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抑或認命……
又是擺在紀雲禾面前的一道難以選擇的題。
「你還在猶豫什麼?」林昊青道。
「你有什麼好猶豫的?」卿舒亦如此說著。
身體的疼痛與一簾之隔的壓力,同時擠壓著紀雲禾的大腦,力與力之間撕扯著,較量著。她的心,在這隻有燭光的夜裡,跳得越發驚天動地。
「哼,稚子。」林滄瀾蒼老的冷笑打破了房中僵局,「老夫在你們這個年紀,行何事皆無所懼。若非年歲不饒我……」他說著咳了兩聲,聲音震動間,火光跳動,紀雲禾眉目微沉,心道不妙。
而便在此時,卿舒未執劍的手一動,一粒石子打上林昊青的長劍。
長劍震顫,嗡鳴不斷,林昊青虎口宛如受大力重創,長劍脫手而出,林滄瀾身下輪椅滑動,霎時間離開林昊青的鉗制。
卿舒投在竹簾上的身影便在此時如電般閃了過去。
紀雲禾腦中什麼都沒來得及思索,她牙關緊咬,壓住心頭劇痛,身體瞬間躥了進去,手中寒劍出鞘,劃破竹簾,只聽鏘一聲,紀雲禾的劍與卿舒手中的劍相接。
劍氣震盪,呈一個圓弧砍在屋中樑柱與四周牆壁上,本還在修繕的房屋登時受到重擊,房梁「咔咔」作響,整個房屋好似已經傾斜,屋頂的瓦片在房屋外面摔碎的聲音宛若落下的雨點。
紀雲禾擋在林昊青身前,目光冷冽,盯著與她兵刃相接的妖狐卿舒。
「你做的選擇,很令人失望。」
及至此時,紀雲禾已經擋在了林昊青面前,她身前受著卿舒妖力的壓制,身體中盡是毒發撕裂的疼痛,但在心中的方寸之地,她卻覺得痛快極了。
「是嗎……」紀雲禾嘴角微微一勾,道,「我倒覺得不賴。」
卿舒聞言目光一冷,她還未來得及有更多動作,忽然之間,身側傳來一聲悶哼,是林滄瀾的聲音。
剎那間,卿舒從不帶有感情的雙瞳猛地睜大,她看著身側,一臉的不敢置信。
紀雲禾狠狠一揮劍,將她擋開。
卿舒連連退了三步,握著劍,看著一旁,沒有再攻上前來。
紀雲禾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剛才被紀雲禾從卿舒劍下救了的林昊青,此時站在林滄瀾身邊,他手中的劍插在林滄瀾的心口上。
坐在輪椅上的林滄瀾,著實年老體衰,根本沒有反抗的力氣。
林昊青賭對了。
與青羽鸞鳥一戰之後,林滄瀾便只剩這一副軀殼,只剩之前的威名,沒有卿舒的保護,他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甚至連擋住林昊青的劍也無力做到。
林滄瀾那一雙陰鷙的眼瞳死死盯著林昊青。「好……好……」他一邊說話,嘴中一邊湧出鮮血,聲音模糊得幾乎讓人聽不清楚,「你有狠心殺了老夫,你……」
似乎不想再聽林滄瀾將最後的話說完,林昊青抬手徑直將林滄瀾胸中的劍拔出,步伐一轉,行至他輪椅之後,抓住林滄瀾的頭髮,長劍一橫,徑直將林滄瀾的喉嚨割斷。
鮮血噴濺而出,伴隨著屋外瓦礫破碎之聲,宛似大廈將傾。
紀雲禾沒有想到……沒想到林昊青的果斷,也沒有想到他手法竟如此乾脆利落。
他真的將林滄瀾殺了。
他真的殺了這個老狐狸——他的父親。
這一刻的震驚,幾乎讓紀雲禾忘記了身體中的疼痛。而林昊青也是在溫熱鮮血噴湧而出時,彷彿才意識到他做了什麼一樣。
他將劍握在手裡,微微張開了嘴,呼吸著,胸腔劇烈地起伏,片刻之後,終於發出了一個聲音:「哈……」
他笑了出來:「哈哈!他終於死了。」
這聲音像是一道開關,將呆怔在旁的卿舒驚醒。
「谷主!」卿舒咬牙,目眥盡裂,「我殺了你!」卿舒執劍而上,紀雲禾這次還想攔,但身體裡湧上來的劇痛卻讓她再無法像剛才那樣快速追上。
眼看著卿舒這一劍便要刺上林昊青的胸膛,林昊青握著劍,目光狠厲,那帶血的劍一挽劍花,徑直將卿舒的劍開啟了。
卿舒與林滄瀾有主僕契約,像離殊和雪三月一樣。卿舒是發誓永遠效忠林滄瀾的妖僕。
在發誓效忠一個主人的時候,妖僕會將自己身體裡的一部分妖力渡讓給主人,以示遵從。而在林滄瀾死後,那一部分妖力並不會消散,而是會回到妖僕身體之中。
照理來說,此時林滄瀾身死,卿舒多年前渡讓給林滄瀾的那部分妖力應該會回到卿舒體內。卿舒只會比林滄瀾在的時候更難對付。
而林昊青卻如此輕而易舉地擋開了她。仔細思索,方才紀雲禾那一擋,雖是用盡全力,但在她毒發之時,理當沒有辦法完全招架住卿舒。
卿舒的力量斷不該如此虛弱,那林滄瀾也是……
他們的靈力和妖力就像是在和青羽鸞鳥一戰之後,忽然之間減弱了許多。
紀雲禾此時思索不出緣由。她只見沒了主人的卿舒宛如瘋了一般,瘋狂地攻擊著林昊青,林昊青一開始尚且還能抵抗,而時間稍微一長,他就不是卿舒的對手了。卿舒到底是活了這麼多年的大妖怪,在林滄瀾身邊這麼多年,更是不知道替他參了多少戰,殺了多少人。
論對戰經驗,林昊青怕是拿出吃奶的力,也必然不是她的對手。
此時此刻,紀雲禾雖然毒發,但也只好拖著這毒發之身,強忍劇痛,與卿舒拼死一戰!不管林昊青今天做了什麼,今天之後又將變成什麼樣的人,她之前做了選擇,那便要一條道走到底。
心中做了決定,紀雲禾當即重擊自己身上死穴,霎時間,她周身血脈盡數倒流,四肢登時麻木,毫無知覺。
而這樣的「以毒攻毒」讓她短暫緩解了身體裡難以承受的劇痛。
紀雲禾心中清楚,用了這緩解疼痛的法子,若是在三招之內殺不死卿舒,那不用別人殺她,她也會經脈逆行,暴斃而亡。
不再耽誤,紀雲禾五指將長劍握緊,在林昊青避讓卿舒的招式時,縱身一躍,自卿舒身後殺去,一招取其項背。
卿舒察覺到身後殺氣,凌空一個翻轉,躲過紀雲禾的殺招,紀雲禾當即招式一變,落地之後,腳尖點地,宛如馬踏飛燕,踏空而上,再取卿舒下路。
卿舒目光一凜,背過身去,以後背接下了紀雲禾衝她腰腹而來的殺招。
紀雲禾的劍氣將卿舒擊飛出去,卿舒後背鮮血直湧,卻並沒有影響她回身反殺紀雲禾的劍招。妖力帶著卿舒的身體凌空一轉,她的身體與長刃宛似拉滿弓射出來的箭,徑直向紀雲禾殺來。
紀雲禾眼看避無可避,而方才被紀雲禾救下的林昊青倏爾將紀雲禾膝彎一踢。
紀雲禾直接跪倒在地,後背往後一仰,整個人躺在地上,她反手拿著長劍,撐在自己額頭之上。
卿舒殺過來的時候,整個人直接從紀雲禾的劍刃上滾過。
鮮血灑了紀雲禾滿臉。
紀雲禾甚至無暇去管卿舒死活,在卿舒自她身前飛過後,紀雲禾立即抬手,再次重重擊打在自己身體死穴之上。
經脈逆行霎時間停止,血液恢復運轉,劇痛再次席捲全身。
及至此時,紀雲禾方才忍痛咬牙,轉身一看。
威風了一世的妖僕卿舒一身是血地摔在房間角落。
她衣服與臉上都是劍刃劃過的血痕,看起來很可怕。她還想撐起身子,但渾身的血都在往外湧,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她面上泛出死灰色,此時卻不再看紀雲禾,也不再看林昊青,她目光越過兩人,直直落在後面的林滄瀾身上。
「你不該這麼做。」卿舒說,「你若是知道你父親做了什麼,你就該知道他會走到如此地步,一半是為了大業,一半是為了你。你不該毀你父親大業。」
大業?
紀雲禾捂住心口,望著卿舒。她無力接話,但林昊青還可以。他冷冷地望著卿舒。
「而他的大業,已經毀了我的半生。」
「狹隘……」
卿舒的目光沒有再從林滄瀾身上挪開,她再沒有說別的話,直至氣息完全停止,她躺在地上,身體登時化作一抔塵土。
妖怪死後,便是如此,越是純粹,越是化於無形。卿舒如此,讓紀雲禾看得有些心驚。
她死後這般形態,其妖力與離殊約莫不相上下。
離殊死前,以一人之力,破了十方陣,這狐妖卿舒……妖力遠不該只是今日之戰所表現出的這般……
她所說的林滄瀾的大業……又是什麼?
沒有得到回答,心口的疼痛讓紀雲禾忍不住悶哼出聲,她跪在地上,壓住心口,只道林滄瀾已死,卿舒也已死,這世上再無人知曉解藥下落。
她先前還與長意說以後要去海底看看,卻沒有想到……今日,竟然是她的最後一日,以後……再沒有以後了……
紀雲禾絕望地跪在地上,忍受著身體中的劇痛。
此時此刻,她恍惚想到了許多事,她想到在來馭妖谷之前,她作為一個有隱脈的孩子,一直被父母帶著到處躲避朝廷的追捕。但到底沒有躲過,她的父母被追捕計程車兵抓住,當場殺掉,她也被抓到了這馭妖谷來。
一直到現在,這麼多年了,幼時失去雙親的悲痛早已被這麼多年的折磨抹平,此後她一直活在被林滄瀾操控的陰影之下。
她一直想著,謀劃著,有朝一日她能不再被林滄瀾操控,她可以踏出馭妖谷,在外面的大千世界裡走著,笑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但很可惜,她現在終於達成了第一個願望,她不再被林滄瀾操控了,但她永遠也沒辦法離開馭妖谷了……
真想……嗅一嗅外面世界的花香。
紀雲禾忍受著劇痛,同時也無比希望自己能直接痛得暈死過去,然後平靜地去迎接死亡。
但老天爺似乎並不想讓她死得輕鬆,在紀雲禾以為自己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旁邊忽然有人將她扶了起來。
唇齒被人捏開,一顆藥丸被塞進了她的嘴裡。
這藥丸的味道如此熟悉,以至當藥丸入口的那一刻,紀雲禾被痛得離開大腦的神志,霎時間又被拉了回來。
解藥!
求生的慾望再次燃起,紀雲禾拼著最後一點力氣,費力地將藥丸吞了進去。
紀雲禾那麼清晰地感覺到藥丸滾過自己的喉頭,滑入腸胃之中,劇痛在藥丸入腹片刻後,終於慢慢減輕,最終消散。而這次的藥丸又好似與之前紀雲禾吃過的解藥都不一樣。
在藥丸入腹之後,她不僅感覺疼痛在消失,更感覺藥丸中有一股熱氣,從腸胃裡不停地往外湧,行遍她的四肢百骸,最終聚在她的丹田處,像是一層一層要凝出一顆丹來。
待得疼痛完全消失,那熱氣也隨之不見。
紀雲禾終於重新找回神志。她抬頭一看,只見紙窗外,初來時剛黑的天,現在竟然已經微微透了點亮進來。
原來這一夜已經過去了。
她渾身被汗溼透,抬起頭來的時候,像是被從水中撈出來的一樣,髮絲都在往下滴水。
紀雲禾忍過片刻的眩暈,終於將周圍的事物都看進眼裡。
她已經沒有再躺在地上,她被抱到了床榻上——林滄瀾的床榻。林昊青此時坐在紀雲禾身邊,他看著紀雲禾,目光沉凝。他們兩人身上都是乾涸的血跡,而此時,屋中還有林滄瀾已經發青的屍體。混著外面清晨的鳥啼,場面安靜且詭異。
「這生活,可真像一齣戲。」紀雲禾沙啞著聲音,開口打破霧靄朦朧的清晨詭異的寧靜,「你說是不是,少谷主?哦……」她頓了頓,「該叫谷主了。」
林昊青沉默片刻,竟是沒有順著紀雲禾這個話題聊下去,他看著紀雲禾,開口道:「你身上的毒,如此可怕,你是如何熬過這麼多年的?」
紀雲禾看了林昊青一眼:「所以我很聽話。」她看了旁邊林滄瀾的屍體一眼,轉而問林昊青,「解藥,你是從哪裡找到的?還有多少顆?」
「只找到這一顆。」
紀雲禾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著林昊青。
兩人相識這麼多年,林昊青豈會不明白紀雲禾這個眼神代表著什麼,他直言:「昨日夜裡,你來此處時,尚在竹簾外,卿舒手中彈出來的那黑色物什震落了我手中長劍,你可記得?」
紀雲禾點頭:「我還沒有痛得失憶。」
「那便是我餵你服下的藥丸。」林昊青道,「昨日我來找林滄瀾時,恰逢卿舒即將離去,想來,是你之前說的,要去給你送解藥了。只是被我耽誤……」
如此一想,倒也說得過去。
紀雲禾暫且選擇了相信林昊青。她嘆了一口氣:「別的藥能找到嗎?」
「餵你服藥之後我已在屋中找了一圈,未曾尋到暗格或者密室,暫且無所獲。」
這意思便是,下個月,她還要再忍受一次這樣的痛苦,直至痛到死去……
紀雲禾沉默下來。
「紀雲禾。」林昊青忽然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紀雲禾轉頭看他。她聽過小時候林昊青溫柔地叫她「雲禾」,也聽過長大後,他冷漠地稱她為「護法」,又或者帶著幾分嘲笑地叫她「雲禾」,但像這般剋制又疏離地連名帶姓地叫她,還是第一次。
「多謝你昨晚冒死相救。」
紀雲禾聞言,微微有些詫異地挑了下眉毛。很快,她便收斂了情緒:「沒什麼好謝的,你要不是踢了我膝彎一腳,讓我躺在地上,我也沒辦法順勢殺了卿舒。」
林昊青沉默片刻,又道:「我若沒有陰錯陽差地撿到這顆解藥,你待如何?」
「能如何?」紀雲禾勾起嘴角,嘲諷一笑,「認命。」
林昊青看了紀雲禾一會兒,站起身來:「先前花海蛇窟邊,我說了,你與我聯手殺了林滄瀾,我便許你自由,如今我信守承諾,待我坐上谷主之位,馭妖谷便不再是你的囚牢。至於解藥,我無法研製,但挖地三尺,我也要把林滄瀾藏的解藥給你找出來。」
紀雲禾仰頭看著林昊青,很奇怪,在林滄瀾身死之後,紀雲禾竟然感覺以前的林昊青好像忽然回來了些許……
「解藥若能找到,我自是欣喜,但是若找不到,我便也忍了。這麼多年,在這馭妖谷中,我早看明白了,我可以和你鬥,和林滄瀾鬥,但我唯獨不能與天鬥。天意若是如此,那我就順應天意,只是……」
紀雲禾直勾勾地盯著林昊青:「我還有一個要求。」
「你說。」
「我要離開馭妖谷,並且,我還要帶走馭妖谷囚牢中關押的鮫人。」
此言一齣,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極致的靜默當中。
兩人的眼神中,紀雲禾的寫著志在必得,林昊青的寫著無法退讓,膠著許久,林昊青終於開了口:「你知道鮫人對馭妖谷來說意味著什麼。」他沉著臉道,「馭妖谷走失一個馭妖師,朝廷未必在意,但鮫人,誰也不能帶走。」
「我若一定要呢?」
「那你便又將與我為敵。」