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歐陽暖意料的,慕紅雪並不願意在燕王府養病;第二天就請求另闢地方居住.董妃再三挽留.連燕王都不得不出面勸阻.因為現在誰都知道.香雪公主是為了救歐陽暖而受傷,若是慕紅雪真的在受傷後就立刻離開,豈不是顯得燕王府極為不近人情?不光是燕王府,就連九皇子也再三勸慰自己的妹妹,並且說如果現在就走了,會影響明郡王妃的名聲云云,強行要將慕紅雪留了下來。
身為被救的歐陽暖,竟然半點自覺都沒有,等到那邊已經鬧得驚天動地了,她還閒坐在院子裡看書。
孫柔寧急匆匆地趕來.看到歐陽暖一邊吃翡翠桃酥一邊翻書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在幹什麼?”
歐陽暖揚了揚手裡的書冊,”你沒看見嗎?”
孫柔寧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你......外面那麼大動靜,你還能坐得住?“
歐陽暖拍了拍身上的桃酥屑,道:“動靜大嗎?”
孫柔寧理所當然地點頭:“可不是,香雪公主要掇去別處養傷,董妃娘娘再三挽留呢。”
“哦”.歐陽暖輕輕嘆了一聲,隨即道,”這和我看不看書有什麼關係?“
“你一向腦袋那麼精明,這是傻了嗎?香雪公主不能走,她現在是你的救命恩人,若是你讓她走了;別人會怎麼看你?會不會以為你刻薄寡恩,對恩人也這樣容不下?這一回,我覺得董妃沒有做錯;如果真的讓香雪公主走了,連燕王府也要被人詬病的。”
歐陽暖淡淡笑了一聲,道:“是我要她救我了嗎?”
“不是”孫柔寧回想.卻是如此,”但她好歹是救了你啊。”
歐陽暖的表情很平常,並沒有很感激的模樣:“你有沒有想過,她在驛館住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失火?失火就算了,她哪裡不好暫避;非要到咱們馬車上來?我不怪她將殺手引來就算很好了,還用得著謝謝她的救命之恩嗎?”
孫柔寧完全愣住了:“你總不會...懷疑香雪公主是故意的吧?”
故意倒是不會.畢竟慕紅雪還不至於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但歐陽暖總覺得那批殺手來的太巧合,巧合到她不得不起疑心。她和肖重華說的是一個可能,而另外一個可能就是,有某些人要藉著這場火和這場刺殺.將慕紅雪送入燕王府。這個猜測很大膽,在證實之前,恐怕沒有人會相信,所以歐陽暖並不打算對任何人說。這樣一來,慕紅雪是否知道真相,就很難說了。若她知道真相卻順水椎丹地進來了,那麼她的心思也不得不防備,若是她不知道,那麼,就只是一個無辜的犧牲者。
不論是哪種可能,歐陽暖都決定與她保持適當的距離。
“不管怎麼說,你也該和我一起去看看。”孫柔寧難得的堅持。”這是為什麼?公主不是決定留下來了嗎?”歐陽暖笑道。
孫柔寧一愣,這才發現歐陽暖雖然足不出戶,但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早已瞭若指掌,她道:“你怎麼知道她留下來了?我剛才沒有說過吧。”
歐陽暖輕笑.目中劃過一絲淡淡的冷色:“董妃娘娘這樣賢良大度,自然不會同意讓香雪公主走的。不然這出戲還怎麼唱下去?”
孫柔寧面上露出不忍之色:“暖兒,實話實說,我覺得慕紅雪不是那種心性複雜的女子,她是真的受了傷,而且傷的不輕,同時她也是真的想走,若是裝腔作勢,也不會弄得傷口都裂開了。”
“傷口裂開了?”歐陽暖不覺略微吃驚,就聽到孫柔寧道:“世上有人會為了博取信任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嗎?暖兒,我覺得你疑心太重了,你若是不信,和我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歐陽暖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吩咐紅玉道:“去取我的披風來。歐陽暖的腦海裡將昨天發生的事情串起來,想了一遍又一遍,轉眼已經到了香雪公主暫居的芙蓉閣。因為公主身份.不好將一般的院子撥給她居住,董妃持意將燕王府風景最美最雅緻的芙蓉閣給了她.這芙蓉閣裡面,一年四季都有應景的鮮花盛開,最適合人休養居住。
到了芙蓉閣,丫頭已經等在院子外,見到歐陽暖立即上前,孫柔寧道:“傷口惡化的厲害嗎?”
丫頭恭敬地道:“回稟世子妃,陛下命太醫院的院判大人來看診,就在裡頭,詳細情形奴婢不清楚。”
歐陽暖微微一笑,率先掀開簾子進了屋子,床前,柔美的床幔已經放了下來,一旁自然有丫頭捧過大迎枕來.一面伸進慢帳中去,拉出慕紅雪的手,輕輕捲起袖口,露出手腕。
董妃滿面憂慮地道:“陳院判,您看這可怎麼好?昨天傷勢還沒有大礙,今天怎麼就一下子嚴重了呢?”
陳院判並不回答,伸出手來開始診脈,過了片刻後皺起眉頭道:“想必是擅自挪動過了,這種傷勢一定要靜養才是啊,百日內都不可以輕易挪動。百日內?歐陽暖微微揚起眉頭,看來,這位公主是要長久居住在這裡了。
董妃急忙說:“是,”略微沉吟間,”這京都裡,誰的醫術也比不上您,公主的傷勢還請您多多費心。”
“這是自然的。”陳院判點點頭.過了半刻,他起身和丫頭到外屋去寫藥方。董妃也走了過去,問道:“待會兒還要請大人看一看世子的病呢。”內室,丫頭已經將慢帳收起,慕紅雪青絲半散,倚靠在床頭,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然而一雙妙目含煙,唇色雖然極淡,一顆淚痣更顯得柔弱,卻仍有番特別的美麗,便是病中西施.也不過如此了。
歐陽暖嘆了口氣,看看,這才是真正的美人,天下第一美人,香雪公主當之無愧了。
丫頭拿了錦機.歐陽暖和孫柔寧坐在床邊,歐陽暖見屋子裡溫度不高.便吩咐道:“生了病的人怕冷,多加兩個暖爐來。”
“是。”
慕紅雪忙笑道:“不必費心了,她們已經很照顧我了。”
歐陽暖注意看著她.卻見她目光純淨,一片真誠.不像是作偽。莫非這真的是個單純的姑娘?可是不管她單純也好,狡猾也好,都是自己必須防備的人。
雖然如此,歐陽暖心中竟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憐惜,她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若是男子見了.真是要被迷得失了神智。她輕聲道:“公主不必煩擾,需要什麼隨時吩咐一聲。你這傷勢,也是為了我。”
孫柔寧心中翻了個白眼,剛才還說的信誓旦旦,現在見到真人,還不是被打動了?她現在總算明白,歐陽暖竟然是個嘴硬心軟的人啊。
慕紅雪溫柔地笑了笑:“郡王妃快別這樣說,那場火突然燒起來,我一時暈了過去,要是我醒著,絕不會讓九哥帶我去馬車那裡躲避,那些殺手說不定是衝著我們來的,反倒連累了你們跟著一起受難。”話到此忽然哽住,似乎很是羞赧。
歐陽暖沒有想到,慕紅雪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她看了一旁的孫柔寧一眼,孫柔寧用一哥:你看,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歐陽暖暗暗思付,難道慕紅雪真的是無辜被牽連嗎?
想到這裡,歐陽暖笑一笑.”那些事情交給陛下處置就好,公主不必多想.還是早點把病養好才是最要緊的。陳院判可是聖上面前最好的一位太醫了。”說著,臉上的笑容變得十分溫和,”這位太醫也說了,百日內不能挪動,你也不要總想著離開,先養好傷才能走啊。”
見到歐陽暖也這麼說,慕紅雪臉上也終於露出絲釋然來。
看到她這樣的表情,歐陽暖輕輕鬆了口氣.跟慕紅雪呆久了,很難不喜歡她,因為這位公主半點架子也沒有,還生得這樣美麗脫俗,叫人生不出一絲半點的厭惡來。可見,長得好的確是很有優勢的。
正在說著,董妃走了進來,看到她們正笑著談話,便微笑著道:“暖兒你怎麼來了?”
這話的意思,她不能來嗎?還是在變相說她來晚了?歐陽暖笑道:“公主的傷沒有大礙就好,多虧董妃娘娘照顧了,公主正和我說起您呢。”
董妃的笑容很和煦.道:“公主.陳院判剛才再三叮囑了,你一定要好好養傷,千萬不要再提走的事情.就當這燕王府是你的家就是了.你救了暖兒的性命,就是我們燕王府的恩人,若是讓你走了,別人會怎麼看暖兒,怎麼看我們?”
慕紅雪的臉皮卻很薄,彷彿不太願意承受這樣的大帽子,她看了一眼歐陽暖,笑道:“不,我還要多謝郡王妃呢,若不是你們的馬車正好經過,我和九哥說不準要命喪當場了。”
董妃微笑道:“我們也是碰巧了。我還擔心公主不習慣這裡的生活,現在好了,你和暖兒這樣投緣,以後你們多親近親近,我也算對得起你母后了。
聽聽這話的意思,好像是說慕紅雪要嫁進來一樣,歐陽暖笑了,笑得很溫和,”董妃娘娘說的是,只是高昌國太遠,皇后娘娘只怕還不知道公主受傷的事情呢。”
“不.我母后身子不好,這伴事情千萬不要讓她知道。”慕紅雪不假思索地回答。
歐陽暖點點頭,道:“這伴事情.我會告知九皇子的。”“多謝你了郡王妃。”慕紅雪露出一個笑容。
這樣純淨的笑容,讓歐陽暖不禁想起曾經的自己。現在,她是真的覺得,是自己原先懷疑的太多,面對慕紅雪,真的很難相信她走一個心機深沉的少女,至少,她此刻對她母后的關懷是出自真心。
這時候,就有個丫頭端杯茶上來。丫頭生的乖巧,眉目中帶著幾分的伶俐,規規矩矩地向她們請了安。
孫柔寧說:“這丫頭叫百合.董妃娘娘說芙蓉閣里長久無人居住,留下的都是一些打掃的丫頭,笨手笨腳的,怕詞候不好公主,所以特地選了四個丫頭來照顧。這個百合手腳勤快.樣貌也好.公主試試,得用的話,就留在身邊。”
歐陽暖一邊聽孫柔寧說話.一邊不自覺的.手按到右肩,摩挲了一會兒,慕紅雪輕聲道:“明郡王妃昨日也受傷了嗎?”
歐陽暖一愣,沒想到她竟然這樣細心,就笑著道:“不是,只是以前的舊傷口,到了冷天的時候就疼的厲害。”她身上的舊患每到冬天都會發作,肖重華從軍醫那裡尋了個治舊傷的方子,擦了幾次之後才漸漸好轉,更何況,她早已習慣了這傷口;這樣隱隱的疼痛,她早就不在意。
慕紅雪點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候,陳院判從世子的院子裡回來了,董妃便請陳院判去了外頭說話,歐陽暖也起身,嚮慕紅雪道:“公主.你好好歇著,明天我再來看你。
歐陽暖一站起來,孫柔寧便也站起來,嚮慕紅雪告辭。
走到小花廳,董妃正和陳院判說話,孫柔寧不在意地就要走,歐陽暖卻輕聲道:“既然事關世子的病情,大嫂也該聽一聽。”
孫柔寧冷冷地笑了:“那種表面功夫做來幹什麼?你以為我和她一樣嗎?”
歐陽暖笑道:“你剛才還勸我來看公主,怎麼輪到你就做不到了嗎?”孫柔寧一窒.便點了點頭,道:“算你有理,即然這樣,就進去聽聽吧。”說著.率先走了進去。
裡面,董妃命人端茶過來,待陳院判喝了一口茶,董妃開口問,”院判大人,世子的病,還能不能治得好?”
歐陽暖和孫柔寧的目光就同時落在了陳院判的身上,他琢磨了片刻才開口,”依我看,世子這病,是先天不足才到這般光景,這些年來想必也少不了調養。”
歐陽暖聽著,不由點頭,這些日子她親眼看見,燕王府不知道請了多少大夫,什麼靈芝人參都往這裡送,可是不管肖重君怎麼吃,這病也不見有什麼太大起色.只不過是好好壞壞,說不準究竟有沒有效果。
果然,聽見董妃道:“是啊,春夏還好些,只要到了秋冬季節,竟是連床都起不了。”
陳院判點點頭.”長期的調養,按說無礙的,眼見就開春了.病情應該是好轉才對.偏偏卻加重了,我丹才看過平日裡用的方子,都是對症下藥,我想,如今這樣,是世子心緒不寧所造成的。要是能常放寬心,儲血養氣,這病也就能見好了。”
董妃聽了,心裡頓時生出一股邪火.礙著陳院判在,卻不好作.只沉了臉,”原先我好不容易找到一顆千年靈芝,眼見要除了病根,誰知道....她看了歐陽暖一眼,嘆了口氣,似是悲慼,只是眼睛中卻夾雜著涼薄,”世子是個聰穎的人,難保不為此傷了心神。”
孫柔寧一聽,頓時浮現出一種怒意,剛要開口,卻被歐陽暖一把抓住了手臂,歐陽暖微笑道:“陳院判說的是,世子的病最忌勞神,思慮太過是要不得的,心高氣盛的人總會有這種病症,反倒像我們這樣的尋常人,倒是身體健康得很。”
董妃面上一涼,都笑道:“院判大人,不知您有什麼治療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