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星沖霄

夜色蒼茫,雲星橫空。

荊州襄陽城北三十里的蜆山之巔,一位白髮白鬍的老人,正迎風挺立,目視蒼穹。

茫茫天際,星斗密佈,有的閃爍不定,有的懸凝不動,有的晦暗無光,有的灼灼耀射。

忽地,東、南、西三方天角,各有一道強烈光華騰昇而起,仿如電光,劃過天際,射向正北面。正北面之中,一顆大如拳的紫色星斗,被射來的三道光華衝擊,猛烈搖晃;其光本已晦暗不明,再一搖動,則更顯慘淡無光,大有搖搖欲墜之勢。

白髮白鬍老者察此異象,不由猛地打了個寒噤,暗道:北面正中乃主漢室國運之紫微星,南面乃赤色朱雀熒惑星,東面乃青色青龍歲星,西面乃白虎太白星。三星合於一宿,乃奇兇大險之兆,當主國危兵兇,天下生靈塗炭,亦主國將由合而分矣!

白髮白鬍老者目睹此驚人天兆,不禁仰天長嘆道:「哎!光武帝於我龐氏一脈有知遇之恩,我受父親之訓,勢須匡扶漢帝劉氏血脈。但其子孫後人卻為君非君、為臣非臣,外戚、宦官輪流荼毒蒼生,天怒人怨、地火奔騰,終於天現兇象,看來漢室國運,已危如累卵了!當此時勢,好教人進退兩難矣!天乎,我龐德公將如何是好呢?

就在龐德公心裡震湯之際,正西方距地平線六丈之處,忽地閃出一顆斗大白星,光華灼灼,搖曳生姿,似沉寂已久的頑童,終可現世,歡欣雀躍,大有立刻出手搖撼乾坤,進而令天地翻覆之勢。

龐德公察天悉地知人,精通天機之學,他目睹之下,心神不由更為震撼,喃喃的失聲道:「唉!不料連司危星亦驟現於世,此星現,則主天子失政。而天下豪傑起兵之兵兇之兆!而太白、熒惑、歲星直犯紫微帝星,三星光華,掩蓋帝星,則主天下行將三分!哎,神州大地、百姓蒼生,只怕須經歷一番血火戰禍大劫難也!我龐德公又豈能袖手旁觀、坐視不理?雖然天機大勢不可逆轉,但難道便不可延緩嗎?嘿嘿嘿!

且看我的人謀,是否可與天機鬥上一鬥上吧!」

龐德公仰天長嘯一聲,即毫不猶豫,展開絕頂的輕功身法,掠下他隱居數十載的蜆山。

他一路向東面掠行,因為他深知犯紫微帝宿的三星中,以東方青龍歲星光華最熱,氣勢亦最盛,對漢帝的威脅因而最厲害,他若要匡扶漢帝劉氏一脈,便非要於青龍歲星的宮宿所主地域,尋覓一位足與青龍歲星的氣運抗衡的能人異士不可。

龐德公一路東行,數日後便抵達譙郡(今安徽亳縣)地域。他眼前忽地一亮,只見於平川之上,突現一座雄偉山峰,自東向北蜿蜓。山體青翠。有如一條盤於起伏的青色巨龍。他向當地人打探,原來這座山峰便叫「青龍山」,是沛國譙郡地域最著名的名勝之地。但當地人此時尚僅知此山為風景勝地,對其內在的無窮奧秘,卻毫無所知,亦毫無所察。

但落在龐德公的眼中,卻有如久渴之人,忽遇清甜甘泉,心神不由為之一振,長途跋涉的疲睏,亦忽地跑到九霄雲外。

龐德公毫不遲疑,便向青龍山上縱躍而上。他的功力已達通玄境界,雄偉而並不險峻的青龍山,自然絲毫不能令他為難。

僅花了半個時辰的工夫,龐德公便已呼地躍上青龍山的頂峰。他放眼向四周望去,不由嘆道:「不料沛國譙郡平川,竟隱伏如此一座奇峰大龍脈!若將其真龍潛伏之地點出,得獲之人,其子孫血脈為王為貴,將指日可待也!」

但見青龍峰屹立於青龍山嶺之中,前後左右皆有山峰聳立,左如青龍,右如白虎;前豎如屏,後立如幛;正西面處,有九道河川蜿蜓奔流而來,左有東沙河、倉河;正中有渦河、惠濟河;右有茨河、河,繞山而過,猶如九尾白龍盤遊而至,十分奇特玄妙。

龐德公喃喃地道:「好氣勢,左有青龍右有白虎,好地脈,前有房、後有障………更有九河迴環,天造地設,當真千年難得一見的王者大龍脈也……哎喲不好………」他忽然驚叫一聲。

原來龐德公被眼前的「驚天大龍脈」景象迷祝忘了他此刻正站於尺高的草叢中,因此右腿不知被甚麼東西咬了一口,登時痛澈心脾。

他連忙一躍而起,跳至一塊石上,俯身一看,只見右腿腳跟處,已紅腫一片,一道形如小蛇的黑氣,正向腿上蜿蜓爬行,他深知此乃毒性向上蔓延之象,只要侵入心臟,便必死無疑,於是連忙向腿部上面疾點一指,封住向上伸延的穴脈。他再一躍而起,打算儘快掠下山去,尋郎中救治。

不料他忽感一陣昏眩。內力似已盡失,根本躍不起來,反而一跤摔跌於大石上面。放眼四望,山林遍野,山風呼嘯,但卻難見一個人影。龐德公心中不由大駭,仰天長嘆道:「天意!天意!莫非當真天亡漢室劉氏一脈麼?難道天下三分之勢當真不可逆轉嗎?」

此時,天已近晚,四野悽清,寒風在密林中呼嘯。龐德公漸而已感心智迷糊,眼前景物一片蒙朧。他深知此乃劇毒侵犯之象,只要毒入心肺,那便神仙難救。蒙朧中他但見有一樵夫模樣的漢子,正向他這面疾奔而來,龐德公正欲張口呼救,不料卻連些微音響也發不出來。

蒙朧間,龐德公但見那樵夫已奔近身前,更俯身仔細察看。然後樵夫竟毫不猶豫,張嘴貼著他的傷腫處,連連吸吮,恍惚中見樵夫連吐幾口黑血,接而樵夫又摸出一粒丹藥,咀嚼一會,連同唾沫塗於龐德公傷腫的地方。

龐德公心中又感又佩,他萬料不到,一位山野樵夫,竟有如此仁義心胸,捨命救他,這比那等滿腹經綸的學問之士,遇事先要討較自己的利益安危,顯見又強多了!

又過了一會,龐德公但感一股清涼之勢,沿傷患處向上伸延漸入血脈,心胸一陣涼快,他的神智便完全恢復了。他試運真氣,但感十分暢順,內力亦已盡復,他不禁十分高興,一躍而起,向那樵夫深深一揖道:「這位大哥,救命之恩不敢言謝,但請告訴我,你可有甚心願?我必助你達成!」

那樵夫是一位年已五十許的漢子,臉上滿布滄桑歲月的印痕,但筋骨卻十分健壯。他一聽,便憨憨的笑道:「這位老人家,客氣甚麼?其實我所以救你,一半的原因是為了我自己的目的啊!」

龐德公奇道:「這位大哥有甚目的?」

樵夫道:「老人家知道麼?此地獨出一種奇毒之物,叫赤練蛇,其色赤,長如練,其毒甚烈,若中其毒,所行不過七步,便必毒發身亡,因此又稱為」七步蛇「,歹毒無比,聞者心驚!我因生活所逼,以此山砍柴為生,不得不冒此兇險。半年前幸遇一位採藥老人,山上跌斷了腿,是我把他背下山去。他為了答謝我,便贈我一把藥丸,說此藥丸乃」七步蛇「的剋星,若被它咬傷,將此藥丸嚼碎,清除黑血,然後塗於傷口,便必定可以起死回生!我得此藥丸已久,可惜一直未有機會試驗其效,今日終於碰著老人家你受此奇毒蛇傷,我的藥丸終可試驗其效,又果然證實乃赤蛇毒的剋星,是我這人于山中謀生的起死回生仙丹妙藥!因此啊,我救老人家你,豈非一半是為了我自己的目的麼?」

龐德公見樵夫如此憨直,絕不以恩人自居,更無慾無求,對他的品格不由更為感佩。龐德公莞爾一笑道:「雖然如此,但老夫的生命,到底是你所救,你有不求報的道理,我亦有必圖報的理由啊!」龐德公一頓,目注樵夫一眼,忽然微笑道:「嗯,這位大哥,若我所料不差,你必年已五十,卻膝下猶虛,並無子嗣血脈遺下,此必乃你的一大憾事,是嗎?」

那樵夫一聽,先是一陣目瞪口呆,接而如見鬼魅似的霍地跳後一步,喃喃地道:「老人家,你…你怎知道?你是仙神,還是鬼怪?」

龐德公微微一笑,道:「這位老弟,你的命宮山林位,有青氣直犯天中、輔角、太陰、少陽、準頭、子嗣,亦即預兆你從廿五娶妻,直至五十,尚缺子嗣,此乃青煞之氣直犯子嗣官之兆應也。尚幸你五十命宮廷尉之下,忽現淡紫,乃主你巧遇貴人,當助你化解此一厄運。」

那樵夫先是一陣沉默,似驚疑不定,過了一會,才下了狠心似的咬牙道:「不錯,不錯!所判一切千真萬確!啊,對啦,老人家你莫非便是那位大貴人了?」

龐德公微笑道:「我也不知是否那位貴人,但你於我有救命之恩,你的解困心願,我倒十分樂意為你玉成,或許這便叫緣份吧!」

那樵夫一聽,又連忙向龐德公拜道:「小弟叫夏侯海,這裡先行謝過老哥哥的大恩大德啦!但未請教老哥哥高姓大名?為甚竟能如此厲害,僅憑一面之緣,便可以窺透小弟幾十年的隱衷?」

龐德公甚喜這樵夫的憨直忠厚,便坦然的含笑道:「原來是夏侯老弟,實不相瞞,我即荊州蜆山龐德公是也,因事抵此山巔,遇此兇厄,幾乎生命不保,幸而碰著夏侯老弟,又剛好配備此靈丹妙藥,令我得保生命……哎,不然我的乾坤大計便要落空了!」

樵夫--夏侯海不等龐德公說完,便忽然以手附額,失聲叫道:「萬幸!萬幸!

不料我夏侯海誤打誤撞,竟有幸遇到一位絕世高人!」他說著,又連忙向龐德公再拜了一拜,喜形於色的道:「龐先生的高名。小弟早就聽聞啦!都說荊州蜆山的龐德公,乃如見首不見尾、神龍一般的人物,他洞天徹地,神通廣大,若有幸遇上他,便天大的人生苦境難題也可迎刃化解!龐先生呵龐先生,民間之人,均稱你為絕世的一代天機隱俠呢!」夏侯海心神激湯,話也多了,竟滔滔不絕,說個不休。

龐德公淡淡的一笑道:「夏侯老弟不必客氣,我怎敢自誇」天機隱俠「?我不過是冀求天下太平,蒼生莫受戰火蹂躪罷了!」龐德公一頓,又決然的道:「夏侯老弟,走吧!」

夏侯海一怔道:「龐先生,上哪兒去?」

龐德公欣然的道:「夏侯老弟,自然是上你家祖墳,實地勘察,才好作勘點遷墳的工夫。」

夏侯海見龐德公言諾必行,不由十分驚喜,連聲道:「是,是,多謝龐先生如此美意相助!但我夏侯家自爹爹起已一貧如洗,根本無力請人堪輿,更休題甚麼風光大葬,只是草草在山中尋個坑洞,填土封埋罷了,未知這是否算是祖墳呢?」

龐德公微笑道:「但凡埋祖宗遺骸之地,均稱為祖宗墳墓,夏侯老弟便領我上那山洞墓穴去吧!」

夏侯海一聽,心中驚喜參半,因為他實在不敢相信,祖宗墳地的所在,竟可以令他斷子絕孫的厄運改轉!但這是他數十年來最大的心願,眼看有一線機會,他又如何會經易放棄?因此他再不敢猶豫,向龐德公連聲道:「是,是,是,那便請龐先生跟我走一遭崎嶇山路啦!」

夏侯海說罷,連忙領先而行,走了幾步,卻又折轉身來,對隨行跟著的龐德公道:「龐先生傷患剛愈,只怕難走如此崎嶇山路,我夏侯海別的沒有,但力氣卻足,不如由我揹負先生走好了!」

龐德公近一甲子的修為,內外功均已臻通玄的境界,山路崎嶇又怎會看在眼內?

他呵呵笑道:「放心,放心,夏侯老弟只管使出力氣,在前面引路,你能走多快,我便可跟多遠。」

夏侯海一聽,不由老大不服,心道:我平生砍柴為生,久走山路,揹負百斤柴薪,亦可健步如飛,你龐先生雖然甚有學問,但論憑力氣走山路,又怎可與我這樵夫相題並論?他心中不服氣,腳下不由便加快加速,他筋骨強壯,久走山路,果然如一頭山豹,健步如飛,一路向山的西面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