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沉吟道:「此事極難詳細解釋,總之一切幸勿輕舉妄動,堅守本位,莫擅離此峰,以待轉機……我這便立刻上吳國姑蘇城,查察吳王閣問動靜,以尋解救之法。」
莫邪一聽,心中不由大為感佩,她向鬼谷子萬福道:「少俠見義勇為,大仁大勇,若能渡兇關,我夫婦的生命,皆少俠所賜也!」
干將心中雖對此等運命玄妙之談不大相信,但眼見鬼谷子為了他夫婦,竟不惜犯險,人吳國姑蘇城吳王宮,也不由又驚又感佩,他忙道:「少俠千萬不要獨闖姑蘇城,那吳王閣問生性暴戾,宮中高手如雲,簡直如龍潭虎穴,少俠擅自闖進去,簡直連一分生還的希望也沒有,萬一有甚差池,幹某人便內疚畢生矣!」
莫邪雖然滿懷希望,但聽干將一說,登時想起吳王城的可怕,心道:鬼少俠雖然武功高強,但孤身獨闖,豈非小羔羊人虎口嗎?她心中不由又為鬼谷子擔心起來,柔腸百轉,不知如何是好,怔怔的竟說不出話來了。鬼谷子淡然一笑道:「幹大哥、於大嫂放心,吳王城雖乃龍潭虎穴,我鬼谷子自信尚可來去自如,只是兩位務須切記,不可輕舉妄動,一切待我回來再作打算,切記,切記,我去了!」
鬼谷子話音未落,身形一晃,鑄劍峰上,便失了他的影蹤。莫邪呆怔了好一會,才輕聲道:「這位少俠,不愧是得道老祖的傳入,大仁大義,大智大勇,但望他此行尋著解救之法,安然回來。」
干將卻嘆了口氣,苦笑道:「鬼少俠神術驚人,仗義相助,雖屬難能可貴,但吳王宮內,獅虎猛獸,高手如雲,手掌百萬大軍,鬼谷子孤身一人,就算本事再大,亦決難與之抗衡,他但能安然脫身,已屬萬幸矣,又豈能把脫困希望,寄望於人,一切還須靠自己去掙扎啊!」
莫邪一聽,又轉憂為驚道:「於將哥打算如何?」
干將苦笑道:「吳王閣間限令交劍之期僅剩三日,帝王勢力大如天,你我皆為吳國子民,除了如期入宮獻劍,還有什麼辦法?」
莫邪道:「但鬼少俠數番叮囑,切莫輕舉妄動啊!干將哥!」
於將若有所思道:「看看三日後如何吧,若鬼谷子能在三日內趕及回返,計事或有轉機,否則,便只有如期獻劍這條路可走矣!」
時屆拂昨天色微明,鬼谷子風馳電掣,一路向北面疾奔。鬼谷子離開師傅老子的郊山時,肚腹飢餓,急欲尋食物填肚子,此時他吃了干將夫婦的三日口糧,他以為自己必可抵擋三日肚餓之苦,因此竟連自己身上空無一物也忘記了。他一路飛馳,尋龍乾坤訣中的「乾坤執行」輕功,竟被他發揮到巔峰境界,日行千里於他來說,已非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話了,但聽風嘯嘯、雲迷離、眨眼間,鬼谷子已從現今浙江莫干山地域,沿途飛越青山、湖州、太湖之畔,呼的一下,落在吳國都姑蘇城(現今的蘇州)外靈巖山上。此時已屆辰時時分,旭日初昇,霞光四射,田野一片分明。鬼谷子自出孃胎,初次登臨吳國都地,他向東北面的姑蘇城望去,但見群山環立,西南有獅子、天平、金山、陽山等諸山,靠大湖畔有鄧尉、穹窿諸山,近處則有橫山、七子,遠處更有東洞庭山、西洞庭山,東面湖泊密佈,分佈有金雞湖、獨墅湖、黃天蕩、沙湖、陽澄湖等等,真是山環水繞,氣象萬千。鬼谷子四周極目遠眺,初露欣然,漸而皺眉,後則搖頭嘆息,他胸懷「尋龍乾坤訣」絕學,剛登靈巖山,並沒沉醉於風景形勢,而是立刻便審察起吳國都地姑蘇城的形格運勢,而且似乎被他瞧出什麼不妙之處來了。此時鬼谷子也沒什麼表示,他回過頭來,細瞧這座姑蘇城外的名山——靈巖山,但覺此山松林遍佈,怪石林立,秀麗別緻,猶如一位切娜多姿的絕色美女,秀儷有餘,雄勁不足,流於妖媚。鬼谷子眉頭一皺,忽地從身上掏出一塊寶貝,原來這是一個小圓盤,上面有三針,三針分司相天、測地、推時三大職責,時稱「天地時神盤」,這是鬼谷子在部山上清宮學藝三年將屆,老子李耳特別贈給鬼谷子的唯一隨身寶物。據老子李耳道:「此天時神盤,上能相天察之,中推時辰兇吉,下測山川之純邪、地土之貴賤、大地潛龍之久穴,包羅永珍,經緯天地之儀,慎而用之,切勿輕出。」
鬼谷子當時心中尚有猶豫,此時神盤剛出,盤中天、地、時三針,忽地「察」的連成一線,前指吳都姑蘇城,後指神盤所在地靈巖山,三針成一線,玄妙之極。鬼谷子眉頭皺得更深,不由便如那等飽歷風霜的江湖隱土,面向吳都姑蘇城搖頭嘆息,也不知他忽然發現了什麼驚人的怪象。鬼谷子慕地收起神盤,正欲轉身向姑蘇城方向掠去,他的內力絕頂,耳力極佳,此時忽地聽聞身後幾十丈遠處,有男子發出一下粗重的嘆息聲。鬼谷子墓地頓住身形,轉過身來,向嘆息聲處一看,原來是一位六尺男兒,正跪在一座墓碑前,沉重嘆息,似有無限冤屈。鬼谷子心中大奇,便向那男兒掠去,近前一看,原來這座墓碑上大書:楚大夫伍奢之墓,等七字。鬼谷子心中更奇,他飽讀史書,知楚國乃苗人受周朝之封立國,自號蠻夷,專門攻代中原各國,五年不出兵,便算為君王者的莫大恥辱。目下情勢,乃晉國與楚國爭霸,晉國聯吳攻楚,楚國則助越攻吳,因此晉吳與楚越是生死對頭之國。但怎地楚國的大夫,卻下葬於吳國的土地上?鬼谷子正思忖間,那跪在墓碑前的七尺男兒,霍地驚覺身後有人,連忙一躍而起,這才發覺鬼谷子距他已不足一丈,六尺男兒的武功極高,單看他的炯炯雙目便可知道,但鬼谷子悄然接近一丈距離,他才發覺,顯然來者的功力比他高出甚多,六尺男兒不由一陣驚愕,似乎絕不相信,當世還有比他功力更高的少年小子!七尺男兒略一怔,便迅即把心中的驚愕隱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冷傲的神態道:「你是誰?敢在吳國都城禁地亂闖?不怕抄家滅族嗎?」
鬼谷子一聽,不由呵呵一笑道:「不怕!不怕!」
七尺男兒奇道:「你小小年紀,為什麼不怕抄家滅族?」
鬼谷子大笑道:「我一不知抄家滅族是什麼,二我根本沒家,更無族可抄可滅,既然如此,我還怕什麼?而且我也不知道,普天下我有什麼地方不可以去!」
六尺男兒又驚又怒,他盯著鬼谷子,一字一句的道:「你這娃兒!斗膽包天!擅闖進當今吳王都城禁地尚不自知,若被吳王發覺,你的小腦袋便保不住了!」
鬼谷子呵呵一笑,道:「這位大哥,你又說錯了!」
六尺男兒不由一怔道:「說錯什麼?」
鬼谷子笑道:「第一,你說此地是吳王都城禁地,但並無雕字告示羅列,外人到此如何得知?不知者便不罪,此乃王法之首要。第二,我別的不會,保自家腦袋卻是最最拿手好戲,因此我也根本不用怕掉了腦袋。」
鬼谷子忽然一頓,他向墓碑瞥了一眼,又目注七尺男兒臉上一會,向他微微一笑道:「只是你自己的運命不佳,二十年內,只怕要人頭落地!」
七尺男兒大怒道:「你這娃兒為甚胡說八道?」
鬼谷子微笑道:「我並非胡說八道,乃事出有因,我還知道你姓伍,與墓中人是父子情深血脈關係!」
七尺男兒咬牙道:「你還知道什麼?」
鬼谷子呵呵一笑道:「你此刻必定胸懷哀傷、屈辱、憤怒,無限悲憤,千頭萬緒,極欲向人傾訴!」
七尺男兒此際不但驚,而且大怒,他目中精光閃爍,在鬼谷子臉上霍霍的打轉道:「你到底是誰?莫非是楚平王這昏君派你來刺探吳國的虛實,或許欲來刺殺我伍子前?」
七尺男兒原來姓伍名子前。鬼谷子不由大笑道:「我連楚平王是什麼樣兒也不知道,又何來楚國刺探吳國,我若前來追殺你,為什麼只知你姓伍,卻不知你名叫子前,而且若真的要殺你,我又為什麼如此張揚?
不會稍稍接近殺你嗎?」
七尺男兒——伍子前一聽,心道:是啊,憑他的功力,他要偷襲,簡直防不勝防,他既然如此張揚,顯然並非深藏不露之輩了,他微鬆口氣,但神色依然緊張道:「那你為什麼知我姓伍?又知我與墓中人是父子?」
鬼谷子微微一笑道:「墓中人姓伍名奢,你跪拜於此,必定與他有莫大幹連,此其一,你跪於墓碑前時,墓碑有一道靈光,與你頂上靈氣相交相纏,此乃血脈同源之象,只是你自己不察罷了,此其二;綜二為一,便不難判斷,你與墓中人是父子血脈關係了!」
伍子青不由微一點頭,似已預設鬼谷子的測算靈驗準確,他目中精光一閃,又道:「那你又為甚知我心中思緒?」
鬼谷子淡淡一笑道:「你發重骨重筋額衝,唇翹耳反鼻孔露,發尖沖印眉重疊,必主生父中年喪,而且必乃慘遭橫死,十不離九乃刑災之禍,既然生父慘死,為人子者,必定悲憤欲絕,你又跪在墳前嘆息,綜而論之,便不難判斷!」
鬼谷子此言道出,伍子晉便不由驚「咦」了一聲,實際已承認鬼谷子所判,非常靈驗了,他再次盯著鬼谷子,道:「你為何又說我伍子前二十年內必定人頭落地?」
鬼谷子目注伍子背一會,神色一肅,道:「此乃命運之論,所涉非同小可,小者你時行邊城之運,行邊城者二十三歲也,目下你邊城月角透紅,乃主你運程正旺,春風得意之時;可惜並不長久,因你右眼下光殿晦暗,刑氣纏繞,乃大凶之時,又右眼下光殿主行年四十有三,亦即你四十三歲恰逢大凶大險,距今豈非二十年後?而大者……」鬼谷子目注伍子普父墓,忽地一頓。伍子前此時也不由急道:「何為大者?大者如何?」
鬼谷子肅然道:「此山形格妖媚,與吳都姑蘇城恰恰一脈相連,日後必主吳國因女人之陰而亂陽,國運大成疑問,你既為吳國之臣,又豈可倖免?再者你父之墓左有獅子形峰,右有天平形筆,雖有貴格,亦有正氣,但威猛有餘,耐力不足,後裔承此地脈,可顯赫一時,但可。俗並不長久,其地力不足一代,甚至不足半甲子之年,能有二十年歲月已算萬幸矣!」
伍子背一聽,沉吟道:「伍某亦聽說過墓葬蔭庇後人之說,未知此墓稱什麼名堂?」
鬼谷子微微一笑道:「此墓恰處靈巖峰之北,脈勢前聳為狗頭,後聳為狗尾,四面迂迴曲折,則為四足,是為天狗形穴。」
伍子餚奇道:「天狗乃威猛之物,氣勢雄烈,怎會地力不長?二十年後血脈遭殃?」
鬼谷子微微一笑道:「天狗食日,乃主以下犯上,上既若不容,下又焉存?伍大夫尚不明白麼?」
伍子骨不由嘆了口氣,苦笑道:「不錯!先父伍奢,本為楚國大夫,更為太子大師,因直諫楚平王勿廢太子建,慘遭昏君楚平王殺害,更欲滅我伍門子孫……伍某與昏君楚平王之仇不共戴天!」伍子前忽地恨恨的咬牙道。鬼谷子微笑道:「因此伍大夫便投奔吳國,欲借吳國之力,以報大仇?」
伍子肯吃了一驚道:「你怎知道?」
鬼谷子大笑道:「伍大夫運走邊城月角,目下邊城月角透紅,乃主運旺之兆,必在春風得意,極得吳王閱間重用矣!」
伍子晉大奇道:「吳王果然待我不薄,你到底是誰?竟可憑外表形格,便可測知心腹之事?」
鬼谷子呵呵一笑道:「我姓鬼,名穀子。」
伍子前一怔道:「天下哪有以鬼為姓,鬼谷子怎會是人的名號?」
鬼谷子大笑道:「我的出身比你苦了十倍,形如從鬼谷中爬出來的人,豈非鬼谷子嗎?」
伍子前目中精光倏現,欲說什麼,卻忽然頓住,反而猛跨箭步,右手一掌,直拍鬼谷子的前胸。鬼谷子身隨意動,他欲避開伍子前一掌,身形一晃,便堪堪避開了。伍子前仍不服氣,出手更猛更。快,片刻間,已向鬼谷子拍出七七四十九掌,鬼谷子的身形連變了七七四十九次,伍子前威猛的掌力,竟連鬼谷子的衣角也沒沾上。伍子前的招式源源不絕,越來越超卓;鬼谷子的身法連綿不斷,越來越玄妙,就如天地乾坤演行,無窮無盡,生生不息。伍子前忽然嘆了口氣道:「鬼谷子果然可以保住腦袋矣,但也不能反擊取人腦袋,僅此而已!」
鬼谷子心性玄幻,本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時聽伍子前微嘲之辭,也絕不生氣,只是心中失笑道:未必,未必!但他身負的「尋龍乾坤決」絕世神功玄妙無比,他心中剛動「未必」的念頭,「尋龍乾坤真氣」便立刻激發,鬼谷子不由自主的便施展「龍破乾坤」一式來了。鬼谷子身形一頓,突化盤龍沖天之勢,突破天地乾坤的混燉。轉而凌空下搏,因應「未必」的意念,竟欲取伍子前的人頭。伍子前武功卓絕,但也從未見過這等博大精深的「乾坤神功」,他根本瞧不清其中的奧妙,因此也根本無法加以反擊,他唯有把眼一閉,嘆道:「當今世上,竟有如此仙界神功,伍子前今日命喪於此,亦不冤矣!」說罷束手待斃。不料伍子前但感一陣和風拂過,他竟然安然無恙,而鬼谷子則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原來「尋龍乾坤訣」強時可破天地乾坤,但未遇外力反擊,卻如楊柳垂枝般的輕柔,伍子前放棄任何反抗的念頭,束手待斃,恰恰是破解「龍破乾坤」一式的唯一妙著。伍子前不由仰天嘆道:「天地之大,當真藏龍臥虎,伍子前今日有幸遇此奇人,亦不虛靈巖山之行矣!」伍子前一頓,又向鬼谷子深深一揖道:「少俠乃天賜奇才,當今吳王閣問求才若渴,若得少俠相助,必定無任歡迎,未知少俠是否願意隨我入姑蘇城一行?」
鬼谷子微笑道:「願又怎樣,不願又怎樣了?」
伍子背道:「若少俠願意,伍某人為吳國得此奇才,自然萬分欣喜,但少俠神功蓋世,若不願意,普天下又誰能勉強於你,一切但憑少俠心意便了。」
伍子前言下之意,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不料鬼谷子卻呵呵一笑,欣然道:「我鬼谷子最怕被人勉強,伍大夫既不勉強,我便很樂意隨你走一趟姑蘇城了。」
伍子前大喜,當下便引領鬼谷子,並肩飛掠下山而去。不消片刻,兩人便飛掠到姑蘇城下了。鬼谷子放眼一瞧,但見這座吳國都城甚有氣派,全城共有八門,分別取名間門、盤門、前門、蛇門、婁門、匠門、齊門、平門、每門均有水陸城門,城門守衛森嚴,猶如銅牆鐵壁。鬼谷子不由輕吟道:「這豈非:二八城門開道路,五千兵馬列應旗?果然甚有氣勢。」
伍子前引領鬼谷子走近閥門,守門吳兵見是伍大夫,便不加阻攔,任其領著鬼谷子走進,不過也沒有任何獻殷勤的表示,只列隊肅然挺立而已。鬼谷子抬頭一看,見城門上刻著力士持巨斧破天門之像,微感奇怪道:「伍大夫,這巨斧破天門圖是甚意思?」
伍子前傲然一笑道:「實不相瞞,吳都乃伍某人主持督建,此像乃西破天門之意,其餘七門,亦皆伍某命名之。」
鬼谷子微一思忖,便恍然道:「城立閥門,乃兆天通西天之門,西面乃楚國,閥門者,豈非西破楚國之門嗎?」
伍子甘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少俠果然好眼力,一眼便瞧破其中奧妙矣,但少俠知道盤門之意吧?」
盤門在姑蘇城西南隅,城門上置以木刻盤龍,鬼谷子呵呵一笑,道:「盤門南去百里,便是越國之地,楚越乃吳國仇敵,盤門、閥門者,豈非西破楚國,南鎮越國之意麼!」
伍子臂一聽,嘆道:「少俠學究天人,神機莫測,剛入吳國,便盡察吳國國運大勢矣!吳王若得少俠匡助,何愁破楚滅越大業不成。」
只因鬼谷子這一推斷,吳都姑蘇城門,閥門因此又叫「破楚門」,盤門又稱「鎮越門」了。伍子前引領鬼谷子走過姑蘇城的繁華街道,不久便抵達一座子城,子城平面長形,四面城牆高聳,高達三丈,城周有陸門三座,水門二座,守門兵士皆身穿錦衣,神色肅穆,一望而知盡皆精銳之士。伍子前引鬼谷子向一座陸門走去,一面輕聲對鬼谷子道:「這是吳王閣問的王宮,宮中禁衛森嚴,吳國自大夫以下,未經宣召,一律不得擅進,違禁者殺毋赦,少俠小心了。」
鬼谷子吐舌笑道:「我鬼谷子只是一名草莽,輕率而進,豈非人頭難保?」
伍子背自負的一笑道:「有伍某人引見,吳王必定不會怪罪於你,少俠不必生疑,宮中王室自太子夫差以下,皆居於此,是故不得不禁衛森嚴,待會少俠面謁吳王,吳王若喜歡少俠,日後便可自由出入矣。」
鬼谷子心中卻另有打算,便微笑一下,道:「且看機緣如何吧!」
倆人走近宮門,守門錦衣將士雖然認得伍子前,但也毫不含糊,仔細搜查兩人身上,確證均沒帶兵器,這才放兩人進入宮門。進了宮門,裡面又有宮中之城,守衛更見森嚴,鬼谷子暗道:吳王宮果然是銅牆鐵壁,但若得民心之王,何必如此自困於森嚴壁壘。這是鬼谷子的心內活,自然不便直說。伍子前引領鬼谷子,在內城門官處,通報了來意,門官進去稟告吳王賜示,這才出來對伍子前道:「伍大夫,主上有旨,宣伍大夫正殿參見。」
鬼谷子隨伍子前走入吳官正殿,但見宮門之內,一流他水,他中有一方巨石,形如拱壁,心中不由暗讚道:不料吳國境內,亦有能人,這宮內明堂,竟大臺風水大格,難怪吳國日漸興盛。進入正殿,又見大隊甲冑鮮明、威武雄壯的武士,分執九長九短十八般兵器,羅列殿上,我矛寒氣凜然,斧鎖金光耀眼,近百名侍衛,人人泥塑木雕似的,膛目抿唇,挺胸凹腹,均在兩側肅立不動。鬼谷子出身周天子都城洛陽,曾見識過周朝的制儀,此時心中暗道:吳宮主殿,只見武將,不見文臣,可知吳國以武為尚了。鬼谷子跟在伍子前後面,昂首闊步,走過長長的兩道,對兩旁威猛的武士簡直視而不見,直抵王座之前,挺立不動。伍子前卻連忙跪下參拜道:「臣伍子前,拜謁主上,願主上萬壽無疆!」
「伍大夫,你說有天下第一奇才引見寡人,其人安在?快領來與寡人相見!」王座之上,忽地響起一聲沉呼,聲音沉而雄渾,甚有王者威儀。
鬼谷子循聲抬眼一看,王座正中,長几後面,據中而坐一位中年王者,但見他兩鬢略斑,領下飄著一部五給長鬚,眼若朗星,正霍霍的審視跪在地上的伍子前。伍子前一聽,連忙側身示意鬼谷子跪下參拜,鬼谷子卻視若無睹,忽然一縷尖音對伍子前道:「鬼谷子一生只跪拜二人,一是生身之父,二是師傅老子,餘則絕無福受我鬼谷子跪拜之禮。」
伍子前知乃鬼谷子以「心音傳密」,不敢勉強他,只好向王者奏道:「啟稟主上,這位少年人鬼谷子,便是臣欲向主上引見的天下第一奇人,望主上細加審察」。王者——吳王閣問目注鬼谷子,沉吟不語。王者身旁挺立的一位青年王者,忽然呵呵大笑道:「小小娃兒,竟敢自稱天下奇人麼?豈非狂妄自大之極?」
伍子前一聽,連忙低聲向鬼谷子道:「他是太子殿下夫差,快向他敬禮。」
鬼谷子一縷尖音又鑽進伍子前的耳際。「伍大夫,吳王我鬼谷子尚且不跪不拜,何況是他的兒子,你不必擔心,鬼谷子此行另有意圖,一切由我從容應對便了。」
伍子前一聽,知不可勉強鬼谷子,無奈嘆了口氣,向太子殿下夫差奏道:「他出身草莽,不知王宮禮儀,太子殿下休怪。」
太子殿下——夫差嘿嘿一笑道:「若有真才實學,又何必如此狂妄,若無真才實學,敢人吳宮濫竿充數,嘿嘿,就算他有蘇素的口才,只怕也難逃脫掉腦袋的死罪。」
伍子前見夫差的神色極不友善,心中不禁一凜,忙向吳王閱間奏道:「主上,太子殿下乃天下第一勇士,這位少俠豈敢悟越?不過他的確另有其長,臣以為於吳國大有神益因此向主上引見,望主上細察。」
吳王閣問把投在鬼谷子身上的目光收回,他見他寵辱不驚,恢宏大度,心中便有幾分欣賞,發聲道:「不知者不罪,伍大夫大可放心,但未知這位俠士有何奇才?」
伍子前聳然動容道:「上知天機,下悉地理,中曉人復,測天堪地相人,所學驚天動地,望主上善加審察,量才而用,必可匡助主上以成霸業。」
吳王閣間一聽,尚在沉吟,他身邊的太子夫差卻已轟然大笑道:「他是誰?伍大夫敢替他如此誇耀,測天、堪地、相人,上知天機,下悉地理,中曉人表,嘿嘿,他小小年紀,便有此驚天本領,他既自負有此本事,又可知我父王霸業何時大成?」
伍子前見太子夫差當眾考究起鬼谷子來,吳王閣間竟也微微一笑,不加制止,似欲通過太子夫差,考驗一下鬼谷子的真才實學,心中不由暗凜道:「如此一來,鬼谷子便置身生死關頭矣,他若能令主上滿意,自然安然無恙,否則任他三頭六臂,只怕也難以生出宮門矣!」
伍子前深知太子夫差神功蓋世,若單打獨鬥,十個伍子前也決非他的對手,再加殿中近百高手,鬼谷子武功再高,也決難逃生,伍子前心中猶豫,不禁有點後悔,貿然向吳王引見鬼谷子了,因為萬一鬼谷子惹怒吳王,連他伍子前也顏面無存,吳王閣問這一關尚且易過,但太子夫差神功蓋世、眼高於頂,從來對他伍子前不以為然,吳王對夫差又極之信任,只須夫差輕輕一句話,他伍子前這個楚國亡臣,便須再度逃亡了,他的復仇大計自然也付諸流水矣!伍子前這般思忖,不禁一陣猶豫,沉吟不語。夫差見伍子前神色猶疑,更斷定鬼谷子不過是濫等充數而已。就在此時,鬼谷子卻忽然微微一笑道:「好教吳王、太子得知,草民姓鬼名穀子,出身鬼谷,不入百家姓之列。」
夫差眼一瞪,盯著鬼谷子道:「我夫差不信鬼神,你出身鬼谷也好,神谷也好,但有真才實學,便是好谷!」
鬼谷子呵呵一笑道:「是,太子,不論鬼穀神谷,能出人才的便是大地好谷。」
鬼谷子這話,其實已隱含尋龍堪輿玄機,可惜夫差眼高於頂,高傲之極,自然聽不出其中的奧秘,令鬼谷子心生反感,因而錯失了一個鵬程萬里的天賜良機。只聽夫差怒道:「鬼谷子,你休在此胡說八道,本座限你七步之內,回答吳國何時可成霸業,不然的話,哼哼哼!」
伍子前一聽,臉色忽的一陣發白,心道:七步之內測算如此驚天大事,只怕連神仙降世也無能為力。鬼谷子運目力凝神射向吳王閣問、太子夫差,雖隔了二丈許,依然細微盡察,驀地又想起靈巖山與姑蘇城連成一線,心中一動,也不必走上七步,隨口便朗聲道:「秋來千歲病欲蘇,雞鴨紛紛滿院嘈;刀搗城破聲切耳,美人如火照南途……」
夫差一聽,不明所以,心中因而更怒,向鬼谷子喝道:「胡說八道,妖言惑眾,這與吳國霸業有甚干連?」
鬼谷子微笑不語,夫差更生氣,便欲發作,吳王閣間卻忽然道:「且慢!鬼谷子,寡人問你,寡人有疾,恰於秋風起時復原,此乃寡人心腹之秘,你如何知道?」
鬼谷子見吳王閣問比太子夫差穩重多了,便微微一笑道:「大王年運正行鼻之準頭,準頭隱伏灰氣直犯疾危宮,目下秋風初起,準頭灰線雖已收斂,但仍可一察而破。」
吳王閣間不由呵呵一笑道:「好!好!好一句秋來千歲病欲蘇,果然有兩下子,但寡人再問你,接下三句又是甚意思?」
鬼谷子接下三句,其實已隱示吳國的氣運,只是此時不便道破罷了,鬼谷子見吳王閣問果然甚有氣度,不似其子夫差的狂傲,便略示端倪道:「那是指吳國日後的運數而已,虛幻之言,不說也吧,日後自有分曉。」
吳王閣間卻追問道:「吳國氣運到底如何,小俠士不必隱瞞,大膽直道便了,寡人靜心恭聽。」
鬼谷子微笑道:「草民如果照直說出來,只怕有人大大不悅,那草民的腦袋便保不住了,草民又如何敢直道?」
吳王閣問呵呵一笑道:「在寡人殿內,寡人不殺誰敢殺你?也罷!寡人就賜你一個免死金牌,但在吳國境內,保你人頭永不落地便了。」
吳王閣問說罷,果然下旨賜給鬼谷子一個上刻「免死」的金牌,鬼谷子也不客氣,接過來隨手收入懷裡,這才向吳王閣閻肅然道:「大王運交準頭,目下準頭紅氣直衝天庭,當主北征必勝,霸業可成、」
鬼谷子正欲說下去,吳王閱間卻忽然插話道:「運交準頭,那少俠可知準頭預示寡人多少年歲?」
鬼谷子微笑道:「運交準頭即兆時年四十有八,不多不少。」
吳王閣問一聽,當即含笑向伍子前道:「伍大夫,你以為這位少俠推算準確麼?」
伍子前奔忙躬身道:「臣不知主上貴庚,因此不敢妄下判斷。」
吳王閣問大笑道:「伍大夫自然不知,不但是伍大夫你,吳官之外,除寡人自己外,也根本無人知曉!否則,亦顯不出這位少年俠士的神機妙算矣!」
吳王閣問這一說,伍子前才暗地鬆了口氣,心道:鬼谷子果然有兩手,主上如此隱秘之事,亦被他一口道破了。此時只聽吳王閣問又道:「上半段少俠己靈驗無比,那下半段又如何?」
鬼谷子見吳王閣問處事甚有氣度,心中不禁暗奇道:為什麼干將、莫邪夫婦,被他逼迫得如此厲害,他心中存疑,便向太子夫差仔細一瞧,登時恍然悟道:「原來此人氣焰之盛,已隱隱蓋於其父矣!鬼谷子微一沉吟便肅然道:「恕草民大膽直言,吳國霸業雖成,但並不長久,其中隱伏兩大戾氣,足以毀滅一國運程。」
吳王連忙道:「是哪兩大戾氣?」
鬼谷子道:「其一乃自身之兒橫終成乖戾之氣,戾氣旺盛之日,便是國運衰退之時矣!其二乃外來之戾氣,外來戾氣與內在潛伏這戾氣交匯,國運便衰敗了!」
吳王閣間沉吟不語,那太子夫差卻按捺不住,厲聲暴喝道:「大膽草野!竟敢在吳王宮內,說此大逆不道妖言!不怕把你抄家滅族啊?嘿嘿!」
鬼谷子目注夫差,心中不由微嘆口氣,暗道後面「刀搗城破聲切耳,美人如火照南途」二句,便應驗在此人身上了!他心中已有判斷,便不理夫差的暴怒,也再不說什麼。吳王閣間卻沉得住氣,他不慣不怒的向鬼谷子道:「那外來戾氣是否有法可破?尚請少俠直言。」
鬼谷子見他先賜免死金牌,顯見其意甚誠,又見伍子前告一番心意,倒不忍眼見吳國厄運將臨,而且干將、莫邪夫婦之事,又非要藉助吳王閣問之力不可,他沉吟一會,便點點頭道:「有感大王誠意相求,能脫吳國日後厄運也並非一無辦法!不過#83;#83;…」鬼谷子故意一頓。吳王閣問果然急道:「不過什麼?你但有辦法解救,寡人賞你黃金十斤!」
鬼谷子微微一笑道:「富貴於我鬼谷子眼中,不過是糞土罷了!草民也別無他求,只須大王肯誠心配合而已!」
吳王閣問道:「如何配合?」
鬼谷子道:「兵法雲,攘外必先安內,振興國運亦一般道理,因此欲除外來戾氣,必先消解內在戾氣,內安則外戾便無隙可進,再以消解,或可挽既衰國運之一二也。」
吳王閱間奇道:「如何消除內在戾氣?想寡人求才若渴,勤政愛民,萬眾歸心,何來什麼敗國戾氣?」
鬼谷子一聽,更證實了自己的推斷,便斷然直道:「不然,戾氣早已潛伏,只是大王不自知而已!例如大王有旨飛下,逼迫干將、莫邪夫婦三個月內鑄出寶劍,更斷其生路,以作要挾,目下干將夫婦已陷絕境,為了區區一柄劍器,便把百姓逼上絕路,試問這不是內在戾氣麼?請大王明察。」
鬼谷子此言一齣,太子夫差的臉色刷地一變,暴喝道:「干將、莫邪乃吳國子民,理當為國效力,便要他們鑄出利劍,破楚滅趙,有甚不當?你竟敢替此妖民說話?」
鬼谷子呵呵一笑,毫無懼色,從容道:「強摘的瓜不甜,強採的果子不美,太子殿下連這點顯淺道理也不懂麼?」
夫差暴怒,厲喝一聲,便欲躍出,立斃鬼谷子於階下。鬼谷子笑容不改,便連眼毛也沒跳上一跳。吳王閣間連忙輕喝一聲道:「夫差稍安毋燥!寡人自有裁處!」
吳王閣問又向鬼谷子道:「鑄劍之事,果然是寡人下的旨意,因徵楚在即,太子尚缺一柄稱心寶劍,寡人亦然,又知干將夫婦精於鑄劍,這才限令三月內完工交劍,其實也並無惡意。」
鬼谷子微微一笑道:「但斷人糧草,絕人生計,逼人就範,又豈是善意相待?」
吳王各間一聽,瞥了太子夫差一眼,心知必定是他私自加上的逼迫措施,心中有點不悅,但念及徵楚在即,非要借重太子夫差的神勇不可,無奈只好把斥責的念頭壓下了,他向鬼谷子道:「寡人一時大意,致今干將夫婦受苦,待他們劍成之日,寡人重重打賞便了!少俠以為,這戾氣消除了吧?」
鬼谷子道:「尚未足也,日後干將獻劍之時,大王可否保其安然無恙,讓他一家大小團聚過日子?」
吳王閣間大笑道:「這容易之事!寡人便立刻賜他夫婦免死金牌一面,如此便無人敢加害他夫婦了!」
吳王閣問一頓,果然下旨道:「無且將軍,你速攜免死金牌一面,趕去鑄劍峰,賜予干將夫婦,著其安心鑄劍!」
無且將軍立刻上前,接過免死金牌,出宮去了。鬼谷子心中不由一寬,心道:吳王閣間倒還不失一位嚴明君王,這逆轉天機運命奇法或可奏效了!鬼谷子對吳王閣問頓生好感,也就不待他追問,坦然一笑道:「大王此舉,足以消除內在戾氣,草民不自量力,當匡助吳國力挽將屆衰敗國運!」
吳王閨閻一聽大喜道:「少俠將如何施其妙法?」
鬼谷子微微一笑道:「施法貴在實地查堪,因此須請吳王上靈巖山一行,未知可肯移動大駕?」
吳王閣問呵呵大笑道:「寡人南征北伐,槍林箭雨尚且不懼,還怕走一趟靈巖山嗎?傳旨下去,這便移駕直上靈巖山去吧!」
吳王閣問一頓,又向太子夫差道:「你隨父王上山一行嗎?」
太子夫差目中精光閃閃,道:「兒臣須去姑蘇臺督練兵馬,恕難從行了!」
吳王閣問想了想,向伍子前道:「伍大夫也不必上靈巖山,便留在姑蘇城鎮守吧!」
伍子前見夫差不肯上靈巖山,心中正在思忖,見吳王有旨下來,樂得一口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