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癲狂

馭鮫記 九鷺非香 第1頁,共2頁

「我終於捏好了我的木偶們,是時候帶他們出去走走了……」

孔明燈在北境的夜空搖曳了一整晚。

紀雲禾與長意舉行完了儀式,吃過了再簡單不過的「宴席」,與眾人喝過了茶,便放走了大家,因為空明、瞿曉星和洛錦桑他們身上都還有各自的事情要忙,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哪裡還能多留他們來聊天。

送走了眾人,長意與紀雲禾回到屬於他們的側殿之內。

紀雲禾梳洗了一番,回過身來,又看見長意坐在床邊握著他的喜服衣角,指尖輕輕在魚尾巴上摩挲。他的指尖輕柔,目光也十分溫軟,將紀雲禾看得心頭一酸。

她走到長意身邊,未曾坐下,站直身子,便輕輕地將長意的身體攬了過來。「抱抱。」她道,一邊說著,一邊摸了摸長意的頭髮。

長意一怔,便也鬆開衣角,抱住了紀雲禾的腰,他的臉貼在她的肚子上,正是最柔軟的地方,也是最溫暖的地方,讓他感覺自己周身的酷寒都在因紀雲禾而退去。

兩人靜靜相擁,彼此無言,卻已勝過了千言萬語。

過了半晌,長意才輕聲開口道:「我沒有失去魚尾。」

「嗯?」

「在這裡,你是我的魚尾。」

他的臉輕輕在她肚子上蹭了蹭,紀雲禾心尖霎時間柔軟成一片,紀雲禾也更緊地將他抱住:「你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長意閉上了眼睛,將紀雲禾抱得更緊了一些:「嗯。」

這一夜或許是北境春天以來最溫暖的一夜……

因為紀雲禾有些難以入眠,所以長意在她耳畔哼響了鮫人的歌曲。他的低聲吟唱,宛如來自萬里之外的大海,時而猶如海浪,時而又如清泉,他的聲音讓紀雲禾漸漸閉上了眼睛。

她離現實越來越遠,卻離夢境越來越近,在夢境之中,混著長意的歌聲,紀雲禾彷彿看到自己又站在了十方陣的陣眼旁邊,她拉著長意帶著期冀與嚮往,跳入漆黑的水潭中。好似這眼前的黑暗退去,明日醒來,看到的便是一個春花遍地、再無陰霾的天地。

紀雲禾在長意的歌聲中睡著了,她的嘴角微微勾著,似乎正做著一個不錯的夢。

長意的歌聲漸漸弱了下去,終於,他閉上雙唇,歌聲靜默,顯得這側殿有些空曠寂寞了起來。

他藉著外面灑到殿內來的月光,看著紀雲禾唇角的弧度。

她的微笑似乎感染了他,讓長意也微微勾起了唇角。他抬起手來,想去觸碰紀雲禾唇角的那一絲溫暖的弧度。但當手指放到眼前,長意才看見……他的指尖已經被冰霜覆蓋,帶上了一層淺薄的白色,冰霜凝固,像是長在他手指上的冰針,看著便覺得有刺骨的寒意,若是觸碰到紀雲禾的臉,這些針尖怕是能將她的皮膚刺破。

長意收回了手,他這幾天都沒再感覺到身體有多冷了。

為了不讓紀雲禾看出他的異常,他找空明要了一種藥草,藥草能讓他周身麻痺,感覺不出疼痛。雖然病沒治好,但總是不耽誤他成親的。

長意認為,他以後陪伴不了紀雲禾多長時間了,那麼在能陪伴她的時間裡,就儘量美好一點吧。

就像今晚的夜空。

是這個人世給他和紀雲禾,最好的禮物。

長意放開了紀雲禾,他蜷縮在紀雲禾身邊,儘量不讓自己的身體挨著她,他怕自己周身的寒冷將她從美夢中喚醒。他想看著紀雲禾保持著微笑,直到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

翌日,未及清晨,紀雲禾便又睜開眼來。

雖然是婚後的第一天,但任務也依舊要繼續,之前便遲到過一日,紀雲禾心道下次絕對不再遲到,但她坐起身來,動作輕柔地下床穿衣,卻在一回頭要與長意道別之時愣住了。

長意所躺的那塊床榻,四周結冰,獨獨在紀雲禾方才所臥之處沒有冰塊,因為她周身火熱,所以寒冰未侵。但長意……已經被覆蓋在了冰霜之中。

紀雲禾只覺渾身失力,呆呆地看著長意,忽然間,耳畔傳來「吱呀」一聲,殿門被人推開,將墜入夢中的紀雲禾驚醒,紀雲禾怔怔地看著從門口走來的人。饒是在如今的情況下,她也不得不驚訝地張了張嘴:「你……是如何來的北境?」

來人身影在逆光之中,一片靜默……

北境還是一如既往地為了新的一天繁忙起來。

紀雲禾從側殿推門出去,饒是她身體中帶著九尾狐的妖力,體溫更比常人灼熱,此時站在陽光之下,她的周身也散發著陣陣寒氣。

紀雲禾在陽光中靜靜站了會兒,等著身上的白霧慢慢散去,隨後抬起頭來,深吸一口氣,她邁步向前走去。

身後殿門緊閉,偌大的馭妖臺,好似空無一人一般寂靜清冷。

紀雲禾獨自一人走到了主殿之上,此時主殿上已有不少人在向空明呈上書信。紀雲禾這才知道,為什麼今天長意耽誤了這麼久沒出現,卻一直沒有人來找他,原來這個大尾巴魚早就將自己的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的。

他早就將自己的權力移交了出去,不管他在哪一天陷入沉睡,北境的事務都不會因此受到任何耽擱。

她等殿中的人處理完事務退了一撥下去,才走進殿內,對空明道:「空明,有事要打斷你一下。」

空明看了一眼紀雲禾嚴肅的神色,神情當即也沉凝了下來,他將剩下的人屏退到殿外,問:「他怎麼了?」

「他被冰封了。」

空明雙目一呆:「為何如此快……」

紀雲禾沉靜下來繼續道:「邊界還有結界的樁子要打,我待會兒會先去邊界,你且幫我將他的身體守著。」

交代罷了,紀雲禾轉身要走,空明卻忽然喚住她:「你便只有如此反應嗎?」

紀雲禾腳步微微一頓:「我該如何反應?」

空明沉默片刻:「你是個心性涼薄的人,理當如此。」

紀雲禾嘴唇微微張了張,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她邁步離開大殿。

趕到邊界,大家像之前一樣,將其他工作都準備好了。並沒有人來詢問紀雲禾為什麼今天又來得遲了,每人都帶著熱情洋溢的笑看著紀雲禾。

昨日里幫她梳妝的一個姑娘走了過來,帶著些許好奇和嬌俏對她笑道:「昨天怎麼樣?我們在邊界都看到北境城裡升起來的孔明燈了。」

紀雲禾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將心中所有的情緒都吞嚥了下去,她對面前的姑娘報以微笑:「是的,很漂亮。」她全然未提今天早上的事。

姑娘聽她如此回答,更是喜笑顏開,將這個好訊息傳遞了出去。

紀雲禾繼續完成自己的任務。

今天因為她來得太晚了,等到將結界的樁子打完,夕陽都已經快沉下地平線了。

忽然,有人猛地拉住了紀雲禾的肩膀。

紀雲禾的身體跟著那拽住她肩膀的力道往後一轉,她眼前出現了雪三月氣喘吁吁的臉。「找了你這麼久,你還在這裡磨蹭什麼。」雪三月道,「跟我回去,鮫人有救,需要你的力量。」

紀雲禾被雪三月拽著,跟著她走了好幾步,她剛想與雪三月說話,便被雪三月打斷了。

雪三月道:「有個叫姬寧的國師府弟子來了北境,他與空明認識,被人帶來的時候,空明正在準備鮫人的後事,姬寧在國師府的時候,得知海外有一味奇珍異草,可以解鮫人法術反噬之苦。」

「三月……」紀雲禾拉住雪三月的手,「我知道,是佘尾草。」

雪三月腳步一頓,她轉頭看向紀雲禾:「你從何處知曉的?」

紀雲禾頓了頓,思及今早見到的那個人影,她沒有直言相告,只道:「機緣巧合。」她默了片刻,「我本來想今晚回去求你……」

「談什麼求不求。」雪三月神色好似沒有什麼波動。

而紀雲禾知道,對雪三月來說,要用佘尾草救長意這個決定有多麼難做。

「姬寧將方法告訴了林昊青,現在林昊青施了陣法,要將佘尾草之力渡入長意身體之中,但是長意身上的堅冰凝聚太快,阻擋了佘尾草進入。待你回去,將長意身上的堅冰融化,藥草進入鮫人身體,即可助鮫人甦醒。」

紀雲禾沉默地看著雪三月。

「離殊早就死了。」雪三月說著,聲音聽不出情緒。

「別露出這個表情。」雪三月拉著紀雲禾繼續向前走,「現在的離殊,是我的念想,但你的鮫人不是,他是一條命。」

紀雲禾垂下眼瞼,她嘴角顫抖,喉頭幾次起伏,最終脫口而出的,也就只有兩個字:「多謝……」

紀雲禾活到這個年紀,經歷這些風波,說出口的話越來越少,但心中卻因為經歷的複雜,而擁有了更多的感觸。甜更甜,澀愈澀,感動動容,也越發難以忘懷。

「你我不必言謝。」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生死之交。

一路急行,趕回北境。

紀雲禾與雪三月踏入側殿。此時的側殿之內,相較於早上紀雲禾離開的時候,空氣更加寒冷,冰霜鋪了遍地,還在往外延伸,彷彿又將這一方天地拉回了寒冷的冬月。

空明在門邊守著,見兩人回來,眉頭一皺:「快些。」

紀雲禾腳步更急。

兩人一入門,便看見林昊青坐在長意床榻邊,而離殊站在床邊。在長意與離殊心口上連線著一道光華,但光華卻未觸到長意身體,而是被他周身覆蓋的堅冰抵擋在外。

林昊青雙眼緊閉,額上冒著冷汗,他坐在一個發光的陣法上,一動不動。

「融化他胸膛前的堅冰即可。」雪三月道,「這隻有你的黑色狐火能做到。」

紀雲禾繞過林昊青,在長意身旁跪坐下來,她的手放在長意的心口之上,看著冰層中長意的面龐,紀雲禾閉上眼睛,她身後九條尾巴在房間裡展開。

狐火的出現,讓房間裡的溫度霎時間上升了些許。

紀雲禾手中黑色的火焰燃燒,慢慢將堅冰融化,她的手掌越來越貼近長意的胸膛,被林昊青控制著的那道光華也跟隨著紀雲禾的手慢慢向下,一步一步更加靠近長意。

而光華越是往前延伸,離殊的面色卻越是蒼白,而後慢慢露出麵皮之下那些纏繞著的藤蔓。

「他」本就不是人,「他」是佘尾草繞著離殊的遺物,循著那氣味長成的人形模樣。

佘尾草的靈氣被林昊青盡數拔出,留在離殊身上的不過只剩下一些枯藤而已。

雪三月見紀雲禾專心融化堅冰,過程順利,她沒有過多擔心,一回頭,這才看見了她的「念想」,此時已成了一片枯藤。

雪三月眸色微微一黯,她看著佘尾草藤蔓的中心……在那根根藤蔓纏繞的地方,是離殊留下的一個紅色的玉佩。

那是離殊以前一直佩戴在身上的玉佩,在離殊血祭十方陣前不久,他才將那玉佩送給了雪三月。彷彿是他對自己的離去有了預感一樣……

她讓佘尾草圍著玉佩長出了離殊的模樣,一開始,她以為自己能一直分清楚佘尾草和離殊的差別,但是到後來,與假的離殊在一起久了,偶爾她也會恍惚,真真假假,讓她也難以去分辨……

甚至有的時候,對她來說,佘尾草長成的離殊,只是不會說話而已……

雪三月眸中帶著些許悲傷,抬手想去觸控枯藤之間的那個血紅玉佩。卻在忽然之間,當她的手指觸碰上那玉佩的時候,閉目施法的林昊青驀地眉頭一皺。

從離殊心口連出來的那道光華霎時間收了回去,紀雲禾怔住了,她好不容易才將長意心口的堅冰融化到最後一層,眼看著即將成功,那佘尾草的靈氣竟然跑走了!

但紀雲禾不敢動,她若是抽出手,這堅冰恐怕又得馬上凝固。紀雲禾一抬眼,見林昊青也醒了,他坐在陣法之上,未敢移動分毫,只對雪三月道:「佘尾草有靈性,它想跑,抓回來!」

雪三月一愣,但見被林昊青從離殊身體裡抽出來的那股靈氣在空中狂亂飄舞,它發出猶如孩童一樣聲聲尖厲刺耳的叫聲。

它在空中亂撞著,但因為根部連在那血紅的玉佩上,所以根本跑不遠。

佘尾草有靈性……

「我不要去給他療傷!」佘尾草在空中對著雪三月尖銳地嘶吼著,「我是離殊啊!三月!我是離殊!」

雪三月猶遭當頭一棒,她立即怔住。

「它在騙你,離殊已經死了。」林昊青道,「燒了這藤蔓之體,讓它無處可去。」

「它會說話……」雪三月怔怔道,「它會說話……」

「佘尾草根本不是活物,它和附妖一樣,不過是一些情緒雜糅的形狀而已。」

「可它會說話。」雪三月看著面前掙扎的那道光華。

光華在嘶吼著,佘尾草的根部開始慢慢地想要從那塊血玉上退去。

「它不是離殊,也不是妖怪,只是意念,它有靈力,所以能長成你故人的形狀,但它和牲畜本無差別,雪三月,救鮫人必須要它。」林昊青厲聲道,「冰封越久越難甦醒,快!」

林昊青最後的話同時打在紀雲禾與雪三月的心口。

在佘尾草的嘶吼之中,雪三月倏地回頭,看向紀雲禾。

紀雲禾一身黑氣四溢,身後的九條尾巴無風自舞,對現在的紀雲禾來說,一邊融化長意心口的冰,一邊分點妖力出來抓住那活蹦亂跳的佘尾草根本不是難事,但紀雲禾沒有這樣做。

她看著雪三月,與雪三月四目相接。

雪三月如何會看不懂紀雲禾眼中的情緒。

能成多年的好友,是因為她們是那麼瞭解彼此的人。

紀雲禾尊重她的選擇。

對紀雲禾來說,她是要救她愛的人。但對雪三月來說,卻是要「殺」她愛的人……紀雲禾不會催她,也不會逼她。她在靜靜等著雪三月自己的選擇。

是救,是放棄,全在她的一念之間……

佘尾草的嘶吼在空中絲毫沒有停歇,那些連線著血玉的根部在一點點地抽離。

雪三月回過頭來,看著空中飄舞的光華。「我是離殊啊!」佘尾草大喊著。

「離殊」兩個字,足夠成就雪三月過去很多年的回憶。那些相遇、相識、陪伴、守候都歷歷在目,馭妖谷的花海,那些親密的擁抱與吻都彷彿還在昨日。

雪三月靜靜地閉上眼睛。

海外仙島奇珍異草繁多,但她在外這麼些年,只遇到了一株佘尾草。人人都說她是因機緣而得,這一株毀掉之後,或許她再也找不到再見離殊的機會。

但離殊……離殊與她,本就不該有再見的機會了。

在離殊血祭十方陣的那一日,他們就該告別了。是她強留著過去,拉著沒有離殊魂魄的軀體,強留在這人世間……

這樣的日子,也總是該有個頭的。

雪三月睜開雙眼,一把抓住在空中狂舞的光華,在那聲嘶力竭的尖叫之中,她以法術挾持著那光華,讓它不得不再與長意的胸膛連線起來。

林昊青繼續啟動陣法,紀雲禾徹底將長意胸口上的冰層融開,終於,那光華觸及了長意的胸膛,在一聲尖厲的叫聲當中,雪三月一抬手,指尖燃出一絲火苗,她沒有回頭,手往「離殊」身上一甩。

火苗悠悠飄去,點燃了那枯藤糾纏出的人形。

火焰登時從血玉周圍燒開。

再無退處,那光華只好鑽進了長意的心口之中,終於,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