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星沖霄

他走了一大段路,後面再也聞不到龐德公的氣息及腳步,他恐怕他到底年紀已老,自己這般逞強,豈不難為了他?於是連忙頓住腳步,緩緩的向前移動,好等龐德公跟上。不料依然聽不到後面的腳步聲,夏侯海不由吃一驚,以為龐德公在後面不支跌倒,連忙轉身,欲去救助。不料後面的長長山徑,竟人跡全無,龐德公也不知到何處去了。

夏侯海不由一陣發呆,接而又狠狠的頓足道:「哎!都怪我逞強好勝,動起比腳力的蠢念頭……如今可把一位絕世高人走失了。」

夏侯海正在自怨自艾,忽地一縷尖音鑽入他的耳際:「夏侯老弟只管向前奔走,我正緊隨於你身後,順便替你夏侯家勘點一座上佳龍脈地也。」

夏侯海不由嚇了一跳,他四處張望,方圓十里。竟瞧不見龐德公的身影,顯然他是在十里之外發話的了。夏侯海不由一陣發呆,喃喃的失聲道:「老天,十里之外發聲,竟如此清晰,猶如對面說話,遙隔十里,竟窺透我的一舉一動,猶如近在咫尺,鉅細無遺……天,這到底是甚神通法術?」

夏侯海以砍柴為生,根本未涉武學之道,自然並不知道,龐德公此刻施展的,正是道家正宗的玄門內功心法,只要修煉到家,便可「千里傳音」,以及「百里辨物」,相隔千里,自然可以清晰見聞,鉅細無遺。

夏侯海心料龐德公必乃劍仙俠客一類的人物,他也不敢猶豫,放開腳步,向他的埋祖骸洞穴疾奔。

向西再奔行了二十里,夏侯海終於抵達一個洞穴前面。這是一個位于山腳的天然洞穴,洞口僅寬約三尺,放入祖宗遺骸,再把洞口封住,便成了埋葬祖宗之地,果然十分方便省力。封洞口的石板上面,已佈滿了青苔,顯然夏侯家的祖宗遺骸,葬入此洞已有一段很長的日子,洞口外面就連標誌祖宗名號的墓碑也沒豎,若非夏侯海自己親臨,天下間便再無人知道,這山洞原來是一座天然墓地。而且四周就連一絲拜祭用的香燭殘留物也沒有,顯然夏侯海自把祖宗遺骸葬入洞穴後,便從來沒有前來祭祖,他絕非虔誠的「孝子賢孫」。

夏侯海此時怔怔的站在洞口石板前面,心中又驚又奇,暗道:我已依那龐德公的吩咐,抵達祖宗埋骨之地,但為甚他仍不現身呢?他心中焦急,不由喃喃的自怨自艾道:「夏侯家的列祖列宗啊,可莫怪你的兒孫把你等草草埋於此,委實是無力為你等風光大葬,若然如此便註定夏侯一脈斷子絕孫,那也非你等子孫之錯,委實是為勢所逼啊!」

「嘿,夏侯老弟為甚如此嘆息,你就算在此嗟嘆一生,只怕也無濟於事呢!」

忽地,剛才那一縷尖音,又在夏侯海的耳際響起。

夏侯海轉身一看,龐德公已忽然在他身後不到三尺之地出現了。夏侯海心中一陣駭然,他不由喃喃的反問道:「為甚麼?龐先生,難道身為夏侯一脈的祖宗,亦不欲自家子孫有血脈承繼香火嗎?」

龐德公聞言不由呵呵一笑,道:「山腳洞穴,乃陰寒之地,上面更有千重石壓。

你把祖宗骨骸葬於其中,祖宗靈氣長年累月,受無盡煞氣侵害,更如負千鈞重擔,世人受此折磨,尚且生命難保,你祖宗先靈受此賤酷磨折,夏侯一脈,又豈能不夭折中斷呢?」

夏侯海大駭道:「原來祖宗葬地,竟有如斯學問,難怪我夏侯海自把祖宗骨骸葬入此洞後,便終日心緒不寧。雖可勉強度日,但絕無餘糧,只有幹一日活,才有一日活命口糧,數十年來便如此度過的,至於子孫血脈,更想也休想,而且就算有子孫誕生,亦恐怕無力負擔呢!這數十年來,我夫妻二人,便如負千鈞重壓,愁愁慘慘,苦不堪言也,龐先生,為甚竟有如斯折磨報應呢?」

龐德公微嘆口氣,道:「祖宗先人受此千鈞重壓,陰寒折磨,如負千斤重擔,子孫後人又怎會安寧快樂呢?夏侯老弟如此草葬先人,雖為勢所逼,但招來的磨劫,卻也無法躲避。」

夏侯海不由臉色大變,駭然道:「龐先生,這……這如何是好?」

龐德公微笑道:「夏侯老弟放心,你目下命宮運位已屆廷尉,當主你有晚年奇福之緣,我恰好於此時遇上,亦早已替你夏侯家覓到一處移葬祖宗的吉壤也。」

夏侯海一聽,又喜又驚,忙道:「多謝龐先生助我夏侯一脈,但我委實家無餘糧,怎有能力如富戶人家般風光大葬呢?只怕白費了龐先生的一番心血啊!」

龐德公道:「夏侯老弟,你的境況我豈不知?世間有等富戶,為祖宗風光大葬,大擺排場,以為如此必可蔭庇子孫,但他們並不知根基,運命根基不如宏厚地方,因此墓穴之地的吉凶,比外表的排場重要多了,我亦並未打算要你風光大葬你的祖宗遺骸,你只要依我吩咐,誠心誠意辦妥一切移葬事宜,足可令你夏侯一脈運命由兇轉吉了。」

夏侯海一聽,這才轉憂為喜道:「是,是,一切但憑龐先生吩咐便是。」

龐德公也毫不猶豫,當下即吩咐夏侯海,挖開洞口的石板,把洞穴中的祖宗骨骸,小心收拾,裝入一個骨塔之中,然後又助他揹著骨塔,輾轉折回原路,攀上東面三十里的盤龍山峰。

在盤龍山峰的北面,龐德公原來已用石塊擺了一個大「品」字,他再仔細審查一番,決然的對夏侯海道:「夏侯老弟,可於」品「字的正中挖穴七尺,然後放入令祖宗骨骸,再封土成墳。」

夏侯海依言在「品」字的正中下鋤挖土,他力氣充盈,不大一會,便挖出一個七尺方圓的坑穴。他把祖宗骨骸盛載的骨塔,放入坑穴,再填土封固,外面再堆土封牢,一座土墓便大致成形了,但尚差了一樣最重要的標記,便是土墓的墓碑。

此時只見龐德公已拾來一塊長約三尺的石板,倏地插入土墓正北面。然後他忽地默運真氣,力貫於中指,猛地向石板上面畫去。不大一會,夏侯海但見石板上碎末紛飛掉落,一行刻字竟然清晰的現出來了。刻的是「譙郡夏侯列祖列宗之墓」等十個大字。

夏侯海瞧著,不由又一陣吐舌,心道:這般以指代刀鋸啊,只怕當今之世便絕無第二人了,但此刻他已無暇驚歎,連忙問龐德公道:「龐先生,這……這便是世人所稱的祖宗風水墓地嗎?卻未知有甚好處?」

龐德公不答,沉聲道:「快,夏侯老弟快叩拜祖宗先靈!」

夏侯海一聽,不敢怠慢,連忙收攝心神,依言跪於墳前,虔誠的叩拜起來。奇怪的是,龐德公並沒喝令叩拜完畢,因此夏侯海便只好一直叩拜下去,雖叩得昏天黑地,也不敢中途停止。

龐德公此時卻絕不輕鬆,因為他深知夏侯祖宗已得據「盤龍地脈」,祖宗靈氣已復,必與其子孫後人有所感應,因此不敢懈怠,在夏侯海叩拜時,凝神貫注夏侯氏這座外形古的土墓。

就在夏侯海叩到第十個響頭時,土墓前豎立的墓碑上面的刻字,在「夏侯」兩字上,石粉忽然紛紛而落,「夏侯」兩字漸變模糊,接而竟隱約變形,合而為一,變成一個十分奇怪的刻字,似「曹」非「曹」,似「夏侯」非「夏侯」,十分奇特,亦十分怪異。

龐德公心中不由一動,以已領悟了甚麼,但並沒說出,繼續凝注墓碑上的動靜。

他默不作聲。並無停止的表示,夏侯海也就只好一直叩拜下去。

忽地,土墓正中,冒出絲絲紫氣,淡淡的,正在凝聚,漸而濃烈起來,竟化作一朵紫色煙雲,同墓碑這面冉冉飄來。說也奇怪,這朵煙雲似長了眼睛,長長的墓碑那處也不停留,竟穩穩的粘於那似「夏侯」非「夏侯」,似「曹」非「曹」的刻痕上面,久久凝聚,並不散去,直到夏侯海叩拜至四十八次時,這朵紫色煙雲,才淡化而失。

龐德公心中一跳,皺了皺眉,似乎連他亦有甚麼疑難未能參透。他忽然對夏侯海道:「夏侯老弟,且起來吧,不必再叩拜下去了。」

夏侯海骨碌碌的跳了起來。也顧不得叩拜得昏天黑地、頭昏眼花,急道:「龐先生,這如何了?」

龐德公含笑道:「也沒甚麼,但可確證,你夏侯一脈的祖宗元氣,已與龍脈龍氣相匯,遂成威力強大的祖宗龍靈之氣,更已與你自身一脈相承,很快你便可驗證此龍脈墳地的威力了。」

夏侯海驚奇道:「龐先生,是這樣嗎?但為甚祖墓一片死寂,毫無異樣呢?」

龐德公伸手一指墓碑道:「夏侯老弟,你且看墓碑上有甚不同了?」

夏侯海依言向墓碑一瞧,但見墓碑上的刻字:「夏侯」二字上竟變得十分模糊,連成一個古怪的刻字,也不知那是甚麼。他不由一陣驚駭,失聲道:「不好了,龐先生,墓碑上的」夏侯「兩字竟然似失未失,十分模糊,那豈非暗示夏侯一脈,快將灰飛煙滅嗎?這卻如何是好?」

龐德公不由呵呵一笑,道:「不然,墓碑上的異變,乃喻示你夏侯家必將因」改姓而貴「,此事必於十年之後發生,你一切好自為之了。」

龐德公忽地戛然而止,不再說下去。他心中疑惑不已,暗道:按墓碑異變所兆,這夏侯家必出一位奇貴之人,但為甚又發生改姓之事呢?而且那「紫色煙雲」,粘於「夏侯」變形字上。當夏侯海叩拜到第四十八次時,便淡而化之,這又暗兆甚麼呢?

龐德公雖然精於尋龍之術,但到底非仙神一類,因此對這等極長久之後的玄機,一時也難於參透。

他決定不再在此事上糾纏下去,因為他此番下山,是為了要造就匡扶漢室的奇人異士,以期暫保天下太平,蒼生免受戰禍之苦。他為了達成他這個驚天大計,前面尚有漫長之路,也不知尚需經歷多少艱難曲折。

龐德公這般思忖,便決然的對夏侯海道:「夏侯老弟,你祖宗骨骸既已移葬於此,不久將有兆應,其中雖然另有曲折,但無論如何仍是你夏侯一脈的子孫,因此夏侯一脈的香火,亦必定可以延續了。我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等於此,就此告辭,一切務請善自珍重。」

龐德公話音未落,夏侯海也來不及再追問甚麼,龐德公的身形一晃,譙郡龍山盤龍峰上,便已失去他的蹤影。

夏侯海不由一陣發怔,呆呆的站立祖墓前面,好一會,他才跌足嘆道:「這等高人,想必留他不住了……哎,不想他,不想他,且先到市集買糧,家中的老伴,尚等著米糧來下鍋啊!」

夏侯海向祖墓拜了拜,便決然的轉身下山,出市集購糧填肚子活命去了。夏侯海就算再蠢,也深知只有自己活命下去,才談得上那子孫血脈的延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