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半夜,合肥城中,後營忽然起火,隨即響起一片叫反聲,前來中軍大營告急者,不下數十起。張遼接報,即親率親兵將校數十人,赴城中要道把守。有親將進言道:「叫反聲越來越急,將軍宜速往視察。」
張遼鎮靜果斷說道:「豈會滿城皆反者?此乃作亂這人故意驚嚇我軍心而已!但遇叫反者立斬毋赦。」他隨即下令親兵親將,嚴密巡查。
不一會,大將李典便將戈定及養馬官擒捉,押到張遼面前。張遼間明戈定作內應的細節,手中大刀猛地一揮,立斬戈定兄弟二人。
此時已聽城外鳴鑼擊鼓,喊聲大震,張遼微笑道:「此乃外應的吳兵,太史慈死期至矣。」說罷、張遼下令城內三軍速上馬,準備殺敵。他又將計就計,下令在城門內放一把火,士兵大聲叫反,又開啟城門,放下吊橋。
城外大史慈率五千兵馬,前來接應殺敵。此時見城內火光沖天,反聲震耳,城門洞開,吊橋放下,以為戈定的內應必已得手,便毫不猶豫,縱馬挺槍,當先殺入城內。
太史慈方才馳入城門通道,城樓炮響,亂箭疾射而下,大史慈猝不及防,身中數箭,他知中計,只好帶傷死命殺出城外。後面李典、樂進二將率大隊曹軍殺來,將太史慈率領的五千精騎,殺得落花流水,折損大半,五千兵馬,剩下不到一千。
太史慈率一千殘兵,退到城外的營寨,幸虧吳將陸遜、董襲率兵殺出,救了太史慈。李典、樂進見吳軍有接應,亦不戀戰,率軍退回城中。
太史慈由陸遜救起,退回合肥城外五十里的孫權大營。
孫權見太史慈受傷垂危,又折了四千吳兵,心中又驚又痛,無奈下令退兵。
孫權大軍退到半途,太史慈已不治去世,臨死時,太史慈大叫道:「大丈夫生於亂世,本願揮三尺劍而立不世之功,恨大志未酬,我將死矣。」
孫權見太史慈戰死,心中十分悲痛。又見周瑜亦出師不利,己返柴桑養病,心中更感不安。到了此時,孫權才忽然醒悟,赤壁之戰之所以大敗曹軍,根本的原因便是劉備軍與東吳軍結盟,以兩弱抗一強,才有勝利之機。孫、劉兩家一旦互相猜忌,各自為戰,便決非曹軍的對手,結果只能是孫、劉兩家兩敗俱傷而已。
孫權醒悟了這點,亦即終於洞悉了目下的戰略態勢,他自在合肥與張遼一戰無功而退,在頗長的一段時間內,亦不敢輕萌單獨與曹軍或劉備交戰的意念。
此時,天下的大勢雖然三國鼎立之局大致形成,但卻尚未最終確立,呈見出一番奇特局面。
首先是原來最弱的劉備,赤壁大戰後,諸葛亮運用奇謀妙計,趁孫權與曹操雙方仍在爭城奪地,打得不可開交之際,先行奪取了荊州重鎮——南郡(秦,擁有湖北東部及南部之地,郡城即戰國楚都郢城;當時江陵亦包括在南郡之內,而江陵即今湖北江陵縣,與南郡是不同的兩大地方稱謂)。而荊州是西進益州(包括四川、雲南、貴州大部)的扼要門戶,這便為稍後劉備進取益州創造了十分有利的態勢。所謂的劉備借荊州,實際上所借的,只是荊州的北部部分地域而已。
接著,諸葛亮又趁此時戰略上的有利態勢,率關羽、張飛、趙雲等大將,攻佔了荊州南岸的零陵、桂陽、長沙、武陵四郡。至此,漢時的荊州九郡,劉備已然攻取了其中的五郡,初步立穩了腳跟。
其次是孫權的東吳方面,孫權在赤壁大戰後,趁曹操北退之機,由和他周瑜分兵進攻荊州及北面合肥的曹軍領土。
結果是周瑜攻佔了荊州的江陵,程普攻佔了江夏,而孫權自己進攻合肥,卻被張遼擊退,不但無功,反而損兵折將,這令孫權從此不敢輕視曹軍。
另一方面,孫權由於周瑜、程普攻取了長江中上游的江陵郡和江夏郡,長江流域地區基本上已落人東吳的版圖,戰略態勢進可攻、退可守,東吳的形勢比赤壁戰前大大的穩固了。
最後是曹操方面,曹操慘敗於赤壁,威望受損,內患頓生,關中的馬騰等割據勢力反叛曹操的意向日漸熾烈,在此外憂內患之下,曹操在戰略態勢上處一種不利的收縮退守狀態。曹操將戰線退回他原來進攻江東的出發點——樊城、新野一帶,以防範孫權和劉備的北侵。
不過,曹操的實力仍十分雄厚,他消滅北方的袁紹後,中華九州,曹操已據有五州,亦即天下已得五分之二。兵雄糧足,地域廣大,根基十分雄厚,孫權和劉備,任何一方亦無力單獨向曹操進犯。而曹操此時鑑於孫、劉聯盟,亦不敢有任何輕舉妄動。
神州大地上,曹、孫、劉三國形勢,正處於一種不戰不和、互相猜忌、各懷異心的微妙境界。
而曹操依從謀臣程昱之計,表奏朝廷名義上的皇帝漢獻帝,將周瑜封為南郡太守,封程普為江夏太守,便是想要利用周瑜的急功近利之心,挑起周瑜對劉備的仇恨;進一步利用周瑜挑動孫權進攻劉備,奪回荊州南郡及南岸四郡。
曹操的戰略意圖是,只要孫權與劉備互相殘殺,他便可以坐山觀虎鬥,然後出兵再度南侵,將兩敗俱傷的孫權、劉備一舉消滅。
曹操派出的「朝廷使節」,抵達東吳都柴桑,宣示了「朝廷」的詔令,封周瑜為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
曹操這一著攻心計十分奏效,對周瑜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激勵,因為在前孫權雖己任周瑜為南郡太守,但周瑜實際掌管的,僅是南郡的小部分地區——江陵而已,南郡的其餘大部分城土,地被劉備「惜」去了,因此周瑜十分惱恨劉備,甚至連主張「以和為貴、同意借荊州」的魯肅,周瑜亦恨怨不已,而對孫權來說,由於周瑜的南郡大守地位被「朝廷」承認,邵南郡的大部分地土被劉備「借」去,便難於向周瑜交代了,他被夾於「朝廷」、周瑜、魯肅三者之間,不由十分惱怒。
果然周瑜接「朝廷」的詔命後,不久便在江陵向孫權上書,請求孫權派魯肅去南郡劉備處,討回「借」出的荊州。
孫權接周瑜文書,心中惴惴不安,無奈只好將魯肅召來,責道:「子敬昔日主張借荊州於劉備,如今劉備遲遲不還,你有何見解?」
魯肅無奈道:「當日我與孔明於文書上寫明,待他得了西川便交還荊州。」
孫權不由氣惱道:「他只說取西川,卻遲遲不去動兵攻取,賴在荊州不走,這豈非等老了人嗎?」
魯肅知孫權受周瑜挑動,討還荊州之心日熾,他根本已無話可說,只好道:「既然如此,魯肅便去荊州向劉備索討吧。」
魯肅不敢怠慢,第二天便乘船從吳都柴桑出發,一路西行赴荊州南郡。
魯肅抵達南郡,見城外正建新墳,城內掛起白幡,守城軍士亦披掛守孝,打聽之下,才知原來是劉備的正室甘夫人,因新野、長板坡一役,驚嚇過度,病重剛亡,又知甘夫人貌美如花,劉備至為珍愛。
魯肅見狀,心中忽然一動,便亦未作任何表示。
不一會,劉備和孔明知魯肅來到,親自出府迎接。魯肅見到劉備臉有淚痕,知他必是哀痛甘夫人之逝。但劉備沒提及,魯肅就佯作不知。
劉備和孔明迎魯肅進府,設宴招待,兩人向魯肅頻頻敬酒,十分熱情,但有關荊州之事,劉備和孔明卻絕口不提。魯肅開口不是,不開口又難於向孫權交代,不由十分矛盾,坐立不安。
又過了一會,魯肅到底忍不住了,他把酒杯一擱,道:「劉皇叔!這荊州之事……」不料魯肅剛一開口,劉備便忽然放聲痛哭,哭得天愁地慘,十分哀痛。
魯肅不由怔住了,心想:你就算喪了夫人,也不致如此哀痛啊!他心性忠厚,見劉備如此傷痛,便只好先按下荊州之事不提,改而問道:「劉皇叔何事如此哀痛?」
劉備一聽,卻哭得更傷心了,魯肅無奈,只好慰道:「劉皇叔但有傷心之事,可別悶在心中,說出來或有辦法解決。」
孔明在一旁聽了,便立刻介面道:「子敬有所不知,劉皇叔新喪甘夫人,本來也不算什麼。但甘夫人當日受曹軍追殺,受驚而死,劉皇叔想到自己身為漢室宗親,本該分疆封土,但時運不濟,欲討漢賊,幾番征戰,無功而退,反被曹入幾乎妻亡子喪的絕境,思想起來,能不悲傷麼?子敬乃忠厚長者,想必定會體諒。」
魯肅果然心性忠厚,眼見劉備有喪妻之痛,又聯想到劉備昔日的奔波悲苦,今日才總算暫時借得荊州容身,此時此刻,他又如何能向劉備開口討還荊州?他萬般尤奈,只好不提荊州之事,反而向劉備好言撫慰。
魯肅也無心再留下飲酒,他推說乍聞劉備夫人仙逝,未及備下禮儀致祭,改日再前來南郡弔喪,便向劉備和孔明告辭走了。
劉備送走魯肅,在返府途中,便忍不住問孔明道:「我依先生之計,用喪妻之痛哭走魯肅,令他暫不提及索討荊州之事。但周瑜智計過人,先生拖延之計必被他識破,他日再來追討,卻又如何應付?」
孔明從容的微笑道:「荊州九郡,非東吳之地,原屬劉表,主公以同室宗親據而取之,有何不可?若東吳敢公然追討,我自有辦法應付。」
劉備道:「既然我據荊州乃合情合理,先生又為甚主張向東吳言借,更籤立借據文書呢?為甚不物歸原主呢?如此豈非可以絕了東吳窺伺之心麼?」
劉備深知自己在這天下競逐爭雄的大勢中,根本無法與佔據天時以及地利的曹操、孫權抗衡,他唯一可以佔取的,便只有人和之略,而這人和之略,卻以仁義為其根本。因此劉備處事便只能事事以仁義待人、忠厚處世為原則。因此,他自然不能理解孔明的謀略。
而孔明施行向東吳借取荊州的大略,源自於他出山時的隆中對。孔明的隆中對主要的策略是聯吳抗曹、立穩根基。
再圖進齲因此,孔明在他的整個拓展大計中,除了他不能控制的事態——例如劉備的態度之外,其餘的戰略行動中,無不以聯吳抗曹為重要的基矗荊州地處南北要衝,亦即兵法上所稱的衢地,歷來便是兵家的必爭之地。曹操、孫權、劉備三家主要軍事力量均極欲據為己有。而對漂泊半生未得居所的劉備來說,荊州猶如是他賴以生存的本命根源,赤壁戰後,孔明助他捷足先登,取得荊州五郡。劉備終於有了賴以生存的地盤,然後他才能作進一步的拓展。若失去這一塊地盤,三國中的蜀國也就根本不會存在。
但東吳卻偏偏要來斬掉劉備這條命根,一再派魯肅前來追討,向劉備施加沉重的外交壓力,劉備自然又驚又氣又惱。
但孔明雖然明知荊州是決計丟失不得的,卻不同意劉備欲行明刀明槍的硬抗之計。因為孔明深知,如果不留有迴旋餘地,而激發東吳用武力解決,自己立足未穩,背後又有細大的曹操虎視眈眈,那劉備的處境便極為兇險了。
一方面是荊州絕不能失去,另一面是東吳非索回不可,又一面是曹操在背後虎視不捨,這三方面的壓力交織在一起,同時又不能與東吳鬧翻,而破壞了聯吳抗曹的戰略大計,這等嚴峻的局面,等閒之輩是應付不了的。
天機大勢的演行,便是如此的玄妙。一方面是三分天下的天機大勢,已演進到三王初立的格局;但另一方面擺在天下人眼前的這一奇格,卻又面臨隨時變幻的微妙局面。
時勢造英雄,還是英雄造時,天機定人謀,還是人謀導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