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半夜,忽然有軍士進來,把曹操押去縣衙內堂。那位中牟縣縣令,已安坐守候,他見曹操押到,便揮手摒退左右,直到曹操面前,悄聲道:「曹操,你好大的膽子,身為朝廷欽犯,竟敢自稱客商,招搖過市,不怕把你押上朝泛斬頭麼?」
曹操不由吃了一驚,道:「你怎認得?斷認我是曹操?」
縣令微笑道:「我早年於洛陽求官,曾見過你一面,自然知道你便是朝廷已發榜文通緝的曹操。」
曹操一聽,知事已敗露,自忖必死無疑,便不再與縣令答話,默然不語,縣令卻又問道:「我聽說董丞相待你不薄,你為甚反而欲加謀害?惹禍上身?」
曹操被縣令弄得十分煩躁,怒道:「你這隻燕雀,怎知我鴻鵠之志?我既被擒,已知必死。快解我上京領賞去吧,羅嗦什麼?」
縣令道:「你別輕視我是小小縣令,我亦素懷大志,只是未遇明主而已。」
曹操見縣令有商量餘地,便慨然道:「我便是欲謀刺董卓的曹操不錯。因我祖宗世食漢室俸祿,若不思報國,與禽獸有什麼不同?我之所以與董卓周旋,不過欲趁機殺賊,為國除害,如今事竟不成,乃天不助我也。」
縣令道:「曹公此行,打算逃往何處呢?」
曹操道:「我非逃也。我打算先歸故鄉,舉義兵,發檄文,號召天下英雄與我共襄討伐董卓,乃我未了之願也。」曹操此時把心一橫,神態十分慷慨激昂。
這縣令聽了,沉吟不語。一會後,忽地走上前去,親手替曹操鬆綁,扶上座椅,倒身便拜,道:「曹公真乃當世救國教民之英雄啊?」
曹操不敢輕慢,亦回拜縣令,道:「請問縣令貴姓,鄉籍何處?」
縣令坦然道:「我姓陳名宮,字公臺,母親妻小,均在東郡,曹公乃忠義之土,我打算棄官不做,跟隨曹公逃亡去也。」
曹操大喜,連忙向陳宮致謝。兩人又商定了逃亡的方法及路徑。
當晚夜深時分,陳宮即收拾他在任內的一筆銀兩,與曹操各自化裝易容,佩了劍器,潛出城外,兩人乘馬飛奔,一路向東南賓士,直奔曹操的故鄉譙郡。
奔行了三日後,這天黃昏時分,兩人抵達河南的成臬鄉郊。曹操揚鞭向樹林深處一指道:「此地有一名士,姓呂名伯屠,是父親的結義兄弟,先去投宿一宵,趁便打探一下我家訊息,你以為如何?」
陳宮道:「如此甚好。」
於是二人策馬入林,至一座莊園門前下馬,入見呂伯屠。
三人寒暄幾句,呂伯屠即向曹操悄聲道:「我聞朝廷已發下榜文,通緝你呢。你父已避居陳留縣去了,你為什麼還到此自投羅網?」
曹操把陳宮棄宮私放他的事說了,道:「若非陳縣令仗義相救,曹操只怕早已粉身碎骨了。」
呂伯屠十分感佩,向陳宮致謝道:「曹操乃我小侄,若非陳縣令,曹氏必遭滅門之禍了。請安心住宿一宵,明日再上路不遲。」
呂伯屠說罷,即站起來,步入內堂。許久,又走出來,對曹操道:「老夫家中無好酒待客,十分過意不去,請賢侄與陳縣令稍候,老夫前去西村買酒。」呂伯屠說罷,神色匆匆的騎上驢子,一路出去了。
曹操與陳宮在外堂枯坐,等候了好會,呂伯屠尚未轉回,曹操心中牽掛父親曹嵩的安危,不禁有點坐立不安。就在此時,莊內後園牛忽然傳來一陣磨刀霍霍的聲音,於深夜中十分刺耳,曹操神色一凜,對陳宮道:「呂伯屠並非曹操至親,他行跡可疑,待我前去查探一下。」陳宮亦感懷疑,於是二人悄悄抵達莊後園。
只聽有人悄語道:「先將其綁了,再殺,便省力多了,不然大費周章。」
曹操一聽,臉色驟變,惡從心起,恨恨的道:「果然如此,若我不搶先下手,必死無葬身之地。」陳宮一聽,亦感驚惶。
於是二人拔劍闖入莊後園、內堂,不分男女,見人便殺,一連殺死八人。二人殺到廚房,突見有一頭生豬,四蹄被綁,準備宰殺的模樣。陳宮一見,驚道:「曹公疑心太重了。他們說綁而殺之,原來是指宰豬埃如今誤殺好人,如何是好?」
曹操不答,催促陳宮出莊,策馬飛奔。二人奔行了約莫二里路,忽見前面轉出一人一驢,原來是呂伯屠,驢子的脖上掛了二瓶酒,他自己則手挽一筐果菜。呂伯屠乍見曹操,便急忙道:「賢侄與陳縣令為何勿勿離開呢?」
曹操沉聲道:「有罪在身之人,不便久留。」
呂伯屠道:「我已吩咐家人宰豬設宴款待兩位,兩位為甚連一宿亦不肯留下呢?快隨我返敝莊去吧。」
曹操默然不語,策馬便走。留下呂伯屠又驚又奇,在後愕然相望。曹操走了十數丈遠,忽然猛一咬牙,撥轉馬頭,拔出寶劍,向呂伯屠奔來,呂伯屠見曹操轉回,心中正感高興,曹操忽然沉喝一聲道:「來者何人?」呂伯屠回身一望時,曹操已手起劍落,把呂伯屠斬殺,倒地驢子下面,鮮血淋漓,十分恐怖。
陳宮見狀,不由大驚道:「剛才已誤殺多人,如今又明知故犯,連結義伯父亦故意殺了嗎?」
曹操解釋道:「伯屠家人,五子三婦旨已被我們殺死,雖是誤殺,但不殺也殺了,也不能令其復生。如今伯屠若活著回去,見家人被殺,必知乃我們所為,他憤恨之下,必報官追緝我們,我等還有路可逃嗎?故此不得不殺他滅口。」
陳宮依然餘怒未息,恨道:「但無論如何,明知他無辜而殺之,總是存心不仁也。」
曹操此時心煩意亂,見陳宮嘮叨不休,不由亦怒道:「我得遇天機俠隱,知我可至六貴之運,又知我乃目下領袖群雄,舉義討賊,匡扶漢室、拯救萬民的唯一人選;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重任在身,只好處處小心提防,寧可我負天下人,而不可天下人負我。」
陳宮見曹操一派大義凜然的模樣,也不知他是真是假,只好沉默不語,但心中到底為呂伯屠一家被殺的事愧疚不已。
兩人夜行數里,走到一處客店,進去投宿,餵飽馬後,曹操便對陳宮道:「我心煩意亂,遇事必過於敏感,這守夜值更人事,便有勞你擔任了。」說解即先去安睡。
陳宮負責守夜,到了半夜,陳宮心想:「我以為曹操是仁義之人,不料是豺狼心性,若留他在飢上,必為後患。」便拔出佩劍,欲殺曹操。
不料就在此時,陳宮突見,在曹操的周身上下,浮起一團紫氣,形似盤龍、把他的身軀渾身罩住,十分怪異。
陳宮不由又驚又奇,暗道:「曹操真如他自己所稱,可至六貴之命,且是領袖群雄、匡扶漢室的唯一人選嗎?
不然為什麼幾番兇危,均死裡逃生?陳宮心中思忖,便殺不下手了,無奈自嘆道:「我為漢室朝廷棄官救他至此,若此時殺他,豈非有負於漢室朝廷嗎?罷了,他雖不仁,我不能不義,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與他分開便是了。」
陳宮主意已定,便悄悄離開客店,牽出馬來,乘夜投奔他的故鄉東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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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一覺睡醒,不見了陳宮,知他已悄然離去,心中暗道:陳宮恨我錯殺多人,必認為我心術不仁,不肯再跟隨於我,他又可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道理呢?解了,就隨他去吧,此地也不可久留,還是儘快離開為妙。
曹操於是連忙一躍而起,摸出客店,乘馬連夜賓士,趕往他生父所在的陳留縣。
曹操馳抵陳留,見了他父親曹嵩,曹操把朝廷危急之勢告訴了父親。曹嵩才知兒子有領袖群雄、匡扶漢室的雄心壯志,心中又驚又感欣慰,他忙問曹操道:「阿瞞。今你被朝廷通緝,天下難以容身,你有何打算?」
曹操道:「目下唯有破釜沉舟,挺身一戰也。請父親獻出家財,召募義兵,以圖壯舉。」
曹嵩道:「我的資產不多,恐怕難成大事,但我有一友,乃此地孝廉,姓衛名弘,此人家財百萬,且仗義疏財,若得他相助,大事成矣。」
曹操大喜,於是擺下酒宴,邀請衛弘赴會。席間,曹操向衛弘道:「如今漢室將傾,天下危在旦夕矣。董卓欺君害民,天下切齒,只需有一人振臂而呼,討伐國賊必成燎原之勢也。
曹操欲作此振臂人,可惜力量微弱,未足成事,衛公是否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衛弘一聽,竟不假思索,便立刻道:「董卓之禍,我早有所聞,若能為國除此惡賊,衛某萬死不辭。」曹操不由大喜。
很快,曹操便向天下發了一檄文,以曹家世襲的都亭候身分,加上曹操自己的「典軍校尉」朝廷職位,力陳董卓禍國殃民,號召天下英雄義士群起而攻之。另一方面,又在衛弘莊中豎起忠義大旗,向四鄉各縣召募義兵。短短數月之間,投奔者已不下數百。
當中包括在山西平陽的樂進,在山東山陽鉅鹿的李典等人,均頗有名望,曹操並且任樂進、李典二人為帳前幕僚。
過了兩日,有一位叫夏侯淳的壯漢,帶著一千往丁前來投奔。細問之下,曹操得知原來是他祖父夏侯海的兄弟之孫,亦即曹操的同宗兄弟,夏候淳武藝精湛,十四歲即學武拜師,學得一身本領。後來有人辱罵他的師父,夏侯淳將此人殺了,與同族兄弟夏侯淵一齊率莊丁前來投效曹操。曹操不由大喜過望。
喜事接踵而來,不出二日,又有同姓兄弟曹洪、曹仁二人,率一千兵勇前來投奔。二人武藝精通,更曉兵數千,聲勢大壯,衛弘又盡出家財,置辦盔甲器械施旗糧草馬匹,一支曹家軍隊很快便裝備起來了。
此時,曹操才忽然憶起天機隱俠——龐德公給他的臨別贈言:「海納百川之成其海,只要公子心胸如海,又何愁百川不來歸附哉?」曹操心中不由十分感慨,暗道:我當日錯殺呂伯屠一家,雖為勢所逼,但亦是心胸不夠闊,疑心太重之故,才白白失去陳宮這一位人才……可惜,可惜……心中感慨嘆息不已。也因此在一段時間內,曹操極力抑制自己的多疑心性,虛懷待人,廣納人才,為他的大業打下紮實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