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長意心口處,一道光華散開,在沒有紀雲禾法術幫助的情況下,長意身上的堅冰開始慢慢融化,冰塊分裂,有的融成了水,有的徑直落在了地上。
長意眼睛還沒睜開,他的睫羽卻輕輕顫抖了兩下,指尖也似無意識地一跳。
紀雲禾看著他的臉頰,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
這一天之內,大悲大喜,讓她有些應接不暇。她抬起頭,望向面前的雪三月。
在雪三月的身後,那佘尾草藤蔓做的離殊身體已完全被燃燒成了灰燼,血紅色的玉佩落在一片黑灰當中,顯得尤為醒目。
紀雲禾與雪三月相視,卻未笑,兩人神色都十分複雜。「三月……」
「我說了,別露出這副表情。」雪三月道,「你的感謝我在路上就收過了。」言罷,她轉過身,將地上的血紅玉佩拾起,隨後頭也沒回地離開了房間。
紀雲禾垂頭,看向床榻上靜靜躺著的長意。
「這個人世,真是太不容易……」紀雲禾輕輕撫過長意額上的銀髮,長意的眼瞼又是微微一動。
林昊青站起身來,道:「早些讓鮫人的身體康復吧。」林昊青看著紀雲禾,「我花功夫救他,是因為這個人世接下來需要他。」
紀雲禾轉過頭,看向林昊青。
林昊青神色凝重道:「順德公主北上的時間,恐怕快了。」
紀雲禾心頭一沉。林昊青離開之時,殿外急匆匆趕來一個人,卻是紀雲禾許久未見的姬寧。
經過這一場繁複的風波,稚嫩的少年已經成熟了不少,當初他離開北境回京師時,眼中還有對未來的迷茫和對自己的懷疑,而現在,紀雲禾在他眼中看不到這樣的情緒了。
短短的時間裡,他二入北境,這個國師府的小弟子經歷過姬成羽的死亡,好像忽然之間長大了。
「阿紀,」姬寧還是如此喚紀雲禾,「順德公主已經瘋了……她用法術捏出了許多傀儡,而後又用傀儡殺人……京城裡的人……」言及此處,姬寧的神色還是有幾分顫抖,他深吸一口氣,「都死了。他們……都變成了順德的提線木偶……」
紀雲禾沉默片刻,她肅容問道:「有多少?」
「數不清……」
「她能操控多少?」
「都能操控……那些傀儡……成千上萬,都聽她的。我好不容易才從京師逃出來……」
眼見提及此事,姬寧渾身都開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紀雲禾拍了拍他的肩,安撫道:「先別想了,你在北境先休整片刻……」
「我還帶著一個朋友過來。」
言及此事,紀雲禾笑了笑:「你的朋友我今早見過了,感謝你帶他來。」
空蕩蕩的京師皇城大殿裡,四處都積滿了灰,順德赤腳站在平整又佈滿塵埃的大殿裡。
「啦啦啦……」她哼著歌,心情頗為愉快地在地上快步走過。及至快要登上最上方的龍椅,她忽然一轉身,向身後伸出了手:「朱凌,快過來。」
順德的指尖連著一條青色的絲線,絲線在順德身後連著一人的眉心。
已被大國師殺死的朱凌竟然又「活」了過來!
他依舊身著過去的那件玄甲鐵衣,往順德這方走來。只是他表情呆滯,面上帶著毫無生氣的烏青之色,眉心的絲線牽在順德公主指尖,順德公主動動手指頭,他就往前面走上一兩步。
他手臂的皮膚泛著淡淡的青光,一直順著順德的絲線,坐到了那蒙了塵的龍椅之上。
順德看著朱凌,嘴角一彎,眉開眼笑。「你看哪,這朝堂都是本宮的了。」她道,「本宮讓你坐,你便可坐,本宮想讓誰坐,誰就可以坐。」
她說著,又動了動另一個手指,在她指尖連線的絲線上,姬成羽赫然踏了出來。
與朱凌一樣,他渾身皮膚也泛著青光,眼神呆滯,眉心也連上了一根青色的絲線。
「本宮記得,你們以前是很好的朋友,他哥哥叛出國師府,去做了個和尚,他在國師府受盡欺凌,還是你幫了他。後來,你救了本宮,也被毀了臉,其他人都怕你,他卻日日來看你。你們的情誼猶如兄弟,這皇位,便一同坐罷。」
順德說著,勾勾指尖,讓姬成羽挨著朱凌在龍椅上坐下。
「這多好。」順德唇角揚起,笑容詭異得令人膽寒,「如果這天下人都這麼聽話,該多好。」
她一轉身,往殿外走去,赤腳踩過地上的塵埃。
宮城之中,一片死寂。
地上的屍體與斷木顯示著這個地方之前經歷過的混亂。
順德深吸一口氣,她一抬手,青色絲線往下一拉,一隻黑色的烏鴉被拽入順德手中:「來,乖,快告訴本宮,北境那邊都有些什麼訊息?我終於捏好了我的木偶們,是時候帶他們出去走走了……」
……
隨著紀雲禾打下最後一個結界的樁子,黑色狐火在陣法的輔助下燒成一根直通天際的巨大狐火火炬。
在黑色火焰邊緣,橘黃的火焰依次展開,在北境南方豎起了一道堅不可破的火焰城牆,將晚霞退去,漸漸黑暗的北境照亮。
北境邊界的火焰城牆之高,上達天際,城牆之間,唯有玄鐵鑄就的大門可以開啟。
不日,北境所有主事者在大殿的會議之後,終於下達了禁止難民再入北境的指令。北境向南的十數個關口悉數將大門關上,一時間,邊界之外,哀鴻遍野,瘡痍滿目。
與此同時,長意並沒有真正地清醒過來,他一直在保持沉睡。
空明等人竭力瞞下長意沉睡的訊息,唯恐擾亂軍心。
幾人見過姬寧,從姬寧口中得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訊息——此前在北境爆發的雷火岩漿,或許是順德的剋星。
順德五行為木,她所吸食的青姬與大國師的力量也皆為木之屬性。火之法術最為剋制她。而雷火岩漿更是天下炎火之最,可灼萬物。
紀雲禾得知此事之後,帶著林昊青與空明去了北境城外。
在此前雷火岩漿噴湧而出的時候,長意以法術凝出冰牆,阻擋了岩漿流入北境城中。岩漿冷卻之後,黑色的石塊裸露在山體之上,宛如群山之翼,圍著蜿蜒的山體成了一條綿長的平臺。
先前長意已經命人在上面建造了武器以做防禦之用。
林昊青查探了一番山體上的岩石,登時眸光大亮:「此石乃雷火岩漿凝成,製成武器,或可剋制順德用法術凝聚起來的傀儡。」
空明點頭:「我這便回去,讓人抓緊採此岩石,製作武器。」
「北境山上可還有雷火岩漿?」林昊青問。
「嗯,此前岩漿噴湧之後,我曾派人去山上探查過,山上尚有一個洞口,內裡炎熱至極,翻滾著尚且裸露在外的岩漿。」
林昊青將手中雷火岩石握住,看著紀雲禾道:「你和這熔岩,或許就是轉圜這天下的生機。」
三人在山上探查了岩漿的位置。那處岩漿翻湧,離那洞口尚有十來丈的距離,他們就覺得非常灼熱,皮膚似乎都要被灼傷了。雪山頂上的積雪終年不化,但在這火山口處,全是裸露的岩石,被灼燒得乾裂,別說積雪了,連草木也未見半點。
空明與林昊青兩人抵禦不了灼熱的氣浪,被迫停在了十餘丈外。紀雲禾以狐火護身,對兩人道:「我先去洞口探查一下,看看地形。」
兩人不疑有他,在原處靜靜等著紀雲禾。
紀雲禾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翻滾的濃煙之中。
她一路踏到雷火岩漿旁邊,灼熱的氣息讓她難受至極。
但每當她覺得身體快要被這火焰撕開的時候,她心頭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涼意將她的心脈護住。這個感覺紀雲禾是有些熟悉的,當初,她被雷火岩漿灼傷,長意帶著她去冰封之海療傷,服下海靈芝的時候,便是這個感覺。
她摸了摸心口。
她尚且記得,此前在冰封之海,順德將長意抓回京城的時候,她是吞下了一些海靈芝,強行離開冰封之海的。此後,海靈芝對她的身體並無什麼影響,她幾乎也已經忘了這個事,卻原來到此時,海靈芝都還護著她嗎……
紀雲禾笑笑,她這一生受大海庇護可真是不少啊。
紀雲禾握了握脖子上的銀色珍珠。
她看向下方的雷火熔岩,翻滾的岩漿彰顯著自然之力。
在這樣巨大的力量之下,她是如此渺小與不堪一擊……
她蹲下身來,用指尖靜靜地在火山口處畫下了一個陣法。
……
「為何去了如此之久?」紀雲禾回來的時候,空明對她有些不滿,「看看地形而已,竟耽誤如此多的時間?」
紀雲禾笑笑:「我說我去雷火岩漿裡洗了個澡,你信嗎?」
空明白了她一眼,扭過頭去,不欲與她多閒扯,林昊青卻是眉梢微微一挑,頗為驚異地看向紀雲禾:「當真?」
紀雲禾瞥他一眼:「自然當不得真,雷火岩漿可灼萬物,我要是跳進去了,你們怕是連白骨都撈不出來。」
「自然也懶得去撈你。」空明轉身離開,「地形看清楚了嗎?」
「嗯。」紀雲禾道,「正正好一個圓,到時候,順德從南方而來,若攻破邊界,我便可將她引來此處。」
「你?」空明挑眉,「順德公主可是繼承了大國師的願望,她現在想殺盡天下所有人,你如何知道,你引她,她便會來?」
紀雲禾頗為得意地勾了勾唇角:「順德是狹隘的人,她忘不了對我的恨意。」
……
三人從山上回了北境城,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幾乎沒有人當值的側殿,長意昏睡不醒的訊息竟然在他們去山上的這短短半日里,猶如插了翅膀一樣,飛出了馭妖臺,傳遍了整個北境城。
不管空明如何想要封鎖訊息,縱使在隔著火焰結界的情況下,這個訊息還是傳得天下皆知。
鮫人陷入了不明的沉睡之中。
這麼多年以來,長意對北境的人而言,已不再僅僅是尊主那麼簡單了。尤其是在上次北境雷火熔岩之禍後,長意更被人們說成來自大海的守護者。
北境習慣了強大鮫人的守護。而現在,他們失去了這樣的庇護。
北境的人們霎時間有些亂了起來。空明為此著急上火,怒而要查出從馭妖臺中將訊息傳出去的人,對他來說,這意味著有內鬼在他也無法探查到的地方,這觸及了他的底線。
他變得比以前的長意更加繁忙。洛錦桑憂心他的身體,但空明對其他人多少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唯有對洛錦桑,他很少能控制住自己。
樂觀如洛錦桑都被他罵得委屈至極。
是夜,側殿之中。
長意依舊在沉睡,空明與洛錦桑前來議事,一進殿,看見給躺在床榻上的長意擦臉的紀雲禾,空明就氣不打一處來:「他不醒,你倒是沉得住氣!」隨後他又瞪向林昊青:「不是說佘尾草用了,他便可甦醒嗎?如今這又是所為何故?」
林昊青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長意:「他脈象平穩,為何沉睡不醒,我也不知。」
空明揉了揉眉心,兩日沒閤眼,讓他神情十分疲憊。
旁邊的洛錦桑直皺眉:「你是禿驢又不是鐵驢,你去睡覺,今晚別議此事了。」她說著就要去拽空明的衣袖,空明卻略顯煩躁地一把將洛錦桑拂開。
「別添亂。」他看也未曾看洛錦桑。
紀雲禾見狀,一挑眉,將氣鼓了腮幫子的洛錦桑叫過來:「錦桑,你來我這兒,我需要你。」
「哼!」洛錦桑對著空明重重哼了一聲,隨後氣呼呼地往紀雲禾身邊走去。在她走過林昊青身側的時候,林昊青的佩劍忽而一震。
林昊青將佩劍取出:「思語來訊息了。」
這劍是林昊青的妖僕思語的真身,他們在北境城中,思語一直在京師潛伏,將順德的訊息通過這樣的方式最快地告知他們。
林昊青於地面畫下陣法,他席地而坐,奉劍於雙膝之上,他閉上眼。「思語……」他剛出口兩個字,忽然,眉頭狠狠一皺。他身下的陣法轉而發出奇異詭譎的光芒。
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
紀雲禾與空明登時神情一肅。
洛錦桑也一時忘了方才的生氣,緊張地詢問:「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她,時間彷彿在林昊青越皺越緊的眉宇間凝固。
電光石火間,馭妖臺外狂風平地而起,徑直吹撞開側殿的窗戶,風呼嘯著吹了進來,將屋中所有人的衣裳與頭髮都拉扯得一片混亂。
也是在此時,林昊青身下的陣法光華大作。
「找到你了!」
一道尖厲至極的女聲刺入眾人耳畔,所有人皆覺一陣頭疼,捂住了耳朵。
紀雲禾很快就辨別出了這聲音:「順德……」她眉目沉凝,拳心握緊。
「找到你了!哈哈哈哈!」笑聲伴隨著風聲,在屋中狂舞而過,將屋內所有器物盡數摧毀搗散。洛錦桑的內息比不上其他人,卻是被這風中的聲音激得喉頭泛腥,嘔出一口血來。空明立即抬手,將她攬入自己懷中,替她捂住耳朵。
紀雲禾在狂風之中,手中結印,黑色狐火畫出一圈陣法,封住被吹開的窗戶,狂風霎時間在屋中停歇。
洛錦桑脫力地靠在空明懷中,望著空明憂心的眼神,洛錦桑咬咬牙,她逞強地坐起來,將嘴角鮮血一抹:「我沒事……」
另一邊,紀雲禾追到窗戶邊,聽見那尖厲的聲音在空中盤旋,狂笑不止:「我很快就會來找你了。」
隨著順德聲音的隱去,林昊青身下陣法的光芒也隱去,他身前的長劍忽然發出「咔」一聲脆響,那劍身上竟然破了一條長口!
林昊青猛地睜開眼,他如遭重創,臉色蒼白,汗如雨下,身體因為忍受著劇痛而微微顫抖著。
他將長劍握住,看著那劍上的破口,牙關緊咬,但終究未忍得住心間的血氣翻湧,竟然「哇」的一口嘔出鮮血來。
鮮血落在長劍之上,像是剛殺過人一樣,觸目驚心。
「順德快來了。」過了良久,林昊青抹了一把嘴角的鮮血,「她發現了思語,通過她找到了我。」
「思語呢?」紀雲禾問。
林昊青垂頭看了一下手中的長劍。長劍之上,破開的口幾乎將長劍折斷。林昊青沉默地將劍收入劍鞘。
「做好應對的準備吧。」他起身離開,沒有給予正面的回答。
紀雲禾拳心微微握緊,卻在此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邊界通天的結界陡然發出巨大的光芒,屋內的所有人不由得看向屋外。
外面天空都被邊界的火光照亮,直到許久之後,眾人才聽到空中傳來的一聲沉悶的撞擊之聲,邊界的結界宛如一道城門,而今……這道城門被撞響了……
「順德……」林昊青捂住心口,望著火光染紅的血色天際,「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