻卻帶點少女情懷,開不了口。
少女情懷,呵呀呵呀,我自家先面孔紅了,連耳朵都辣辣地燒起來。
過去的人與事永遠不會回來,在清晨的陽光下,我雖然尚未老,也必須承認自己是一箇中年婦人。
我坐在翟君對面,緩緩吃著早餐,食而不知其味。
他問我:「你有沒有工作?」
「有。」我答得飛快,給一口茶嗆住了,狂咳起來。
完了,什麼儀態都宣告完蛋。
他連忙將紙巾遞給我。
我說下去,「我與我的師傅合作為華特格爾造幣廠做工藝品。」
「你是藝術家?」他很歡欣。
我囁嚅,「不敢當。」
一時間也不便分辯。但我一定要表示身份:我是個自力更生的職業婦女,我不是坐在家中吃贍養費的蛀米蟲。
我是要努力給他一個好印象呵,為什麼?我從來沒有這麼在乎過。
對於其他的男人,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從來不希罕。
翟君說:「女人最適合做藝術家,」他笑,「基於藝術實需最穩固的經濟基礎培養,故此男人最好全部當科學家。」
翟有道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
「不過做藝術家也是極之艱苦的,不停地練習練習練習。」
我低頭看自己的雙手,褪皮部分剛有點痊癒。那時候在老張的工作室每日苦幹十二小時,暗無天日,今日聽了翟君一席話,不禁感動起來。
對於老張,我只覺得他夠意思,肯照顧朋友,但對於翟君,我有種唯命是從的感覺。他每句話聽在我耳中,都變成金科玉律。
離婚後我一直最恨人家毫無誠意地問及我的過去。不過對於翟君,我卻想傾訴過往的一切。
當然我沒有開口,我已經三十多歲,不再是個衝動的孩子。
他吃完早餐,幫手洗碟子,一邊說:「這種陽光,令白色看起來特別白,黑色看起來特別黑,陽光總是愉快、潔淨的。」
我訝異於他的敏感,「你許久沒回香港了吧,在那裡,火辣的太陽曬足大半年,渾身膩嗒嗒的灰與汗,溼度低得難以呼吸。」
「我較喜歡香港的大雨。」
「是的,」我連忙接上去,「白色麵筋似的大雨,嘩嘩地落足一夜,白茫茫一片,什麼都在雨聲中變得舒坦而遙遠,惆悵舊歡如夢。」
「什麼?」他轉過頭來。
我不好意思重複,。「沒有什麼。」
他側著頭想一會兒,「是的,惆悵舊歡如夢。」
他還是聽到了。
他的舊歡是什麼人?一個像玫瑰般的女郎,傷透他的心,以致他長久不肯結婚?
「你幾時回香港?」他問。
我懊惱得不能自禁,「後天。」
「呵,這麼快?」意外。
「我在此地已經有兩個星期。」
他點點頭,沒表示什麼。
他自然不便留我,我自然也不便自己留下來。萍水相逢,拉拉扯扯作甚。
我說些門面話:「現在小安跟肯尼是好朋友,請多關照。」
「那是一定的。」翟有道說。
「他們到哪兒去了?」我轉頭問道。
「出發玩耍吧。」他說,「你呢,我同你到鎮上去遊覽可好?」
「太好,」我笑,「待我換條裙子。」
他把我帶到一所歷史博物館,我們細細觀察每一座圖騰及標本。翟君不說話的時候面色冷冷的,他每次抽菸都問我是否介意,每次我都說不,而且也不嫌他重複。
他喜黑咖啡,一杯接一杯,有許多洋人的習慣,然而臉上始終有一股中國人的矜持。
噢,我真喜歡他。
最後,我們參觀紀念品小商店,我看中印弟安人手製的金手鐲,套在腕上,愛不釋手,不想除下,但標價三百餘美元,我手上沒有這許多錢。
翟君一言不發,開了張支票,然後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