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者之光

大江南北,荊州襄陽,戰雲密佈,風雲變幻。

荊州陵城樓東南角,曹操左有虎將許褚,右有親將曹仁護衛,身邊是得力謀士荀攸。江陵城下,長江浩瀚,戰船林立,東不見頭,西不見尾,江水澎湃,恍如虎吼。

曹操傲然仰視夜空,大笑道:「我北克袁紹,南滅荊州。

百萬雄師,虎視江東,當今之勢,誰可與我爭鋒?呵呵……」就在此時,形如玉帶的長江東西兩端,忽地騰起兩團紫色煙雲,直衝天際,灼灼閃耀,十分旺烈。

曹操一見,心中猛吃一驚,他忙問身邊的荀攸道:「此乃主何徵兆?」

荀攸亦頗精於玄機之道,他凝視星斗,心中忽然一驚,沉吟道:「按星斗所主地域推論,西端紫氣,當主荊、川,而東面紫氣,則主應於江東也,而紫者乃大貴之氣,紫氣如此熾烈,即隱示東、西兩地,有王者之氣潛伏,由此而觀,東、西、兩地,只怕難於平定,但天兆雖然如此,人謀或可加以逆變之。」

荀攸說時,曹操神色變幻不定,先是不悅皺眉,後來聽荀攸說或可以人謀逆變,這才臉露微笑。曹操對自己目下的赫赫軍威,顯然十分自負,一派傲然。

亦就在此時,荀攸話音未落,江陵城樓下面,忽地衝起一道金光,直射曹操的腦袋,曹操但感頭腦一陣疼痛,他不由呻吟一聲。

荀攸一見,忙道:「丞相如何了?」

曹操道:「我見城下有金光衝起,觸之即感頭痛,未知是甚怪兆?莫非荊州地方不利於我?嘿?若如此,我先屠盡荊州之人,再將北方士民移來荊州,且看我之雄力,是否可以鎮懾區區荊州之地。」

荀攸見曹操忽然發狠,欲屠荊州百姓,心中不由猛吃一驚,暗道:東、西兩端再現紫氣,丞相他便心性突變,他若真的下令屠城,那平定江南的大計,只怕就此徹底毀滅了,不但如此,只怕連丞相自身的運命,亦受此煞氣沖剋夭斷呢!荀攸心中驚惶,不由忙道:「不然,丞相稍安毋躁。依我所見,金者黃也,黃光即王者之光,由丞相目睹,乃主丞相有王者之貴也。」

曹操一聽,不由半信半疑,因為他此刻仍感頭痛不已。

他臉色一沉,下令道:「速派人下去城樓東側牆邊,於金光衝起之處挖掘,看看是甚異物作崇。」

許褚對曹操極為忠心,他一聽,便自告奮勇,親率兵士,走下城樓,依曹操的指示,在城牆東側角挖掘起來。

不一會,許褚便將一件金光燦爛的東西捧著,大叫走了上來:「丞相,金光起處,果然埋著一隻金銅之雀也。」

許褚將金銅之雀雙手捧著,呈奉曹操。曹操將之握於掌中,仔細揣摩。但見這是以黃銅鑄制的朱雀,活靈活現,久久不肯放下。

荀攸見曹操臉有欣然之色,便趁機道:「當日舜帝母親,夢玉雀入懷,而後生一代聖帝舜,今正當丞相欲平定江南之際,喜得金銅之雀,亦是一大吉祥,可喜可賀。」

曹操果然欣然笑道:「很好,如此看來,荊州、江南之地,非我莫屬也,如此吉兆,能不作誌慶麼?」

此時,曹操的二兒曹植,恰好在他身邊,他極善得曹操歡心,便立刻進言道:「父相啊,若建臺誌慶,必須作三臺佈局。

中間之臺最高,可命名為‘銅雀臺’,左邊一座稍底,可命名為‘玉龍’,右邊一座高低如左,又可命名為‘金鳳’,如此三臺,內建金屋,足可供父相他日娛樂也。」

曹操一聽,不由呵呵大笑道:「銅雀、玉龍、金鳳,三臺皆為我所有,確足令我晚年娛樂也,可惜……」曹操此時忽然一頓,臉上若有所失的神色。

曹操的長子曹丕,眼見二弟曹植極討好曹操的歡心,心中妒意大生,他不甘落後,又深知曹操的所好,便連忙向曹操含笑道:「父相,可惜空有銅雀臺、黃金屋,卻沒有絕色美女,安置於內麼?」

曹操含笑不語,顯然他的心事被曹丕猜中了,只是不便於此大戰前夕,宣之於口而已。

曹丕雖然猜中曹操的心事,但苦於文才比不上其弟曹植,因此往下競無言以對。

曹植性極聰慧,又才學超卓,見狀便微笑介面道:「父相,兒聞東吳喬公,生有二女,號稱‘大喬’、‘小喬’,姿容豔絕天下,足可與父相之銅雀臺金屋相配也。父相今得銅雀,不日定取東吳,則東吳二喬,不久必將藏於銅雀臺金屋內埃」曹操一聽,不由開懷大笑道:「若得如此,則我闖蕩天下半生,晚年歲月亦無所憾了。」

當下曹操即下令曹丕、曹植二人,負責督建銅雀臺,由曹植負責設計策劃,曹丕則從旁協助,曹植一聽,喜形於色;曹丕則悶悶不樂,十分怨恨曹植被父親委以重任,自己則只能作其配角,彼此之後,曹丕與曹植這同胞兄弟,心中便暗萌猜忌,為日後的兄弟骨肉相殘,埋下不可調和的禍根。這條禍根,一直延續到曹丕繼承曹操之位,篡漢自立,成立魏國,而在曹氏的魏國政權中猛然爆發,為天下盡歸司馬氏的局面製造了先機。

同時,十分奇妙的是,自曹操當晚於江陵城樓,目睹城牆東角之銅雀所發出的金光後,便隱藏偏頭痛——即人們稱「頭風」的病患,在日後不時發作,令曹操自感時日無多,雄心壯志大減,待人處事便一轉而為急切近利,甚至乖戾孤僻,身邊忠心於他的人越來越少,由他親手一統天下的可能性亦幾近於零。亦可以說,長達百年的三分天下大勢,自這一晚始,已轉入熾烈爆發的階段了。

對於如此玄妙的天機異兆,自郭嘉在征伐袁紹時病逝後,成為曹操最得力的謀土荀攸,當時亦未能覺察此異兆。

他向曹操解釋,說是「當年舜母夢玉雀入懷而生舜」,因此曹操得銅雀亦以為吉祥之兆。但荀攸當時並不明白,或者雖然明白,亦不敢向曹操直言進諫,「玉雀」是碧玉之雀,碧玉主清雅祥和,可調和人的過熾陽氣;而「銅雀」卻是熾烈火陽之物,屬主陽主剛之性,銅雀一旦現世,又近曹操之體,他身中原本潛伏的過熾陽氣,便被猛烈的激發。曹操因此而觸發的頭疼,不過是其中一種徵兆罷了,日後逐漸暴露的,比起頭痛淺表的徵兆,更猛烈嚴重得多,曹操的陽壽亦因此而大減。

天兆地異,便是如此的奇妙,今後世人苦苦追索而不可思議。

而且,就因此銅雀的破土而出,使得曹操欲築銅雀臺,進而想要金屋藏二喬的訊息,一傳入江東,令大喬夫君孫策胞弟孫權,小喬的夫君周瑜惱怒不已,進而更加觸發二人抗曹的決心和鬥志,聯合劉備,抵抗曹軍,最終形成了三國鼎立的奇異局面。

就在江陵城下銅雀出土的同一個晚上,在江東東吳都會柴桑城中,魯肅正欲緊急赴鄱陽湖,向東吳三軍大都督周瑜傳訊求援時,魯肅的親兵報說,大都督周瑜已在柴桑北城門外了。

原來周瑜正在鄱陽湖操練水軍,聞報曹操大軍壓境,東吳勢危,便連夜飛馬趕回柴桑,準備與孫權商議軍情對策。

魯肅在朝中與周瑜交情最好,他一聽周瑜已趕返柴桑,不由大喜,連忙親赴城北門,搶先迎接周瑜。

周瑜風塵僕僕,與魯肅相見,魯肅略略慰問了幾句,迎返周瑜的府中,便急不可待,把朝中面臨的情勢與事態,向周瑜說知,未了魯肅道:「目下連孔明亦未能堅穩主公抗曹的決心,唯一可打動主公的,只有周都督你一人而已。」

周瑜微一沉吟,即微笑道:「子敬不必憂慮,子敬且快去請他到我府中一議,一切我自有主意。」

魯肅一聽,不敢怠慢,連忙上馬飛赴城中館驛,迎請孔明去了。

魯肅前腳剛走,周瑜尚在沉吟,親兵忽然進來報說,朝中大臣張昭、顧雍等人,前來都督府拜訪。張昭在東吳的身份地位與丞相一般,周瑜的大都督亦與他同級而已,因此周瑜不敢怠慢,出去迎張昭等人進來。

張昭向周瑜略慰問一句,腳跟未定,便連忙向周瑜道:「都督知道江東的形勢嚴峻麼?」

周瑜微笑道:「我剛回來,並不知道,願聞其詳。」

張昭見周瑜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心中不由大急,他也不及細思,便連忙急急說道:「今曹操擁兵百萬,屯於漢水上游,昨日又傳檄文到江東請主公會獵於江夏,共同對付江夏劉備、劉琦。曹操雖有吞併江東之意,但尚有所顧忌,不敢公開露諸於外。因此我勸主公暫時向曹操稱降,如此則可避開一場殘酷戰禍。不料魯子敬卻從江夏帶劉備的軍師孔明至此,孔明欲雪敗於曹操之恥,向主公力勸共同聯合抗曹,主公雖仍未下決斷,便魯子敬卻仍執迷不悟,我怕東吳上了諸葛孔明引火燒東吳的毒計,因此請都督務必決策,助主公迅速決斷。」

周瑜微一沉吟,便向張昭含笑道:「你等皆持此請降曹操之意嗎?」

張昭、顧雍二人連忙點頭道:「朝中大臣,除魯子敬外,均力主請降以避江東戰禍。」

周瑜一聽,即微笑道:「我亦早萌降曹之意了,你等先請回去,明日我拜會主公,自有決斷。」

張昭、顧雍等人一聽,心中稍安,先行告辭走了。

張昭等人剛離開,不一會,又報東吳大將程普、黃蓋、韓當等一班人求見。這批人是東吳的中堅力量,周瑜亦不敢怠慢,親自出去迎了進來。

程普剛站定,便向周瑜急道:「都督知否江東很快便落入他人手上?」

周瑜道:「我剛回,未知也,願問其詳。」

程普道:「我等自跟隨孫將軍開基創業起,大小數百戰,這才打下江東一片領土。如今主公可能誤聽一班謀士之言,投降曹操,這豈非十分可恥嗎?我等寧願戰死,也不肯受此奇恥大辱,請都督力勸主公決心抗曹,我等皆願戰死報國。」

周瑜一聽,又問道:「眾將軍皆持此決戰之意麼?」

黃蓋一聽,奮然站起,以手拍額,大叫道:「我黃蓋頭可斷、血可流,決不降曹。」

眾將亦齊聲道:「我等皆如黃將軍之意。」

周瑜含笑點頭道:「好,我亦正欲與曹操決一死戰,豈肯投降,眾將軍請先回去,明日我見主公自有決斷。」

程普等人亦告辭而去,不久,又有諸葛謹、呂範等另外一批文官求見,周瑜亦迎人了。諸葛謹向周瑜道:「我弟諸葛亮自江夏來此,劉備願結東吳,共抗曹操。朝中文武大臣商議未定,因是我弟為使,我不便多言,一切請都督決斷。」

周瑜道:「然則依你之見又如何?」

諸葛謹如實說出自己的判斷道:「欲降之人,容易求得平安;欲戰之士,生命極難自保。」

周瑜一聽,笑道:「我自有主意,明日再共同商議好了。」

諸葛謹等人不得要領,只好先行告辭,一會後,又報呂蒙、甘寧等一班戰將求見,周瑜亦請入見,眾戰將有說降的,又有說戰的,爭論不休。

周瑜不悅道:「既未有定論,不必多言,明日再商議吧。」

呂蒙等人告辭離去,周瑜臉上神色不定,嘿嘿冷笑連聲,也不知他心中到底有甚主意。

又過了一會,魯肅迎請的孔明到來了。

周瑜素聞孔明的大名,他並不以都督的身份自居,親自出門口,將孔明迎了進內,又請孔明坐下獻茶,招待甚為熱誠。

魯肅見周瑜一派從容,並無商議目下緊急軍情之意,心中不由大急,連忙道:「都督啊,目下並非敘禮客氣之時也!

如今曹操大軍壓境,是和是戰,主公未能決策,十分危險!主公正等都督回來,以助他決斷啊!都督的意思到底如何呢?」

魯肅以忠直著稱東吳,他說時焦急之情,溢於言表,令人感動。

不料周瑜斜敝一眼孔明,見他形色一派從容鎮定,心中便不由一聲冷笑,故意不望孔明,目注魯肅,沉聲道:「曹操以天子之名,挾制諸侯,他大軍到處,諸侯豈能抗拒?而且曹操兵威百萬雄極浩極,怎能抵抗?因此我以為江東戰敗必敗,降則可保平安也。我主意已決,明日往見主公,便勸主公派出使者赴曹營,表受降之意。」

魯肅見周瑜意態甚為決絕,心中不由如遭電極,驚愕的急道:「公瑾怎可出此言?江東基業,已歷三世,豈可一日之間棄讓於人?先主孫公曾有遺言,外事付託於將軍你,全仗將軍保全國家,以作泰山般的依靠,怎可附和懦夫弱士之議呢?」

周瑜卻無動於衷,續道:「江東之地,生靈無數,若遭兵革之禍,必歸咎於我,因此決計請降。」

魯肅忙道:「不然!以將軍的英雄氣概,江東的險固,曹操陷東吳之意,未必如願也。」

周瑜、魯肅二人激烈爭辯,孔明卻靜坐一旁,並不插嘴。

只在微微冷笑。

周瑜一見,忍不住道:「先生為甚如此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